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敛从牢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在巷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外头的空气。那味道——清冽,冰凉——好闻得让他差点哭出来。
“这都造的什幺孽。”他嘀咕了一句。
———
三日后,朝堂之上,生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
一位御史奏对之际,冷不丁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原话是:
“臣近日听闻坊间流言,普天之下,臣民皆知有丞相,而不知有太后。”
话音一落,他立刻俯首,一副惶恐失言之态。
满朝文武,骤然一静。
那安静很微妙。没有人擡头看帘子后面的太后,也没有人扭头看百官之首的丞相。可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句话,会落在两个人耳朵里。
霍菱坐在帘子后面,手里的奏折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林远站在百官之首,脸上什幺表情都没有。
散朝后,这话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现在朝廷是丞相说了算。”
“太后?太后就是个摆设。”
“摆设?摆设都不如。摆设还能看,太后连看都看不见。”
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传得越来越像真的。
———
霍菱在坤宁宫里坐了一夜。
这话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普天之下,臣民皆知有丞相,而不知有太后。
她想起这些日子的事。
朝堂上的折子,是先送到丞相府,再送到她这儿的。官员的任命,是丞相拟定,她只是盖个印。各地的奏报,是丞相先过目,挑重要的才给她看。
她以为这是正常的。她刚掌权,不懂的事多,需要丞相辅政。
可现在她忽然想——
是真的需要,还是他故意的?
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丞相,不知道有太后。
让所有人都以为,这天下是丞相说了算。
那她算什幺?
更让她睡不着的是另一件事。
西南贪污案。
当年霍渊被扳倒,罪名是贪墨军饷、结党营私。满朝文武,没有人敢说话。霍渊被押赴刑场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可她知道真相。
真正在西南伸手的,是她。
霍渊是替她背的锅。
她那时候还是皇后,手里没有人,没有钱,只有一张皇后的名头。她想在西南养人,需要钱。钱从哪儿来?从那些贪官手里来。贪官凭什幺听她的?因为她有丞相。
林远。
是他一手操办的。是他让那些门生去西南当官,是他把那些银子转了几道手,送进她的私库。也是他,在事情快要败露的时候,把所有证据都指向了霍渊。
霍渊是她的亲哥哥。
她眼睁睁看着他替她去死。
她没拦。
因为她知道,霍渊死了,她才能活。
可现在她忽然想——
林远当初做那些事,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他自己?
霍渊死了,谁最受益?
是她吗?是。她保住了自己的秘密。
可林远呢?他除掉了霍渊,兵权就落在了谁手里?落在了他能够影响的人手里。霍家军群龙无首,只能听朝廷的。朝廷是谁说了算?是他。
只是当初没算到半路会杀出来一个秦彻。
她越想越睡不着。
越想越觉得,那些话,不是空穴来风。
———
林远在丞相府里,也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份今日朝会的记录,看了很久。
那个御史的话,写在上头,白纸黑字。
“普天之下,臣民皆知有丞相,而不知有太后。”
他把那张纸放下。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的,是这句话,是怎幺传到霍菱耳朵里,她听了会怎幺想,想了会怎幺做。
他是霍菱的老师。从她几岁起,他就在教她。他知道她有多聪明,也知道她有多敏感。聪明的人容易多想,敏感的人容易多疑。
这句话,正好戳在她最疼的地方。
“大人。”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林远睁开眼。
“进来。”
管家推门而入,低着头。
“大人,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请您明日进宫一叙。”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管家退出去。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霍菱尚且年幼,他教她读史。读到君臣相疑、兔死狗烹,她仰着头问:“老师,为何帝王总要诛杀功臣?”
他答:“因为帝王怕。”
“怕什幺?”
“怕功臣功高盖主,威望过重,自己压不住。”
她当时认真点头:“弟子记住了。”
而今他才明白,她是真的记在了骨子里。
———
次日,林远入宫。
霍菱端坐主位,面前一盏热茶,热气袅袅。
“恩师来了。”她笑意温和,“请坐。”
林远依言落座。
霍菱亲自为他斟茶:“恩师尝尝,这是今年新贡的龙井。”
林远端杯浅啜一口:“好茶。”
霍菱微微颔首。
二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茶香在殿内缓缓弥漫,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许久,霍菱才缓缓开口:“恩师,弟子有一事不明,想向您请教。”
林远放下茶杯:“娘娘请讲。”
霍菱擡眸,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您说,这普天之下,臣民只知丞相,不知太后——这话,究竟是从何而起?”
“娘娘,”他沉声道,“此乃有心人刻意散播,意在离间你我。”
霍菱轻轻点头:“弟子知道。”
林远微怔。
“弟子知道这是离间之计,知道有人想让你我互相猜忌,更知道这些话,本是虚妄。”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冷,“可弟子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
林远静静望着她。
“西南一案,当年是如何瞒天过海的?”霍菱一字一顿,“那些证据,为何偏偏尽数指向霍渊?那些证人,为何一个个口径一致?那些奏折,为何字字句句,都能将他逼上绝路?”
她目光不曾移开:“恩师,弟子记得清清楚楚,这些事,全是您一手操办。”
林远默然。
霍菱继续道:“弟子那时只当,恩师是为了保全弟子。霍渊不死,死的便是我。我若死了,恩师多年心血,便付诸东流。”
她端起茶杯,浅抿一口,再放下时,眼神已冷如冰。
“可如今弟子才想通——霍渊一死,最得利的,究竟是谁?”
“是弟子吗?是。弟子保住了性命,守住了秘密。可弟子手中,不过是些虚名私库,还有一个您。”
“而您手中,有朝堂,有门生,有兵权。”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良久,林远缓缓开口:“娘娘,您想让臣说什幺?”
霍菱淡淡一笑:“弟子不想让恩师说什幺。弟子只想让恩师明白一件事。”
“弟子记得,是谁教弟子读史,是谁给弟子讲那些君臣相疑的故事,是谁告诉弟子,帝王为何要杀功臣。”
她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恩师,您教得极好。弟子,全都记住了。”
林远擡眼望着她。
望着这个自己一手教养长大的人。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她是太后,是能与他在朝堂上分庭抗礼的人,是能一眼看穿所有算计与人心的人。
他忽然低低一笑:“娘娘,有话不妨直说。”
霍菱亦笑,声音轻而稳:“恩师,那我们,就谈个条件吧。”
———
江敛再次来到牢里的时候,姜姒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睛。
看见是江敛,她挑了挑眉。
“又来了?不怕被熏死?”
江敛在她对面坐下,把食盒放下。
“习惯了。”他说,“现在闻着还挺香。”
姜姒笑了一下。
江敛说:“成了。”
“怎幺说?”
江敛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那个御史的话,讲那些传得满天飞的谣言,讲霍菱召见林远,讲他们谈了半个时辰。
讲完,他问:“你觉得他们谈了什幺?”
姜姒想了想。
“谈条件。”
江敛说:“什幺条件?”
“霍菱要让林远知道,她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林远要让霍菱明白,他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臣子。两人谁也不会真信谁,谁也不敢真的翻脸。”
她顿了顿。
“就这样僵着。”
江敛看着她。
“你要的就是这个?”
姜姒点点头。
“对。”
江敛说:“为什幺?”
姜姒说:“因为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根绳子要是断了,他俩都得死。所以他们不会断。”
她看着那扇小小的窗。
“可只要两头都拼命往自己这边拽,这根绳,早晚得断。
江敛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