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敛与秦彻虽已身陷天牢，可坊间的流言，却并未就此平息。
反倒愈演愈烈。
起初，只是街头巷尾隐隐流传着一句：西南当年那桩贪腐案，霍渊不过是替人顶了罪、背了锅。
这话传开那日，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讲到兴头上，手中醒木举到半空，竟生生顿住。
他愣了片刻，慌忙干咳两声，只道天色已晚，今日暂且到此，改日再续。
可底下听书的人哪里肯依，纷纷拍着桌子，逼他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什幺？说清楚那个能让霍渊心甘情愿以命相护、替其顶罪的人，究竟是谁。
说书先生闭口不言。
但他不说，自有旁人会说。
那些话像是长了脚，从茶馆飘进酒楼，从酒楼漫到街边，从街边传至城外，一路蔓延，直抵西南。等传到西南地界时，早已添油加醋，面目全非。
当年，是谁大义灭亲，亲手将霍渊揭发推入深渊？
是太后。
霍菱。
霍渊的亲妹妹。
更有人暗中算了一笔账：霍渊当年被定罪贪墨的银两，国库未见分毫，军饷未添一两，百姓更未得半分恩惠。那些银子，难道凭空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飞去了何处？
飞进了那座深不见底的皇宫。
流言再传回京城时，又多了新的说法。
江敛是什幺人？是西南百姓人人称颂的反贪功臣。他查办贪官无数，抄没脏银万千，开仓放粮救济流民，桩桩件件，都刻在百姓心里。
秦彻又是什幺人？是横扫北疆、战功赫赫的铁血英雄。北狄王庭被他踏平，北狄首领被他斩杀，仅凭三千轻骑，便搅得北狄二十万大军天翻地覆。霍家军那群桀骜不驯的老兵油子，提起秦彻，无不心悦诚服。
这样一位反贪功臣，一位护国英雄，竟被双双打入天牢。
而关押他们的理由，竟是无诏私自回京、疑似通敌叛国？
百姓不傻。
叛国之人，怎会拼死沙场屡破强敌？叛国之人，怎会让霍家军死心塌地追随？叛国之人，又怎会让西南百姓念着他的好，记着他的恩？
一时之间，民怨沸腾，群情激愤。
西南境内，姒昭麾下的人马早已蠢蠢欲动；北疆之地，霍家军的斥候往来疾驰，快过疾风；就连京城周边的村镇，也处处可见百姓聚在一处，窃窃私语，暗流涌动。
一场起义的苗头，在暗处悄然滋生，任谁也按捺不住。
———
霍菱在坤宁宫坐了整整一夜。
那夜无月，窗外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她就那样坐在窗前，望着那片沉沉的黑暗，一动不动，直至天明。
天色微亮时，她命人去请周淮。
周淮即刻入宫。
他立在殿中，擡眸望向坐于上首的霍菱。
二十年了。
他知道她所有的秘密，知道她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辗转，知道她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恐惧与挣扎。
他更清楚，这深宫之中，她只剩他了。
“坐。”霍菱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周淮依言落座。
霍菱望着他。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痕迹，鬓边染了霜白，眼角添了细纹，可那双眼睛，依旧同二十年前一般。看向她时，坦荡坚定，从未有过半分闪躲。
“外面的流言，你都听说了？”她问。
周淮颔首：“臣听说了。”
“你怎幺看？”
周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娘娘，秦彻平定北狄，手握军心；江敛坐镇西南，深得民心。这两人，绝非武力可以压制。”
霍菱眉头微蹙：“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周淮看着她，目光沉沉，看了许久。
“娘娘，臣斗胆一问。”
霍菱静静等待。
“当年西南一案，究竟是谁做的？”
霍菱的脸色，骤然变了一瞬。
周淮尽收眼底。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继续道：“娘娘，外头的流言，早已压不住了。百姓都在说，霍渊是替人顶罪，而能让他心甘情愿赴死的，只有他的亲妹妹。”
霍菱不语。
“还有人说，当年大义灭亲揭发霍渊的是太后，可那些贪墨的银子最终流向何处？谁才是真正的受益者？”周淮顿了顿，声音低沉，“这些话，臣听了都心惊。”
霍菱擡眸：“你想说什幺？”
“臣有两个办法。”
“说。”
“第一个，强行压制流言，继续关押江敛与秦彻，将散布谣言者尽数抓捕。可如此一来，西南与北疆必定同时起兵反叛。娘娘试想，您手中兵力，能挡得住姒昭与秦彻两面夹击吗？”
霍菱沉默。
“挡不住的。”周淮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姒昭麾下，西南乱匪与流民可聚二十万之众；秦彻麾下，霍家军二十万死士，如今只认他一人，连臣也无法左右。而娘娘手中，仅有禁军三万，丞相门下虽多门生，却皆不通战事。”
他一字一顿：“真若开战，娘娘连三日都撑不住。”
霍菱依旧沉默，只是静静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将最残酷的真相，以最平淡的语气，一一摊在她面前。
“第二个办法，”周淮目光坚定，“将所有罪责，推到另一个人身上。”
霍菱眼波微动：“推给谁？”
“丞相。”
霍菱猛地一怔。
“西南一案，丞相自始至终参与其中，银两流向、门生勾结、暗箱操作，他件件知情，事事有份。如今百姓要一个交代，那便给他们一个交代。”周淮语气沉稳，不带半分波澜，“杀了他，将所有罪孽尽数推到他身上，就说当年一切皆是他一手策划，太后被其蒙蔽，霍渊亦是遭他陷害。”
霍菱依旧沉默。
“如此一来，娘娘便是受冤昭雪、大义灭亲。百姓不会怪您，反而会称颂您圣明。西南姒昭要的是公道，秦彻要的是姜姒，丞相一死，公道得报，姜姒可释，他们再无起兵反叛的理由。”
霍菱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周淮，”她缓缓开口，“你可知丞相是什幺人？”
“臣知道。”
“他门生遍布朝野，若杀了他，那些人会如何？”
“他们只会惶恐，惶恐下一个遭殃的是自己。如此，便无人敢轻举妄动。”
“可他们会恨我。”
周淮擡眸，目光坚定：“恨娘娘的人，本就不少，再多一批，也无妨。”
霍菱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大亮，灰蒙蒙的天光穿透云层，洒在宫墙殿宇之上，落在这片她困守了二十年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懵懂无依，第一次见到林远，他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权谋心计，教她如何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人世间活下去。”
霍菱缓缓转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周淮。”
“臣在。”
“去办吧。”
周淮当即跪地，重重叩首。
“臣，遵旨。”
他起身，转身向外走去。
行至殿门时，霍菱忽然开口叫住他。
“周淮。”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霍菱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问：“你怕不怕？”
周淮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坚定。
“怕。”
霍菱没有再说话。
周淮继续道：“可臣更怕，娘娘出事。”
他推开殿门，一步走了出去。
宫门缓缓合上。
霍菱立在窗前，久久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恍惚之间，她又想起了另一个人。
霍渊。
她的亲大哥。
当年他被押赴刑场那日，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可她永远记得，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小妹，保重。”
霍菱缓缓闭上眼。
唇角微微牵动。
分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