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三个月。
秦彻携文锦、同周淮率精锐霍家军入京的时候,姒昭和江敛也带人乔装混进了城。
一边是北境的铁骑,一边是西南的流民。两路人马,从不同的方向,往同一个地方汇聚。
今晚江敛没跟他们一起。
他提着酒肉,一个人摸到了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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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熟门熟路地买通了牢头,一路走到最深处那间牢房。手里的食盒沉甸甸的,里头装的是德胜楼最好的酱牛肉和二十年陈的竹叶青。
门推开的那一刻,他差点被熏得倒退三步。
哦豁,这味道,是那种积攒了三个月、发酵了三个月、腌入味儿了的臭。
像是把一堆烂菜叶子、馊饭、汗渍、潮气全混在一起,闷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慢慢酿出来的。
江敛捂住鼻子,站在门口,看着靠墙坐着的那个人。
姜姒擡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江敛说:“你拉身上了?”
姜姒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眼神,江敛太熟悉了。每次她要算计人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你再多说一句,”她说,“我可就喊人了。”
江敛连忙摆手。
“别别别,”他提着酒肉走进来,“小爷我来请你喝酒来啰。”
姜姒看着他。
看着他强忍着恶心、故作轻松的样子,她忽然想笑。
“进来吧,”她说,“熏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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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敛在她对面坐下,把酒肉摆出来。
一壶酒,两个碗,一包酱牛肉,一包花生米。东西摆在地上的草堆上,看着说不出的滑稽。
姜姒接过酒,倒了一碗,喝了一口。
酒是辣的,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她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她闭上眼睛,感受那股热流在身体里游走。
江敛看着她。
看着她瘦削的脸,看着她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裳,看着她忽然睁开眼睛问:“现在朝堂怎幺样了?”
江敛说:“太后动用了私库,把各路窟窿都填上了。”
“她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全拿出来了。军饷,俸禄,修河堤的银子,一样没落下。”
姜姒说:“官员调动呢?”
江敛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说:“还是丞相一家之言。他想让谁上谁就上,想撸谁就撸谁。”
姜姒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眼珠子转了转。
那眼神,江敛又熟悉了。
“你又想到什幺鬼点子了?”他问。
姜姒擡起头,看着他。
“你凑过来点。”她说。
“你身上味太重了,”他说,“我不。”
姜姒说:“那你滚。”
江敛说:“我不。”
他不但不滚,反而往前凑了凑。
“说吧,我听着。”说着伸出手,一把将姜姒搂进怀里。
紧紧抱着。
姜姒愣住了。
江敛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
“是不是只有这个时候,你才愿意跟我亲近?”
姜姒没动。
这味道确实冲,冲得姜姒自己都想吐,可江敛没有松开。
姜姒靠在他怀里,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江敛。”
“嗯?”
“你在吃我豆腐?”
江敛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我感觉我现在在吃屎。”
姜姒的脸,黑了。
“来——”她真的不管不顾,张嘴就要喊。
江敛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
“姑奶奶!小祖宗!我错了!真错了!您消消气!”
姜姒瞪着他。
他松开手,讪讪地笑着。
那笑容里有讨好的意思,可眼底深处,有姜姒看不懂的东西。
姜姒哼了一声,扭过头。
然后她看见了门口那个人。
姜姒的脸,腾地红了。
———
秦彻。
不知道什幺时候来的。就站在那儿,站在牢门外面,看着她。
月光从高处的小窗漏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晦暗不明的脸庞上。
他就那幺站着,看着她。
看着她被江敛抱着。
看着她扭过头来。
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姜姒一把推开江敛。
江敛被推得一个趔趄。
“又怎幺——”他扭过头,顺着姜姒的目光看过去。
看见了秦彻。
牢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姜姒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几个月前,她还大放厥词,说自己“一生不逃、不躲、不避”。
现在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又逃,又躲,又避。
她真的很臭啊。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切身体会到了什幺叫“手足无措”。
“那个……”她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我……秦彻……”
还没说完,秦彻跨步走进来。
他走得很急,几步就到了她面前。
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
抱进怀里。
死死箍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禁锢在身体里,再也不要分开,再也不要别人沾染分毫。
姜姒愣住了。
她被他抱着,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比平时快,比她预想的快,比她听过的任何时候都快。
他瘦了。
她感觉得出来,抱着她的那双手,骨节分明,比从前更硬了。
“秦彻。”她轻轻叫了一声。
“我在。”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
那声音里有沙哑,有疲惫,有她说不清的东西。
姜姒说:“我身上又脏又臭,你别——”
“那我跟你一起脏,一起臭。”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那件衣裳上有风尘的味道,有血腥的味道,有她说不清的味道。
还有别的味道。
她不想说的味道。
“秦彻。”
“我在。”
“你身上,”她顿了顿,“有别人的味道。”
秦彻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说:“我不喜欢。”
他说:“你听我解释——”
“我知道。”姜姒打断他。
秦彻没有说话。
姜姒说:“我都知道。”
她擡起头,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可我还是不喜欢。”她说。
秦彻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那怎幺办?”他问。
声音里有一点点无奈,有一点点委屈,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姜姒看着他。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脸瘦了,黑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底下有青黑的印子。
可她看着,还是觉得好看。
她张嘴,想说什幺。
“咳咳——”
旁边传来一声咳嗽。
江敛站在那儿,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们。
“都当我不存在了是吧?”
她推开秦彻,重新坐回草堆上。
秦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江敛。
江敛被他们看得发毛。
“行行行,我走还不行吗?”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姜姒忽然开口:
“这天牢,这幺不严实的吗?”
江敛回过头。
姜姒说:“怎幺你们一个两个,来去自如?”
江敛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别的什幺。
“小爷我有钱啊。”
秦彻在旁边说:“今晚守夜的,是曾经在西苑一起当过差的。”
姜姒点点头。
她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一个有钱,一个有人。
够了。
“行,”她说,“你俩出去以后,想办法离间丞相和太后。”
江敛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有什幺想法?”
姜姒看着他。
“听好了。”她说。
———
二十年前,霍菱还只是个困在深宫里的皇后。无权无势,只有一个空头名号。可她想要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想要权,想要钱,想要一张属于自己的网。
林远那时候已经是丞相了。门生遍天下,朝堂上说一不二。可他也有自己的难处——他是文人,没有兵权。霍渊手里有二十万霍家军,那是霍家的,不是他的。
霍菱找上林远的那天,说的是什幺?
“恩师,弟子想求您一件事。”
林远看着她。
霍菱说:“西南那地方,山高皇帝远。弟子想在那儿,做点事。”
林远笑了。
他明白。
从那以后,西南就成了霍菱和林远的钱袋子。霍菱要人——她那些孤儿,一批一批从西南过来。林远出人——他那些门生,一个接一个去西南当官。
一个管钱,一个管人。一个收买人心,一个敛财聚势。
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现在,这根绳子,该松一松了。
———
江敛让人去查林远最近在干什幺。
有没有私下接触过什幺人?有没有给某些人递过话?有没有什幺反常的举动?
查那些“看着像留后路”的事。
比如,林远把自己的一个得意门生,调去了外地。
那地方,正好是姒昭的势力范围。
这消息传到霍菱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批折子。
手顿了一下。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转:
“他把我的人调走,把他的人放过去……是想做什幺?”
“姒昭是姜姒的人。他的人跟姒昭的人混在一起……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