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西暖阁时,殿内暖融如春,地龙烧得正旺,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安神香。
殷符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手中执着一本摊开的奏折,目光却似未落在字上。
姜媪静立在他身后,指尖带着习以为常的力道,稳稳按在他两侧太阳穴,缓缓揉按,试图抚平那眉间经年不散的刻痕。
内侍几乎是匍匐着爬进殿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砖,将菜市口那场惊天变故,语不成句地禀报完毕。
“……姜姒姑娘……假传圣旨……劫了法场……霍、霍将军……已被她的人……带走了……去向不明……”
殷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震惊,也无怒意,唯有一双眼眸,深不见底,仿佛能将所有的光与声都吸噬进去。
那静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匍匐在地的内侍几乎要因窒息和恐惧而昏厥。
终于,殷符挥了挥手。
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倒退着出了殿门,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沉重的殿门“咔哒”一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暖阁内,重归死寂。
殷符依旧保持着斜倚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投向虚空某处,幽深难测。
姜媪落在他太阳穴上的手,亦未曾移动分毫,那力道平稳依旧,仿佛天塌地陷,也与她指下的动作无关。
忽然,殷符极低、极冷地嗤笑了一声。
“果然,”他开口,“是你生出来的好女儿。胆大包天,不计后果,这‘惊喜’,倒是送得一次比一次……让朕开眼。”
姜媪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按揉的指尖,没有回应。
殷符略略侧头,目光并未看她,却仿佛穿透了她,望向了更久远的、与某人相关的过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近乎恶毒的嘲弄:
“她这般豁出性命去救霍渊……莫不是真以为,自己骨子里流着的,是霍家的血吧?”
她缓缓擡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他侧脸上冰冷的线条,“陛下,当初为这孩子赐名‘姜姒’,令其随妾身之姓,不入玉牒,不序齿序——是您,亲自做的决断。妾身……从未置喙过半字。”
殷符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虚空,却仿佛失去了焦点。他就那样怔怔地望着,望了很久,很久。
“是……是啊……”他低声重复,“是朕……是朕啊……”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令人窒息。
片刻之后,殷符忽然开口:“阿昭,你告诉朕……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姜媪落在他鬓边的手,缓缓地、温柔地滑了下来,指尖轻轻抚过他耳侧。
那里,有几缕新生的白发,“老便老了。”她低声应道,“阿昭陪着你,一起老。一年,十年,三十年……直到你我,都白发苍苍,老得走不动路,认不清人,阿昭也还是在这里,陪着你。”
殷符猛地转过头,看向她。
烛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他此刻略显疲惫与怔忡的容颜。
那双眼,历经四十余年深宫岁月,看尽风云变幻,人情冷暖,此刻望向他时,却清澈如昔,与在青国那个寒冷破败的院落里,他第一次向她伸出手时,所见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将她揽入怀中,想要从这具温暖的身躯里,汲取一点对抗这无边孤寒与疲惫的力量。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她衣袖的刹那——
外间,内侍的通报声,猝然打破了这片温情:
“陛、陛下!姜姒姑娘……在殿外求见!”
殷符伸出的手,骤然停在半空。
他擡眼,看向姜媪。
姜媪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神情,她只是静静地回视着他,目光温柔,却深不见底。
殷符重新坐直了身体,他理了理并无线头褶皱的龙袍袖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与淡漠:
“宣。”
———
沉重的殿门被再次推开,发出悠长而滞涩的吱呀声。
姜姒迈步走了进来。
她身上仍是那套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只是衣摆与袖口处,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泥污与雪水干涸后的痕迹,发髻也因疾驰而略显松散,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更添几分风尘仆仆的狼狈。
然而她的步伐,却异常沉稳,背脊挺得笔直,她行至殿中央,在那块她曾跪过无数次的地砖地上,端端正正,屈膝跪了下去。
殷符靠回榻上,目光自上而下,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缓缓扫视:“朕还以为,你既敢假传圣旨,劫持法场,私放朝廷钦犯,下一步,便该是纠集人马,打上金銮殿,逼朕退位让贤了。”
姜姒没有擡头,声音从地面传来:
“姒儿自知所犯之罪,罄竹难书,十恶不赦。特回宫,向陛下请罪,听凭陛下发落。”
“哦?”殷符挑眉,“你倒有自知之明。只是……你当真以为,凭你是姜姒,朕便不会杀你?舍不得杀你?”
姜姒沉默了片刻。她缓缓擡起头,目光直直地迎向御座上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陛下,”她开口,“在领受任何刑罚之前,姒儿斗胆,只想问清一件事。此事不明,姒儿纵死……亦难瞑目。”
殷符静默地看着她,以目光示意她说下去。
姜姒深吸一口气:“姒儿的生身之父,究竟……是谁?”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与自己血脉相连、此刻却写满困惑与执拗的脸。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带着庄重的肃穆:
“你是大殷天子殷符,与褒国王室最后血脉姜昭,正统结合所诞下的唯一子嗣。你的身上,流淌着殷室皇族与古褒国王室最高贵的血液。这,便是你的出身,毋庸置疑,亦无需置疑。”
姜姒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那样望着他,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波澜,那里面有震动,有释然,或许,也有一丝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明了的失望。
又是片刻的静默。
然后,她再次开口,问了一个全然不相干、甚至有些突兀的问题,带着一丝近乎孩童般的怯意与探寻:
“那……姒儿小时候,陛下……可曾抱过姒儿?”
殷符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看着跪在下方,仰着脸,用那双与阿昭如出一辙的眼睛望着自己的年轻女子。
记忆的闸门,因这突兀而柔软的问题,被猝然撞开。
十五年前,产房内血气未散,他第一次从稳婆手中,接过那个裹在明黄襁褓里、皱皱巴巴、却分外安静的小小婴孩。
那幺小,那幺软,仿佛用力一些便会碎掉。她并不像其他婴儿那般啼哭,只是微微睁着眼,漆黑的眼珠懵懂地望着他,不哭不闹。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那是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新奇、无措与某种柔软的情绪。他记得自己当时,似乎……是笑了的。
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温热触感,隔着十五年的光阴与无数血腥权谋,隐隐传来。
“抱过的。”他缓缓答道,“那时你刚出生,朕……是第一个抱你的人。你很小,很软,也不爱哭,就那样睁着眼看朕。朕……也曾觉得新奇,抱了许久。”
姜姒的眼眶,在听到“抱了许久”四个字时,骤然红了。
一层厚重的水汽迅速弥漫,将那双清澈的眸子浸得水光潋滟。
她就那样望着他,望着高高在上、此刻神情却略显恍惚的帝王,目光复杂得难以解读。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殿内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甚至堪称大逆不道的举动。
她依旧跪着,却微微向前倾身,朝着御座的方向,伸出了双手,做了一个索求拥抱的姿态。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的、近乎卑微的祈求:“那……陛下现在,还能……再抱抱姒儿吗?就像……小时候那样。”
殷符彻底愣住了。
他抱过她,在她生命最初的时刻。
此后经年,她是宫女,是棋子,是工具,是需要被打磨的利刃,是需要被考验的继承者……却唯独,不再是他可以随意揽入怀中、给予单纯温情的“女儿”。
无数的画面与声音在他脑中飞速掠过——她跪在殿中磨墨的沉静,她提剑闯殿的决绝,她西南归来的风霜,她昨夜劫法场的疯狂……最后,都与眼前这个跪地索抱、泪眼含光、神情近乎脆弱的少女重叠在一起。
荒谬,不合时宜,甚至……带着算计。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与阿昭一模一样的、此刻却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眼睛,他缓缓地,站起了身。
一步一步,走下御阶,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俯视着跪在脚边、仰头望他的少女。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直接握住了她的双臂,稍一用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姜姒因这突然的力道而微微踉跄了一下,尚未站稳,便被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揽入了一个宽阔而坚硬的怀抱。
龙涎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与药草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姜姒的身体,在落入他怀中的刹那,僵直了一瞬。那拥抱的力道很大,箍得她甚至有些呼吸不畅,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笨拙的强势。
然后,她伸出了自己的手臂,环住了男人精壮而僵硬的腰身。手臂收紧,再收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将这温暖,深深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肩头绣着繁复龙纹的衣料里,那里是冰凉的丝绸质地。她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要记住这气息,这温度,这……或许是她此生唯一一次,得到的、来自“父亲”的拥抱。
然后——
她毫无预兆地,张开嘴,对着他肩头的皮肉,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咬了下去!
“唔——!”
牙齿穿透衣料,深深陷入皮肉之中,带来尖锐而剧烈的刺痛!殷符的身体骤然绷紧,肌肉贲张,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几乎要条件反射地将怀中人狠狠推开,甚至折断她的脖颈!
但,他没有。
剧痛传来的一刹那,他脑中闪过的,竟是十五年前,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孩,无意识咬住他手指时,那微弱而新奇的触感。
他只是僵在那里,任由那尖锐的疼痛,从肩头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然后,他擡起并未环住她的那只手,迟疑了一下,最终,带着一丝生疏与温柔,落在了她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后脑勺上。
掌心温热。他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她的头发。
那动作,生硬,笨拙,与他平日的杀伐果决截然不同。
却依稀是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刚刚成为父亲、手足无措的年轻帝王,试图安抚怀中幼崽时,可能会做的动作。
姜姒咬得很用力。用力到她的下颌骨都在发酸,用力到能尝到舌尖隐隐泛起的、属于血液的淡淡铁锈味。
用力到……她自己的眼泪,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他肩头冰凉的龙袍,将那玄色的衣料,染出一片更深的痕迹。
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肩头尖锐的疼痛,一同灼烧着殷符的感官。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殷符肩头的肌肉都因持续的紧绷而开始微微痉挛,久到姜姒的牙齿酸软到几乎失去知觉。
她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口。
然后,她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挣脱了他的怀抱。力道之大,让她自己都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她重新跪了下去。
“罪女姜姒,”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伪造圣旨,劫持法场,私放钦犯,罪无可赦。请陛下下旨,将罪女押入诏狱,依律论处。”
殷符站在原地,肩头传来的、火辣辣的刺痛依旧鲜明。
“来人。”
殿门应声而开,两名全副甲胄、面容肃穆的侍卫迈步而入,躬身听令。
“带下去。”殷符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与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押入诏狱,单独看管。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侍卫沉声应命,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架起了跪在地上的姜姒。
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擡头。任由侍卫将她带离了西暖阁,身影没入门外更深沉的夜色与寒冷之中。
殿门,再次沉重地合拢。
将门内残留的、混合着血腥、泪渍与某种未散情绪的空气,与门外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彻底隔绝。
殷符依旧站在原地,肩头的刺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梦。
“阿昭。”
不知过了多久,他唤了一声。
姜媪一直静立在他身后阴影之中,此刻,她缓步上前,走到他身侧,却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为他按揉额角。
她只是伸出手,拨开了他肩上那处被咬破、已然被血渍浸染得颜色深暗的龙袍衣料。
衣料之下,一个新鲜而清晰的、带着深深齿痕的伤口,赫然呈现。
皮肉翻卷,血珠仍在微微渗出,在烛光下闪着暗红的光泽。
姜媪静静地看了那伤口片刻。然后,她微微低下头,将自己的唇印在了那仍在渗血的伤口之上。
殷符闭上了眼睛,肩头传来的,不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你说,”他再次开口,“朕……到底该拿她如何是好?”
姜媪没有回答。她依旧保持着那个亲吻他伤口的姿势。
殿内,重归一片深沉的寂静。
跳动的烛火,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最终模糊地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