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沉在阴暗里。
唯有高处一方窄小铁窗,漏下一线灰白天光,铺在地上,漫过潮冷的稻草,最后轻轻落在她身上。
姜姒阖着眼倚墙而坐。
一身玄色衣袍早已皱痕累累,发丝散乱,沾着细碎草屑,面上蒙尘,唇瓣干裂,是数日不曾梳洗的狼狈。
可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门动了。
铁链撞击的脆响刺破死寂,锁芯转动,沉重的牢门被缓缓推开。
“林大人,只能半个时辰。”狱卒的声音粗哑干涩。
一步,一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姜姒缓缓睁眼。
林深立在栅栏之外,手中提着一只食盒。
他就那样站着,静静望着她。
而后勾了勾唇角,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与温柔。
“姑娘,”他开口,“我来蹭酒了。”
姜姒微怔。
随即也笑了。
“蹭酒?”她声音微哑,“此处可无酒。”
林深擡手,将食盒轻轻晃了晃。
“我带来了。”
狱卒开锁放行。
他将食盒置于地面,轻轻掀开。
一壶清酒,两只素杯,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
简单,却在这阴冷之地,显得格外温热。
姜姒只静静看着,未动分毫。
林深盘膝而坐,提壶斟酒,两杯满上。
一杯推至她面前,一杯端至自己唇边,先饮一口。
辛辣入喉。
姜姒擡眸望他。
“蹭酒,”她缓缓道,“是有求于己。”
林深颔首。
“请酒,是有求于人。”她目光微挑,“你今日,是蹭,还是请?”
林深垂眸略一思索。
“蹭。”他擡眼,语气笃定,“我有求于己。”
姜姒端起酒杯,浅啜一口。
酒液辛辣滚烫,自咽喉一路烧入肺腑,僵冷的身子,竟微微暖了几分。
“求己什幺?”
林深深深望着她。
“求自己,别要太多。”
姜姒默然。
又饮一口,二人相对而坐,沉默饮酒,无人言语。
牢房静得能听见呼吸交错。唯有那一线天光,落在两人肩头,将彼此的影子揉成一团模糊的暖。
许久,林深忽然开口:“姑娘,你在这儿……还好吗?”
她擡眼,撞进他眼底。
林深的目光温和,又藏着几分试探。
“牢房而已。”她淡淡开口,“死不了。”
林深轻轻点头。
“那就好。”
他再饮一杯。
沉默再度蔓延。
“外头……都在传。”他忽然道。
姜姒静静看他。
“传你假传圣旨,劫法场,救走霍将军。”
姜姒不语。
“传霍将军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林深。”她忽然唤他。
林深擡眸。
“你今日,是来蹭酒,还是来问事?”
林深一怔。
随即低笑,笑意里掺着几分无奈。
“姑娘,”他道,“我是来蹭酒的。”
姜姒颔首。
“那就喝酒。”
她举杯,朝他微倾。
林深亦举杯。
杯盏轻碰,清脆一声,各自饮尽。
几杯酒入喉,林深的话渐渐多了。
他说西南农桑,说北境水利,说那些在纸上写了七年的宏图,说他想去西南,想把纸上笔墨,变成人间实景。
姜姒安静听着,偶尔颔首,偶尔浅饮。
酒壶渐空。
林深忽然擡眼,轻声问:
“姑娘,你说……霍将军如今,会在何处?”
姜姒持杯的手,猛地一顿。
她擡眸,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无声交锋。
牢房静得,只剩彼此心跳。
良久,姜姒缓缓开口:
“林深,你方才那句,是蹭酒问的,还是请酒问的?”
林深怔住。
他望着她。
望着那双明明蒙着尘,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似寒水,又似烈火,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一人身影。
他忽然笑了。
“姑娘,”他低声,“你真是……”
话未说完。
姜姒替他接下:“我真是你蹭酒的对象?”
林深一愣,随即低低笑出声。
笑声在空寂牢房里散开,突兀,却又带着一丝难言的暖意。
“是。”他承认,“真是。”
姜姒也笑了。
她端起最后一杯酒,遥遥举向他。
“林深。”
“嗯?”
“霍将军很好。”
林深的眼,骤然亮了一瞬。
快得几乎抓不住。
“别再问了。”姜姒轻声道。
林深郑重颔首。
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一饮而尽。
酒尽。
林深起身,收拾食盒。
行至牢门前,忽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姑娘。”
姜姒望着他背影。
“嗯。”
“你曾让我去西南一事,我一直记着。”
姜姒沉默。
“我想好了。”他声音很稳,“我去。”
她睫毛轻轻一颤。
“等你出来那日,或许,我已将西南田桑,种满山野。”
他顿了顿,语气轻而认真:
“到时候,你再请我喝酒。”
姜姒望着那道背影。
清瘦,却挺拔,立在冰冷牢门前,像一株不肯弯折的竹。
她忽然想起初见那日,他说——
蹭酒,是有求于己;请酒,是有求于人。
那时她从不知,这个人会带着酒,带着话,带着一腔不肯明说的心意。
“林深。”她轻声唤。
林深侧过头。
“等你种满西南,”姜姒眼底微亮,“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林深一怔。
随即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深长久远。
“好。”
他推门而出。
铁链哗啦啦重响,铁锁落下,将黑暗重新关回牢中。
姜姒再度倚墙闭目。
耳畔,还留着他方才的声音。
一字一句,都落在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