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二十五年,冬。
皇后设宴那日,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
雪大得遮天蔽日,千里江山被埋入一片死寂的白。
殷符踏进殿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二十五年过去了。他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缕,眉间的川字纹又深了几许,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不见底,什幺都看不透。
皇后站在门口迎接,一身家常的衣裳,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婉得体。
“陛下,臣妾备了几样小菜,都是您爱吃的。”
殷符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只是擡脚往里走。
———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热气熏得窗纸微卷。桌上几碟小菜精致冷冽,一壶清酒,两只空杯,摆得整齐。
殷符在主位坐下,龙袍垂落,遮不住周身沉敛的气场。
皇后在他对面坐下。
端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
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殷符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皇后端起自己的杯,一饮而尽。
“陛下放心,臣妾不敢。”她放下杯子,笑了笑,“臣妾还想多活几年。”
殷符端起杯,也喝了一口。
“说吧。”他看着她,“有什幺事,非要朕亲自来一趟?”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擡起头,看着他。
“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她说,“当年在坤宁宫,给臣妾的许诺。”
殷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
建元十三年夏。
那天她跪在殷符的床榻边。
“臣妾有一事,想求陛下。”
殷符靠在榻上,看着她。
“臣妾自知此生,绝无亲子。”她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悲戚,“然,既为皇后,便是天下之母。国本需固,储君需立。”
殷符没有说话。
霍菱说:“臣妾收养了一大批孤儿。他们散在各处,可成陛下耳目。”
霍菱说:“朝中谁贪谁廉,军中谁忠谁奸,边境有甚动静,民间有何风声——这些孩子,都能为陛下探得。”
殷符看着她,问道:“你想要什幺?”
霍菱擡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求陛下,”她说,“赐臣妾一个太子。”
———
回忆结束。
殿内安静得很。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殷符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朕不是让你有了子基吗?”他说。
皇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可子基至今未被立为太子。”
殷符笑了一声。
“哦?”他说,“这是逼宫来了?”
皇后垂下眼睛。
“臣妾不敢。”
“不敢?”殷符放下酒杯,“那你今天叫朕来,是想说什幺?”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擡起头。
“臣妾只是不明白,”她说,“陛下既然许诺臣妾立子基为太子,为什幺又要让虞妃有了子期?”
“霍菱,你到底想要什幺?”
皇后愣了一下。
“你要的不是垂帘听政,不是朕的权柄,不是霍渊的兵权。”殷符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阴影将她彻底笼住,“你要的是这九五之位,是大殷的江山。”
皇后没动。只是擡眼迎向他,声音里掺了几分凄厉:“为什幺姜姒可以,臣妾不行?”
殷符看着她。
“一个意气用事的丫头,凭什幺?”皇后的声音拔高了些,“她为秦彻弑君,为霍渊假传圣旨——哪一件是靠脑子?臣妾哪点比不上她?”
殷符的眼底,终于烧起了火。
“她凭什幺?”皇后重复一遍,眼里满是不甘的疯狂。
“霍菱,”他说,“朕养了你二十五年,你就只学会了问‘凭什幺’?”
皇后的脸色,变了一瞬。
殷符说:“你问朕凭什幺选她。朕倒想问问你——你凭什幺觉得自己可以?”
他往前走了一步。
离她更近。
“凭你会鱼肉百姓,让那些孩子替你卖命?”
皇后的瞳孔收缩。
“凭你会贪赃枉法,把整个西南当成自己的钱袋子?”
皇后往后退了一步。
“凭你会构陷胞兄,逼得霍渊走投无路?”
皇后的嘴唇动了动。
殷符继续说:“凭你会通敌叛国,把北境的军情卖给鞑子?”
皇后的脸色,彻底白了。
“陛下,”她的声音发颤,“您……”
殷符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你以为朕不知道?”他说,“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朕一件都不知道?”
皇后没有说话。
殷符说:“朕都知道。从第一批孩子失踪,朕就知道。从西南的钱粮流向丞相府,朕就知道。从北境那场仗打得莫名其妙,朕就知道。”
他顿了顿。
“朕等了多少年,终于等到你收网。等你露出真面目。”
皇后看着他,忽然笑了。带着破罐破摔的疯癫:“陛下,您知道臣妾为什幺做这些吗?”
殷符没说话。
“因为您心里从来没有臣妾。”皇后的声音发哑,“您心里只有姜媪,只有那个从青国带回来的女人。臣妾嫁您二十五年,您可曾正眼看过臣妾?”
“臣妾要的不是天下,是您能看见臣妾。”她眼眶泛红,却没掉泪,“可您看不见。您只看得见她,看得见她生的那个女儿。”
“霍菱。”他开口。
皇后擡头。
“朕看不见你,不是因为心里有别人。是因为你做的那些事,让朕没法看。”
皇后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殷符转身,走回座位。
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朕知道你要什幺。”他说,“可朕给不了。”
过了很久,皇后开口。
“陛下,”她说,“您喝多了。”
殷符没有睁眼。
皇后端起酒壶,又给他斟了一杯。
“再喝一杯吧。”她说。
殷符睁眼,看着她,又看着那杯酒。伸手端起杯子,再饮一口。
皇后看着他咽下去。
“陛下,”她说,“您知道臣妾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殷符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扶着桌沿,看着她。
“你……”
皇后往后退了一步。
“来人!”殷符喊。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来人!”
还是没有人应。
皇后站在那里,看着他。
“来人?”她说,“西南流民作乱,北境北狄压境。霍渊失踪,秦彻被人生生拖在北境,动弹不得。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已由林丞相掌控。”
她顿了顿。
“陛下,您还想要什幺人来?”
殷符扶着桌沿,脸色惨白,嘴唇乌青,分明是中了毒。他的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
就在这时——
“哐当”一声。
殿门被猛地推开,风雪灌进来,卷着碎雪砸在地上。
林丞相立在门口,朝服沾雪,神色肃穆。
身后,文武百官齐齐而立,人人面色凝重。
禁卫军统领紧随其后,手握剑柄,剑鞘未出鞘,却已透着凛然的杀气。
皇后转过身,看向他们。
“恩师。”她轻声道,“来得正好。”
林丞相走进殿内。目光掠过榻上的殷符,再落在皇后身上,缓缓下跪。
“臣林远,叩见太后。”
身后,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叩见太后!”
皇后站在这满殿的跪伏之中,低头看向榻上的殷符。二十五年的隐忍,二十五年的筹谋,终于在此刻,落子成局。
殷符靠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
他嘴角渗出一丝黑血,却还在看着她。
皇后在他面前站定。
“陛下,”她轻声说,“您累了。该歇歇了。”
殷符的嘴角动了动。
想说什幺。
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
半个时辰后。
皇宫深处,丧钟九响。
钟声穿透京城,传遍四野。
满城皆知——大殷开国皇帝殷符,驾崩于坤宁宫。
同日,太后懿旨颁行天下:
大皇子子基,即皇帝位。太后霍菱垂帘听政,丞相林远辅政。
新朝,自此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