周淮动手的前一刻,宫门口出事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影,手里的令牌还没递出去。
那些人跪在宫门口。
乌压压一片。
最前面那个,他认识。
林远。
丞相林远。
青石板冰凉刺骨,他直挺挺跪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数名朝臣——皆是那日亲眼撞见霍菱毒杀殷符的人,齐齐伏跪尘埃,官袍染泥,膝骨抵石,竟无一人稍动。
林远擡眸,望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宫门。
门内,是他倾囊相授的弟子;门内,是他亲手扶上至尊之位的人。
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穿门而入:“臣林远,今日在此揭发太后霍氏——贪污行贿,陷害胞兄,毒害先帝,谋朝篡位!”
身后朝臣微有骚动,却依旧人人垂首,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老者,一桩桩、一件件,将尘封多年的秘辛和盘托出:何年何月,太后命他赴西南敛财;何年何月,令他将赃银私藏内库;何年何月,逼他将罪证栽赃霍渊;何年何月,授他封口灭口之令。
脉络分明,铁证如山。
末了,他声音沉哑:“臣罪该万死。二十载受太后胁迫,良知日夜煎熬,今日,特来请罪领死。”
语毕,他重重叩首。
一叩,二叩,三叩。
额头磕破,鲜血顺着眉骨滑落,滴在青灰石上,晕开点点猩红。
身后众臣亦随之叩首,砰砰声响,震彻宫前。
宫门依旧紧闭。
但宫门内外,无人不知——这盘纠缠半生的棋局,终到落子收场之时。
林远第三记叩首刚落,宫门未启,先闻一声震响,随后轰然洞开。
一队人马自门内稳步而出。
最前是位五十余岁的内侍,身形清瘦,面无波澜,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诏,步履稳如磐石,内侍右侧,立着姜姒。
她已换去囚衣,着一身月白长裙,腰束素色丝绦,长发简单绾髻,面上素净无妆,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无波。洗尽尘垢的眉眼,让在场数人骤然失神——
太像了。
像那位在青国相伴殷符十年、守深宫二十余载的女子。
她左侧,是秦彻。
玄色劲装束身,腰间悬剑,距她仅半步之遥,身姿如松,护持在侧。
秦彻身后,是霍家军精锐铁骑,人马肃立,刀已出鞘,弓已上弦,不动如山,凛冽杀气却扑面而来。
再往后,是江敛与姒昭。
江敛一身青衫,唇角噙笑,笑意里藏着快意、释然。姒昭立在身旁,腰挎砍刀,一身悍气,唯独双眼亮如寒星。
二人身后,是姒昭自西南带来的人马,山匪、流民、猎户,各色人等聚作一片,乌泱泱却井然有序。
最外侧,立着一个谁也未曾料到的人——霍渊。
他未着官服,仅穿一件半旧青袍,素衣疏影,宛若乡间私塾先生。身后跟着西南霍家军老兵,个个静立不动,眼眶却早已泛红。
霍渊擡眼,望向宫门深处,望着门内那人。
一言未发,眼底沉重心绪,却胜过千言万语。
内侍行至宫门正中,驻足立定,缓缓展开明黄绢诏,清了清嗓子,高声宣道:
“先帝遗诏——”
满场皆跪,鸦雀无声。
内侍之声清朗,穿透宫前每一寸空气:“朕登基二十五年,唯有一女,名曰殷姒,乃朕与褒国公主姒昭所出,血脉正统,天资聪颖,堪当社稷大任。”
“今朕大限将至,特立此诏:朕崩之后,由殷姒即皇帝位。凡大殷臣民,皆需奉之如朕,有敢违逆者,天下共诛。”
“钦此。”
宫门前死寂一片,唯有风声穿廊而过。
姜姒——不,从今往后,是殷姒——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身后是秦彻、江敛、姒昭、霍渊,是自四方奔赴而来的忠勇之士;面前是紧闭的宫门,是门内弑父囚她一年的女人。
她缓缓擡眼,凝望那扇朱门,久久未语。
终启唇,轻唤二字,清冽如冰,直破门内:
“霍菱。”
“你输了。”
———
周淮缓缓闭上眼。
一息,两息,三息。
再睁眼时,眸中所有杀伐决断尽数褪去,他转身,步履沉缓,向坤宁宫走去。
霍菱仍立在窗前,听见脚步声,头也未回,淡淡开口:“办妥了?”
周淮沉默无言。
殿内静了片刻,没有半分回应。
霍菱终是转过身,触及他神色的刹那,眉心骤然蹙起:“怎幺了?”
周淮望着她,目光沉沉,久久未语,而后缓缓出声:“娘娘,丞相在宫门口。”
霍菱微怔。
“带着人,跪着。”
霍菱眸色一敛,眼尾微眯:“带了多少人?”
“是当日亲眼目睹您……”周淮话音顿住,难以续言。
霍菱替他说完:“亲眼目睹我毒害先帝的那些人。”
周淮颔首。
霍菱不再说话,缓步走回窗前,朝外望去。
坤宁宫距宫门甚远,目不能及,可她仿佛一眼便看见了——看见了那群跪地叩首的朝臣,看见了最前方的林远,看见了那张陪伴了她二十年的面容。
往昔岁月骤然翻涌,是他教她识文断字,教她权谋心术,如今他却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霍菱忽然轻笑一声,笑意转瞬即逝,淡得像一缕烟。
“周淮。”
“臣在。”
“你说,他此番前来,是为何事?”
周淮沉默片刻,低声道:“臣不知。”
“我告诉你。”霍菱转身,目光直视着他,字字冷澈,“他是来取我性命的。”
周淮眉头紧蹙。
“他手握亲历者,往宫门前一跪,将所有秘辛公之于众,你觉得,我还能活几日?”
周淮沉声应道:“娘娘,臣可以——”
“不可。”霍菱断然打断他,“你此刻动手,便是当众灭口,明日天亮,全京城都会知晓,太后为掩罪行,诛杀丞相。”
她顿了顿,颓然道:“周淮,我输了。”
周淮骤然怔住,失声唤道:“娘娘!”
霍菱摆了摆手,语气淡了下来:“你走吧。”
周淮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霍菱望着他,眸中泛起一丝复杂的光:“你我相识二十年了。”
周淮依旧沉默。
“我已无物可赠,趁现在还来得及,你走。”
周淮看着她,久久之后,“娘娘,臣不走。”
“臣曾言,娘娘要杀之人,臣便杀;娘娘要担之责,臣便陪;娘娘若欲退走,臣便带您离。”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磐石,“您输了,臣陪您一起输。”
霍菱怔怔望着他。
她忽然想起年少初见,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仰头问他:“你叫什幺?”
他答:“周淮。”
她说:“周淮,今后跟着我,好不好?”
他说:“好。”
一句承诺,便是数十载光阴,生死相随。
霍菱眼眶倏然泛红,声音微哑:“周淮。”
“臣在。”
“你可知,我今日要杀之人是谁?”
“臣知道。”
“那是我的恩师,教我立身成事二十年的人。”
“臣知道。”
“你可知他为何而来?”
“臣知道。”
“为何?”
周淮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为他怕了。您欲除他,他心知肚明,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霍菱无言,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良久良久,才缓缓开口:“周淮。”
“臣在。”
“陪我去一趟宫门。”
周淮心头一紧:“娘娘……”
“他既跪着,我便不能安坐殿中。”霍菱迈步向外,行至殿门时,忽然驻足,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周淮。”
“臣在。”
“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许动。”
周淮沉默不语。
“这是命令。”
霍菱推开殿门,一步踏入风中,再未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