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过去。
姜姒等来的,不是太后与丞相互相反目,而是江敛和秦彻先后被寻了错处,押入天牢。
江敛的罪名是:无诏私自回京。
秦彻的罪名是:军功过盛,疑似与敌国暗通密谋。
听听,这理由有多荒谬。
叛国之人,怎会拼死打下胜仗?叛国之人,怎会踏平北狄王庭?叛国之人,又怎能让霍家军那群老兵,心甘情愿地追随?
姜姒靠在冰冷的墙上,听着外头渐远的脚步声,忽然想笑。
然后她真的笑了。
铁门被推开时,她一动未动。
霍菱立在门口。
身后侍卫林立,手中火把将整条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她一身玄色宫装,发髻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一如平日。
可那双眼睛,截然不同。
那眼神,像在看一堆无用的垃圾。
她缓步走近,在姜姒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她。
“姜姒。”
姜姒缓缓擡眼,迎上她的目光。
“太后娘娘。”她声音平静,“您亲自前来,姒儿受宠若惊。”
霍菱笑了。
“你以为这天牢,是你姜姒可以随意来去的地方?”
姜姒沉默。
霍菱缓缓开口:“你那些小动作,本宫一清二楚。江敛来过几次,秦彻来过几次,姒昭在城外守了多久,本宫全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语气冷而稳。
“你的一言一行,皆在本宫掌控之中。”
霍菱微微弯腰,凑近几分,气息压得极低。
“还想离间本宫与丞相?”
她笑了,笑意里裹着嘲弄,裹着得意,还有一丝姜姒辨不清的冷意。
“你也太小看本宫了。”
姜姒望着她。
那张脸保养得宜,看不出半分岁月痕迹。
霍菱直起身,语气带着碾压般的笃定。
“如今西南军群龙无首,霍家军由本宫号令。”她垂眸看向姜姒,字字清晰,“姜姒,你的保命符,没了。”
姜姒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霍菱,望着她眼底的得意,望着她脸上虚伪的笑意。
下一刻,她忽然觉得心情极好。
好得不得了。
太好了。
终于有人来陪她好好说说话了。
———
霍菱走后不久,隔壁便传来动静。
铁门响动,铁链哗啦,脚步声杂乱纷沓。
有人被推了进去。
姜姒依旧未动。
只听隔壁传来一道熟悉的、带着几分散漫的声音:
“轻点!小爷我这身衣裳,可是新做的!”
是江敛。
姜姒的嘴角,无声地弯了弯。
紧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
没有言语,只有沉稳、安定、一步一步,踩进她心底。
她睁开眼。
秦彻也被推了进来。
两间牢房只隔一道栅栏。
他站在那里,一眼便看向她。
看着她脏兮兮的脸,看着她瘦削的肩,看着她那双在黑暗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走近,隔着栅栏伸出手,牢牢握住她的手。
十指紧扣。
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呼吸缠绕。
姜姒闭上眼。
他的手滚烫,与她冰凉的手交握,那温度从指尖一路烧进心底。
她没说话。
他也没有。
就这幺静静靠着。
许久,旁边传来一道煞风景的轻叹:
“我说——”
江敛扒着栅栏望过来,一脸无奈。
“这是牢房,不是洞房,你们多少收敛一点啊。”
姜姒没理他,视线只落在秦彻身上。
“听说你中了一箭,”她轻声道,“差点伤及心脉。”
“嗯。”
“疼吗?”
秦彻望着她,即便满脸脏污,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晃眼。
“不疼。”
“傻子。”姜姒轻声道,“怎幺会不疼。”
秦彻沉默片刻,目光认真而滚烫。
“想着你,就不疼了。”
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等出去以后,”她眼底泛起浅淡的笑意,“我帮你吃,好不好?”
秦彻一怔,随即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喉间微哑。
“好。”
姜姒望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声问:
“你给那姑娘吃过吗?”
秦彻的手一顿。
“没有。”
“那你亲过她吗?”
“没有。”
“那你抱过她吗?”
秦彻沉默了。
姜姒静静等着。
一旁唯恐天下不乱的江敛立刻煽风点火:
“听见没有?他不守夫道!你快跟他断了,跟我好!我可不会乱抱别的姑娘!”
“你闭嘴!”
“你闭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冷又齐。
江敛被吼得愣住了。
他看着那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凶,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
他撇撇嘴。
“好好好,我闭嘴。你们继续。”
姜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秦彻。
“你抱了她多少回?”
秦彻依旧沉默。
她轻轻唤他:
“秦彻。”
“我在。”
“我不问了。”姜姒望着他,声音轻而软,“你以后,也不许再想她了。”
“我没想过她。”他一字一顿,郑重无比。
她将额头再次抵上他的,闭上眼。
“信你。”
江敛靠在墙上,望着隔壁紧紧相依的两人。
看着他们抵额相守,十指相扣,一言不发,却胜过千言万语。
他忽然心里发酸。
不是酸他们情深,是酸牢头怎幺不把他也关到那间牢房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
算了。
能这样陪着她,便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