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不走

秦彻在北境忙着带兵回京论功行赏,以军功求娶文锦的时候,姜姒在牢里,臭了。

是真的臭了。

那种“这味道连我自己都不想闻”的臭。头发黏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脸上有灰,灰底下有泥,泥底下还有不知道什幺时候蹭上去的草屑。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又放下了。

她决定不再闻了。

半年没正经营沐浴,只有田毅隔三差五打点牢头,给她端盆清水进来,躲在角落里偷偷擦洗。可那点水,够干什幺的?擦完前面,后面还是脏的。擦完上面,下面还是黏的。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没闲着。

她在想一件事——出去以后,怎幺折磨霍菱。

不能让她死得太痛快,死得太痛快,对不起这半年来的臭。

得慢慢来,一天一天地磨,一天一天地熬。让她也尝尝,什幺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了三十七种办法,都不太满意。

不是太便宜她了,就是太便宜她了。

就在她琢磨第三十八种的时候,牢门响了。

她睁开眼睛。

林深站在门口。

半年了。

他终于来了。

姜姒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只是脸上多了点东西——她看不出来的东西。

他看着她。

四目相对。

姜姒忽然想笑。

她真的笑了。

“林深,”她说,“你可算来了。”

林深没有笑。

他快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姑娘,快,跟我走。”

姜姒看着他。

“去哪儿?”

林深压低声音:“我已打点好一切。外头有人接应。快跟我走。”

姜姒没动。

她只是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林深,我脸上写了字吗?”

林深愣了一下。

“什幺?”

姜姒说:“写了‘我是傻子’四个字。”

林深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姑娘何出此言?”

姜姒说:“我在牢里待得好好的,为什幺要跑出去,当逃犯?”

林深说:“可你在牢里,太后随时都能找个罪名,把你杀了。”

姜姒点点头。

“对,她可以。”她说,“可她敢吗?”

林深没有说话。

姜姒说:“我在牢里死了,无论谁杀的,世人都只会认为是太后杀的。她要是敢动手,早就动了,还用等到今天?”

她顿了顿。

“可我要是死在外面了,”她看着林深,“死了都不知道找谁报仇。”

林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姜姒说:“你不会是想把我敲晕带出去吧?”

林深没说话。

姜姒说:“我劝你最好不要。”

她靠在墙上,姿态悠闲得很。

“我死不死不重要,”她说,“我死了,林丞相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哦。”

林深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看着姜姒,目光里有什幺东西在翻涌。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从什幺时候开始知道的?”

“一开始。”她说。

林深愣住了。

“你衣着朴素,看似清贫,可腹有诗书,气度自华——那份风骨,骗不了人。”

林深没有说话。

姜姒说:“更何况,像你这种惊世之才,更不可能是穷书生了。穷书生能读几本书?能读几年书?你那些见识,没有十年寒窗,没有名师指点,没有海量藏书,根本不可能有。”

林深看着她。

“那你还……”

“还什幺?”姜姒替他说完,“还请你喝酒?还把你引荐给陛下?还让你去西南?”

林深没有说话。

姜姒说:“谁让本姑娘,惜才啊。”

她笑了一下。

“你可知,”她说,“你考试前一晚,我对陛下说了什幺?”

———

建元二十年,西暖阁。

姜姒跪在案前,给殷符磨墨。

“陛下,”她说,“您觉得姒儿和秦彻,才学如何?”

“秦彻在上书房学了几年,能文能武。你跟着朕磨了十年墨,朝堂上的事,没有你不懂的。”

姜姒点点头。

“对,”她说,“姒儿有陛下亲自教导,秦彻有上书房名师指点,才有今日。”

她顿了顿。

“可林深呢?”

姜姒说:“一个穷书生,哪里来的先生?哪里来的金钱?哪里来的眼界?哪里来的见识,让他博古通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殷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姜姒说:“陛下当年让他年年落榜,想来也是如此。”

姜姒说:“他太有才了。在不知道他是谁的人之前,不杀他,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殷符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你的意思?”

姜姒说:“用他。”

殷符等着。

姜姒说:“用着用着,自然就知道他是谁的人了。”

“磨你的墨。”他说。

———

牢房里安静下来。

林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姜姒看着他。

“我一开始以为,”她说,“你是太后的人。”

林深没有说话。

姜姒说:“你撺掇我去救霍渊。你一个劲儿地说霍渊有多好,霍渊有多冤,霍渊有多值得救。太后想借我的手除掉霍渊,又想借霍渊的事扳倒我——你的所作所为,太符合她的利益了。”

林深看着她。

姜姒说:“可转念一想,不对。”

林深等着。

姜姒说:“太后没有那个本事,培养出你这样的奇才。”

她顿了顿。

“当年霍家兄妹,皆师承林丞相。你若是丞相的人,那能熟读霍渊的手札,能知道那些不外传的东西,就说得通了。”

林深看着她。

“姑娘,”他说,“你真是……”

他没说完。

姜姒替他说了:“真是聪明得让你害怕?”

林深点点头。

“是。”他说,“真是让我害怕。”

姜姒也笑了。

笑着笑着,林深的笑容收了。

“姑娘,”他说,“你既然一开始就知道,为什幺还要用我?”

姜姒说:“因为你有才。”

林深说:“就这个?”

姜姒说:“就这个。”

林深看着她。

姜姒说:“你的才,是真的。你的心,也是真的。你帮我的那些事,出过的那些主意,都是真的。”

她顿了顿。

“至于你是谁的人,”她说,“不重要。”

林深愣住了。

姜姒说:“你是谁的人,是你的事。你帮了我,是我的事。两件事,不矛盾。”

林深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可他看不清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

“姑娘,”他说,“我服了。”

姜姒笑了一下。

“服了就好。”她说,“坐下说话。站着怪累的。”

———

林深在草堆上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姜姒看着他。

“你当初说,等我出去,西南已是良田万顷,粮食遍地。”

林深点点头。

“我说过。”

姜姒说:“现在怎幺样了?”

“新开荒田万余亩,所修水渠今春通水,已尽数播种。”林深道,“今年收成可期,荒地亩产,预估可达两石。”

姜姒点点头。

林深说:“钱四海从江南调了一批种子,是那种耐旱的,明年能种到北边去。”

姜姒说:“北边?”

林深说:“北境那边,秦将军让人传话回来,说那边的地也能种,让派人过去看看。”

姜姒说:“还有呢?”

林深说:“顾风在西南编了一本《农桑辑要》,把许大壮、徐九他们这些年攒下来的经验,全写进去了。等印出来,各州县都能发一本。”

姜姒点点头。

林深看着她。

“姑娘,”他说,“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姜姒愣了一下。

林深说:“你想问的,是秦将军。”

姜姒没有说话。

林深说:“他很好。”

林深说:“听说在北境打了几场胜仗,立了功。太后那边想压着,压不住。霍家军的人都在传,说他迟早要回来。”

姜姒没有说话。

林深说:“还听说,他身边有个姑娘,姓文,是个能人。”

林深说:“军中的事,传得乱七八糟,也不知真假。”

姜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林深。”

“嗯?”

姜姒说:“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高兴,还是想让我难受?”

林深愣了一下。

姜姒看着他。

“你是丞相的人,”她说,“丞相现在和太后联手。太后想我死,丞相也想我死。你今日来,到底是真心救我,还是来试探我?”

林深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蹲下。

和她平视。

“姑娘,”他说,“我是丞相的人。没错。”

姜姒没有说话。

林深说:“可我也是你的人。”

林深说:“丞相让我来试探你,看看你还有没有后手。太后让我来劝你,劝你认罪伏法,劝你自裁谢罪。”

他顿了顿。

“可我来,”他说,“是想带你走。”

姜姒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可她这一次,看懂了。

“林深,”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幺做,会有什幺下场?”

林深说:“知道。”

姜姒说:“丞相会杀你。”

林深说:“知道。”

姜姒说:“太后会杀你。”

林深说:“知道。”

姜姒说:“那你为什幺还要来?”

林深望着她狼狈却依旧锋芒逼人的眼,喉结轻轻滚了滚。

他擡手,拂开她黏在颊边的一缕脏发。

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泥垢,与底下滚烫的肌肤。

“为什幺?”

他低声重复,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半晌,他笑了一声,“姑娘这一生,为陛下筹谋,为江山算计,为百姓开荒种地,为仇人步步为营。”

“你连自己是死是活,都不在乎。”

他顿了顿,目光沉得像深潭。

“可我在乎。”

“我守着丞相的恩,记着林家的义,按着棋局走了这幺多年,从来没有一步,是为自己。”

“唯有这一次——”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我想为姜姒走一步。”

“不为丞相,不为太后,不为朝堂,不为天下。”

“只为你。”

姜姒的心,猛地一缩。

她惯于算人心,算权谋,算利弊,算得失。

她别开眼:“你可知,你这一步走出去,便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林深收回手,垂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

林深望着她,喉间发紧,“明知前路万死,我还是来了。”

姜姒擡眼,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片凉薄的清明,依旧懒懒靠在冰冷的墙上。

片刻,她轻轻笑了。

“我不走。”

林深一怔,眼底的光瞬间沉了下去:“姑娘……”

“我为什幺要走?”姜姒擡眸,目光锋利如刃,“我姜姒,一生不逃、不躲、不避。”

“我没罪,为何要做逃犯?我没输,为何要仓皇离京?”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你以为,出了这牢,便是生路?在我看来,出了这牢,才是真正的战场。”

林深眉心紧锁:“可留在这里,太后与丞相不会放过你。”

“不放过又如何?”姜姒轻笑,笑声清冽,“他们不敢杀我,不敢动我,只能将我困在这里,耗着我,磨着我。”

“那我便如他们所愿,好好待着。待一个风清日朗的日子,待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堂堂正正从这牢门走出去。”

“你走吧,林深。”她轻轻闭上眼,再不愿多言,“下次来,带点酒。这半年,馋了。”

牢内重归死寂。

林深站在阴影里,望着那个狼狈却傲骨铮铮的身影,久久没有动弹。

猜你喜欢

隔壁网黄使用指南(同人女×擦边男)
隔壁网黄使用指南(同人女×擦边男)
已完结 蒸栗

      江知遥熬夜打游戏后随地大小睡,一个不小心睡到隔壁那个讨人嫌的男同事床上去了。  但她怀疑温亦枫是被她当做同人本参考素材的那个网络男菩萨,所以干脆扒了他衣服验明正身。  事实证明他确实是,她是不会认错那根她照着画了两年的粉色上翘先天本子圣体鸡的!  她索性带着手铐、束缚绳还有女装,每天去他家做客。  这下她的创作再也没有瓶颈期了。  *面瘫养胃同人女×话唠抽象小玩物  *1V1/SC/看不出什幺年龄差距的2岁差姐弟恋/随机更新全文免费/不是GB不是4i几乎都是女玩男  *严谨搞黄色和羞羞玩纯爱的两个阿宅小宝(约等于林塞厨对食记)(又名看看贝斯手不练琴都在干嘛的日常vlog)  *女主视角阴差阳错,男主视角暗恋成真  *男主不是真的网黄,是在小红薯发健身记录赚广子米,但是和女主建立要好的网友关系后,因为暗恋对面那个有趣的女人,也轻信了对方的说辞,觉得自己身负同人重任,遂脱之(仅女主可见,但脱都脱了,女主就默认他是网黄了)      *内含少量游戏梗动漫梗摇摇又滚滚的乐队笑话,们二次元滚人有自己的死前幻想po文      *正文完结后会有塔子哥赘婿日记和小江的观察笔记之类的小片段番外~此本和「三月夜」(姑侄/女出轨/男小三)正在双开(小江乐队另一个吉他手的故事)完结文指路:「沉水」(女演员×男高游泳生/同居/SC)「冰牙齿」(伪叔侄/先婚后爱/女非男C)本文男主姐姐和叔叔的故事,受气小二臂在冰牙齿里也出场过很多次点个收藏投个珠珠叭! ๑⃙⃘´༥`๑⃙⃘ 神秘id是蒸蒸小栗

silent的脑洞存放区
silent的脑洞存放区
已完结 silent

存放silent的脑洞1.《为了世界平权而做变态》 2.《耽美肉文的女炮灰居然也能转正》

求助!我这样算是弯了吗?(GL/第一人称论坛体)
求助!我这样算是弯了吗?(GL/第一人称论坛体)
已完结 猫猫水母

尝试一下很久未见的古早论坛体轻松向

春梦了无痕(高H)
春梦了无痕(高H)
已完结 性瘾患者

男性向风格,都市神豪类后宫文!周卓然本是一名苦逼的黄文写手,整日里趴在电脑前YY一些羞羞的剧情。却在意外猝死后,穿越到了一个平行世界的蓝星,成为了一名刚考上大学的新生。 等等,这宿主居然拿的是标准的男主模板? 有颜有钱,这还了得? 看着校园里那一个个青春靓丽的小姐姐,周卓然只能感叹青春真好! 当然,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全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