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新朝颁旨:
“改元承平,大赦天下。”
霍菱坐在坤宁宫里,面前摊着今日的奏折。
折子不多,只有三本。一本是户部的,说国库空虚,年关在即,官员俸禄发不出来。一本是兵部的,说北境军情紧急,鞑子随时可能叩边,请朝廷拨付军饷。一本是西南来的,说流民作乱,匪患又起,请朝廷派兵镇压。
三本折子,都在要钱。
霍菱擡起头,看着站在殿下的户部尚书江牧。
“江大人,国库真的没钱了?”
江牧躬着身,脸上的表情比她还无奈。
“回太后,真的没了。这些年连年征战,西南剿匪,北境戍边,处处都要钱。先帝在时还能勉强维持,如今……”
他没说下去。
霍菱说:“那盐铁专卖呢?茶税呢?商税呢?”
江牧叹了口气。
“太后有所不知。盐铁专卖这块,一直都是霍家军的人在管。如今霍将军……下落不明,下面的人谁还听朝廷的?收上来的钱,十成里能有三成到国库,就算不错了。”
霍菱的脸色沉了沉。
“茶税和商税呢?”
江牧说:“茶税这块,一直都是林丞相的人在管。商税……”
他顿了顿。
“商税这块,臣无能。”
霍菱看着他。
“江大人,你这是在跟本宫摆烂?”
江牧猛地擡头,迎上她的视线,不卑不亢:“太后明鉴。臣不是摆烂,是真没米下锅了。户部账本上,明年俸禄都没着落。太后若不信,臣这就取来,请太后过目。”
霍菱没有说话。
江牧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又躬了躬身。
“太后若无其他吩咐,臣告退了。”
他退后三步,转身往外走。
霍菱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一句话也没说。
霍菱靠回椅背,闭上眼,可眼底却是翻涌的浪。
她等了二十五年。
等这一天,等那个权柄真正落入手心的时刻。
可如今,王座温热,她却发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她想杀的人,一个都动不了。
姜媪。那个女人,从她掌权那天就失踪了。宫里宫外,翻了个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姜姒。
她倒是想杀。一杯毒酒的事。
可她不敢。
那个丫头还在天牢里关着,她去看过她一次。
———
那天她去天牢的时候,狱卒正在给姜姒送饭。
霍菱站在牢门外,看着里面那个人。
姜姒闭着眼睛靠在墙上,身上还是那身玄色的衣裳,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散着,沾了些草屑。
脸上有灰,嘴唇干裂。
可她坐着,脊背还是直的。
霍菱让人打开牢门,走进去。
在她面前站定。
姜姒睁开眼睛。
看着她。
那双眼睛亮亮的,和往常一样。
“太后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却听不出什幺情绪。
霍菱看着她。
“本宫来送你一程。”
“送?”她说,“太后要杀我?”
霍菱没有说话。
姜姒忽然笑了。
“太后,”她说,“您杀不了我。”
霍菱的眼睛眯了一下。
姜姒说:“我死了,西南军和西南山匪第一个就会反。姒昭在山里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顿了顿。
“北境的霍家军,也会在秦彻的鼓动下,打着为霍渊平反的旗号,杀入京城。”
霍菱看着她。
“霍家军?”她说,“霍家军里有本宫的人。”
姜姒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可您猜,是您的人多,还是霍渊带了二十年的兵衷心?”
霍菱没有说话。
姜姒说:“太后,您坐了这把椅子,才发现不是那幺回事,对不对?”
姜姒说:“朝堂上那些亲皇派,您革职查办一个,第二天就有人把他们救走。那些中立的,个个称病在家,连朝都不上。满朝文武,全是丞相门生。”
她看着霍菱。
“太后,您手里有什幺?”
霍菱没有说话。
姜姒说:“您有子基,可他才几岁?他能干什幺?”
霍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姜姒说:“您有那张网,可那张网,是用来探听消息的,不是用来杀人的。它能告诉您谁在反您,可它挡不住他们。”
霍菱看着她,良久,转身决然而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姜姒。”
姜姒看着她的背影。
“在。”
霍菱说:“你以为这样,本宫就拿你没办法了?”
姜姒没有说话。
霍菱说:“本宫可以让你死在这里,死得悄无声息。你人已经死了,他们还能真反了不成?”
姜姒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娘娘说得对。”她说。
霍菱的嘴角,弯起来。
姜姒说:“可姒儿想问太后娘娘一件事。”
霍菱等着。
姜姒说:“太后娘娘觉得,现在这朝堂,是您的朝堂吗?”
她看着霍菱的背影。
“太后娘娘,您数过没有,现在满朝文武,还能上朝的,有几个不是丞相的门生?”
霍菱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姜姒说:“太后娘娘,您赢了皇位,可您赢的是什幺?”
霍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终于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杯毒酒,终究被她留在了案上,冷了一夜。
———
夜色更深,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姜姒瞬间睁眼。
田毅蹲在牢门外,眼圈通红,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您受苦了。”
姜姒摇摇头。
“外面怎幺样?”
田毅说:“乱,太后想杀人,杀不动。丞相那边,门生故吏满朝堂,可他们也不听太后的,只听丞相的。户部没钱,江牧那个老狐狸彻底摆烂,说国库空了,爱咋咋地。”
姜姒点点头。
田毅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秦将军……去了北狄深处,至今下落不明。”
姜姒没有说话。
田毅等了很久,没等到回应。他擡起头,看着她。
她脸上什幺表情都没有。
“姑娘,”田毅说,“您还有何吩咐?”
姜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切勿轻举妄动,耐心等待。”
田毅愣了一下。
“等什幺?”
姜姒看着他。
“等藏不住的人。”
田毅不明白。
但他没再问。
他点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姜姒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着田毅那句话。
去了北狄深处,下落不明。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雪地里的人。
那时候他才六岁,她递给他一块饴糖。
他没吃,攥了一夜。
后来她才知道,他把那些糖,全都留着。
贴在心口的位置。
她睁开眼睛。
看着高处那扇小窗。
月光从那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闭上眼睛。
等。
她等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