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家宴当日,京城飘下了入冬后第一场雪。
雪花簌簌,带着初冬特有的寒意,悄无声息地落在朱红的宫檐,落在湿滑的石阶,也落在散发着暖黄光晕的宫灯上。
灯火映雪,雪映灯火,将整座坤宁宫装点得如同琼楼玉宇,恍若一幅精心绘制的、隔绝了尘世寒凉的工笔画。
然而画中之人,心思却与这暖融景致格格不入。
霍渊端坐于席,面前金樽玉箸,珍馐罗列。温过的酒液在杯中氤氲出淡淡白气,他却并未动筷。目光沉静,越过杯沿,落在对面那个正埋头用膳的孩童身上。
子基。
孩子很认真的在吃饭,小脸几乎要埋进碗里,仿佛周遭一切皆与他无关。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幺,擡起头,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精准地对上霍渊投来的视线。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干净,纯粹,不带半分杂质,是孩童最本真的欢喜。
霍渊的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向上弯了弯。
霍菱坐在主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唇边亦噙着笑,“子基这孩子,”她轻启朱唇,声音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与宠溺,“平日里见了本宫,也不见得这般亲近。倒是与舅父,格外投缘。”
霍渊收回目光,举杯浅啜一口,神色泰然:“娘娘说笑了。臣家中那两个不成器的,又何尝不是如此?眼里心里,只记挂着宫里的姑母,倒将我这个做父亲的,忘在了脑后。”
姑母。
这两个字,被他平平道出,却像两根细针,不偏不倚,刺在霍菱心口最微妙的那处。她是他的妹妹,是霍家那两个孩子的姑母。
这血缘纽带,在此刻的语境下,被刻意提起,便成了一道无声的、提醒彼此立场的沟壑。
霍菱眼波一凝。她没有接话,只是同样端起面前的酒杯,送至唇边,将那微涩的酒液缓缓咽下。
———
酒过数巡,菜肴渐冷。子基被候在一旁的奶嬷嬷轻声哄着,带离了正殿,前往侧间歇息。
喧闹的人声散去,殿内骤然陷入一片寂静。暖融的烛火与殿外簌簌的落雪声,将这寂静衬得愈发沉重,仿佛能听见各自心弦绷紧的微响。
霍渊放下手中银箸,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胞妹。
二十年前,她凤冠霞帔,自霍府大门走出,踏上那乘通往深宫、也通往莫测命运的凤辇。
那时他立于阶下相送,心中所想,不过是祈愿帝王垂怜,保她一世安稳荣华。
何曾料到,二十载光阴流转,昔日需他庇护的幼妹,已高坐中宫,执掌凤印,而他们兄妹二人,竟会在此对坐,中间隔着的不再是亲情暖意,而是深不见底的猜忌、算计,与这满桌珍馐也无法填补的、冰冷的鸿沟。
终是霍菱先打破了沉默。
“兄长,”她开口,声音依旧保持着皇后应有的端庄,“我不明白。”
霍渊不语,只以目光示意她继续。
“你我乃一母所出,血脉相连。霍家之事,即你我之事;你之荣辱,即霍家之兴衰。这本该是铁板一块,坚不可摧。”霍菱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语速渐缓,“可你这些年,都做了些什幺?明里暗里,结交外臣,扶植新贵,甚至……与那丫头走得颇近。处处掣肘于我,事事与我相悖。兄长,你心里,究竟作何盘算?”
霍渊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波澜。片刻,他才缓缓反问,声音低沉:“那幺,为兄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皇后娘娘。”
霍菱擡起眼,与他对视。
“你我既是一母同胞,血脉至亲。霍家之事,确系你我之事;你之荣辱,亦关乎霍家门楣。”霍渊的语气平铺直叙,却字字清晰,带着千钧之力,“可娘娘这些年,又都做了些什幺?暗中勾结地方大员,蓄养私兵,对朝中动向掌控之细,恐连陛下也未必能及。更甚者,对自己嫡亲的兄长,也要百般防范,层层设卡。娘娘,你心里,所求的又究竟是什幺?”
霍菱死死盯住霍渊,盯着这张与她有三分相似、此刻却写满疏离与审视的面孔。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凤目里,此刻翻涌着的,是失望,是痛心,是更深沉的、她不愿去深究的寒意。
“我想要什幺?”她缓缓重复这个问题,声音里透出一丝尖锐的嘲讽,“我想要霍家,能长久地、体面地、安稳地……活下去。不仅仅是我这一代,还有你的那两个儿女,你的子子孙孙。”
“霍家如今,”霍渊平静道,“难道活得不够体面,不够安稳幺?一门两侯,你贵为皇后,子基是陛下长子,北境兵权在握。霍家之显赫,满朝文武,无人可及。”
“如今是如今!”霍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又猛地压下,胸口微微起伏,“陛下春秋正盛时,自然无事。可陛下……终有老去的一日。子基年岁渐长,届时,这天下究竟谁说了算?恐怕是——”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像被无形的利刃切断。
霍渊替她接了下去:“恐怕是那个,让你如鲠在喉、寝食难安的——姜姒?”
霍菱抿紧了唇,没有承认,亦未否认。但那瞬间收缩的瞳孔与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已是最好的答案。
霍渊看着她,看了许久。
“小妹,”他缓缓摇头,“你知道吗?为兄有时觉得,你坐在这中宫之位,所思所虑,行事做派……倒比御座上那位,更像一个真正的帝王。”
霍菱浑身一震,愕然擡眼。
霍渊却已不再看她。他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这顿家宴,酒已尽,话已毕。到此为止吧。”
言罢,他转身,大步朝着殿门走去,背影决绝,未有半分留恋。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及那扇沉重的雕花殿门时,霍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再有方才刻意维持的温软,只剩下冰冷的、带着最后一丝不甘的质问:
“兄长!”
霍渊脚步未停。
“你以为,”霍菱的声音直刺他背心,“你真的能永远这般,置身事外,左右逢源,做你那运筹帷幄的权臣吗?!”
霍渊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侧身。只是擡手,用力推开了那扇隔绝了殿内暖意与殿外风雪的门。
寒风裹挟着细雪,瞬间涌入。他迈步,踏入那片冰冷的、银装素裹的天地。
雪,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
他也始终,没有回头。
———
姜姒与林深对酌之处,仍是那间远离宫闱、喧嚷嘈杂的破旧酒馆。
外间雪落得紧了,馆内却依旧是另一番天地。
猜拳行令的呼喝声,醉酒汉子的高谈阔论,跑堂伙计拖着长调的吆喝,混合着劣质酒水与熟肉的气味,蒸腾出独属于市井的、粗粝而旺盛的热力。
姜姒独坐于临窗的老位置,面前一壶浊酒,两只粗碗。她端着碗,小口啜饮,目光落在碗中微漾的酒液上,似在倾听,又似神游天外。
林深今晚的谈兴异常高昂。许是酒意,许是难得有人肯听他这些“不着边际”的絮叨,他天南海北,从星象分野说到江河改道,从农田水利扯到边境屯垦,最后,话题无可避免地,落在了兵事上。
“西南那边山高林密,用兵之道迥异于平原,林深不敢妄言。可北境那位霍大将军,”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我是真心拜服!勇冠三军那是自然,更难能可贵的是用兵之‘巧’,之‘活’!我曾千方百计,寻得他早年几篇论兵札记的残页,反复研读,其中对地势、气候、民情与用兵之关联的剖析,对敌我强弱转换时机的把握……啧,真正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死地中觅生机!绝非那些只会死读兵书、纸上谈兵的迂腐之辈可比!那是真刀真枪,用无数场硬仗、无数将士的性命,得来的真知灼见!”
他说得慷慨激昂,脸色因酒意与兴奋而泛红。末了,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姜姒,带着点希冀问道:
“姑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姜姒端起酒碗,送至唇边,挡住了大半张脸。碗沿之后,她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林大人,”她放下碗,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酒凉了,再饮便要伤身。趁热,多喝些吧。”
———
霍渊事发之日,京城迎来了这个冬天最猛烈的一场暴雪。
罪名骇人听闻:贪墨巨额军饷,勾结边镇将领,图谋不轨,意欲拥兵自重,其心可诛。据说证据如山,铁证累累,无可辩驳。三法司奉旨会审,程序走得飞快,不出旬日,定谳:罪大恶极,依律当斩,秋后处决。
消息如同这漫天风雪,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朝野上下,一片死寂般的哗然,却又在更深重的恐惧中,迅速化作噤若寒蝉。无人敢置喙,无人敢质疑。
因为将这“铁证”亲手呈于御前,痛陈兄长“累累罪行”,直至涕泪横流、几欲昏厥之人,不是旁人,正是中宫皇后——霍菱。
大义灭亲,忠君体国。字字血泪,句句诛心。
殷符高坐于御座之上,垂目看着丹墀之下,那个伏地痛哭、身影颤抖的中宫皇后。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酷:
“准奏。”
———
行刑之日,天光未亮,菜市口已是人山人海。
积雪被无数双脚踩踏成污黑的泥泞,人们挤挤挨挨,伸长了脖子,脸上混杂着好奇、恐惧、兴奋与麻木。
他们要亲眼看着,那位曾经权倾朝野、威震北境的霍大将军,如何从云端跌落,如何血溅刑场,如何成为这皇权更迭、党同伐异中最醒目的一道祭品。
霍渊跪在刑台中央,单薄的囚衣无法抵御这凛冽的寒风,背上插着的亡命牌,墨字狰狞。
他低着头,目光空洞地落在面前一小片尚未被完全践踏的、洁白的雪地上。那雪白得刺眼,很快,便要被另一种更浓烈、更灼热的颜色所覆盖,所玷污。
监斩官高坐台上,面无表情地望了望天色。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时辰将至。
他清了清嗓子,伸手,从案上签筒中,抽出了那枚决定生死的、猩红的令箭。
手臂高举——
“时辰到!斩——”
“讫”字尚未出口!
急促的马蹄声,如滚雷般,猝然撕裂了刑场上的死寂!一骑玄色,如离弦之箭,自人群外围疾冲而入!马蹄翻飞,踏碎积雪与泥泞,溅起老高!马上之人,玄衣黑氅,风帽低压,遮住容颜,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在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那匹马毫不减速,直冲刑台!马上之人手腕一抖,一道乌影破空而出,“啪”地一声脆响,不偏不倚,正正抽在刽子手高举的鬼头刀侧面!那沉重的钢刀竟被这股巧劲带得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台边木板上,兀自震颤不已!
电光石火之间,来人已勒马停于台前,一手控缰,另一手探入怀中,再伸出时,已高擎一卷明黄耀目、以玄黑绶带系着的绢帛!
清越而冰冷的女声,穿透寒风与嘈杂,响彻刑场每一个角落:
“圣——旨——到——!!”
满场死寂。
所有声音,所有动作,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冻结。监斩官半张着嘴,举着令箭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褪。围观人群愕然瞪眼,忘了呼吸。
姜姒无视周遭一切,翻身下马,步履沉稳地踏上刑台。她展开手中圣旨,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回那卷绢帛之上,朗声诵读,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查原镇国大将军霍渊一案,所涉情由复杂,证据关节多有疑窦,恐有冤抑未明。着即暂停行刑,将人犯霍渊押解至刑部大牢,敕令三法司并锦衣卫,重新会审定谳,务得实情,以昭天理。钦此。”
最后一个“此”字落地,余音仿佛还在风雪中回荡。
监斩官浑身一颤,手中的猩红令箭“嗒”一声掉落在案上。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幺,想质问这圣旨的真伪,想搬出皇后的懿旨……但在姜姒那双冰冷彻骨、不容置疑的目光逼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姜姒不再看他。她转过身,走向依旧跪在刑台中央的霍渊。
她在霍渊面前站定,微微俯身,伸出手。
“霍将军,”她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旨意已下。请随我移步。”
霍渊缓缓地擡起了头。
散乱的头发下,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却异常平静,再无波澜。
他看着姜姒,看着这只伸到自己面前、白皙、纤细的手。
然后,他伸出自己那双因长期握枪、布满厚茧与冻疮、此刻被粗糙麻绳磨出血痕的、骨节粗大的手。
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
京郊,一片荒芜的枯树林旁。
雪不知何时已停,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四野茫茫,天色晦暗不明,分不清是迟暮将临,还是永夜未央。
霍渊背靠着冰凉的车壁,闭目养神。沉重的镣铐已被除去,只留下腕间深深的红痕。他脸上依旧没什幺表情,仿佛刚刚经历生死一瞬、从鬼门关被拉回的人不是他自己。
姜姒坐在他对面,同样沉默。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与车外偶尔传来的、枯枝被积雪压断的细微脆响。
不知过了多久,霍渊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看向姜姒,“你赢了。”他开口道。
姜姒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回应:“是,将军输了。输得……恰到好处。”
霍渊缓缓点了点头,对这个评价不置可否。
又是一阵沉默在狭小的车厢内弥漫。
霍渊忽然再次开口,语气飘忽:“那日在茶楼,你对我说那番话时……我其实,一个字也不信。”
姜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你说皇后要对我动手,我不信。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妹,血脉至亲。”霍渊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那片死寂的枯林,声音低沉,“你说陛下容不下我,我也不全信。我为他殷家守了二十年北疆,身上每一处伤疤,每一道,都是替他殷家天下挨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可你说了第三句。”他转回目光,重新落在姜姒脸上,“你说——‘将军,您没得选’。”
姜姒与他对视,眸色沉静。
“当时我不懂。”霍渊缓缓摇头,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加深,“我觉得我有得选。我可以选择忠君,可以选择清者自清,甚至可以……选择鱼死网破。直到刀真的架在脖子上,直到我那好妹妹的证据‘确凿’地摆满御案,直到满朝文武无一人敢为我发声,直到刑场之上,万民围观,只等那一刀落下……我才真正明白了你那句话的意思。”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
“你说得对。我没得选。从我被架上‘权臣’这个位置,从霍家的荣耀与兵权绑在一起,从我那妹妹的野心膨胀到连亲情都可吞噬开始……我就已经,没得选了。”
———
茶楼那日的对话,猝然浮现于两人脑海,清晰如昨。
依旧是那间临街的茶楼,二楼雅座,窗外市声隐隐。两杯清茶,相对而坐。
姜姒将一叠厚厚的纸张,缓缓推至霍渊面前。
“将军要的,皇后娘娘暗中结党营私、蓄养死士、并与朝中多位大臣往来密信的部分抄录,以及几位关键人物的供词画押,姒儿已设法取得,尽在于此。”
霍渊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却并未伸手去碰。他擡起眼,目光如电,射向姜姒:
“你凭什幺断定,这些所谓‘铁证’,不是本将授意伪造,用来构陷皇后,以图揽权?”
姜姒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神色未变,一字一句道:
“凭将军镇守北境二十年,军饷过手何止千万,府中陈设却比不过京城五品文官。凭那些追随将军出生入死、如今解甲归田的老卒,提起‘霍帅’二字,仍会热泪盈眶,挺直佝偻的脊梁。”
她略作停顿,目光清澈见底:
“一个真正的贪鄙之徒,养不出这样的兵,也挣不下这样的名声。将军,您不是那样的人。”
霍渊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笃定与清澈,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竟一时语塞。
半晌,他才扯出一丝冷笑:
“那你又知不知道,或许……本将也是个野心勃勃,不甘久居人下,甚至……想要那张龙椅的人?”
姜姒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将军不想。”
“哦?”霍渊挑眉,“何以见得?”
“时局不允许。”姜姒分析道,条理清晰,“西南未平,北狄虎视,国内天灾人祸不断,国库空虚。此时篡位,接手的不过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内忧外患齐发,将军有把握能稳住?此其一。”
她顿了顿,继续道,目光直视霍渊双眼,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将军心中有‘怕’。有掣肘,有软肋。”
霍渊眼眸危险地眯起:“本将怕什幺?”
“怕霍家军。怕这柄您倾注了半生心血打磨出来的利剑,因您一人之野心,而折戟沉沙,分崩离析,甚至……背上叛军的千古骂名。您更怕霍家百年门楣,因您一念之差,而万劫不复,株连九族。”
霍渊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
姜姒看着他细微的反应,知道自己说中了要害,继续道:
“将军所求,从来不是那至高无上的孤家寡人。您只想做一位有权、有势、能庇护麾下将士、能保家族荣耀的‘权臣’,一位青史留名的‘名将’。龙椅那把火烧屁股的位子,太累,太险,也太……肮脏。将军骨子里的骄傲与那点未曾泯灭的武人血性,让您……不屑。”
霍渊死死盯着她,良久,他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凑到唇边,却并未饮下,只沉声道:
“直说吧。你绕了这幺大圈子,究竟想让我做什幺?”
姜姒坐直身体,目光澄澈而坚定,吐出石破天惊的几个字:
“交出北境兵权。”
霍渊执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泼出少许,溅湿了他的手指。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如出鞘的寒刃:
“凭什幺?”
“皇后想要您的兵权,以固储位,除后患。陛下也想要您的兵权,以收归一统,杜绝藩镇。”姜姒语速平稳,剖析利害,“将军若想保住这兵权,不被任何一方轻易夺去,眼下只有两条路。”
霍渊不语,静待下文。
“第一条,起兵。清君侧,或直接问鼎。”姜姒摇头,“但方才我已说过,此路不通,是死路。将军不会选,也选不起。”
“第二条,”她向前微倾,目光灼灼,“便是将兵权,交给我。”
霍渊几乎要气笑了:“交给你?一个黄毛丫头?我凭什幺信你?信你不会转手就将这兵符,献给陛下,或……皇后?”
“凭将军此刻,已别无选择。”姜姒的声音陡然转冷,“也凭皇后娘娘对您已起杀心。最迟不过旬月,第一波针对您的构陷与攻讦,必会到来。将军若不信,大可拭目以待。只是届时,恐怕再无今日这般,与姒儿对坐饮茶、从容商议的余地了。”
霍渊沉默了。他转开目光,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
为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车马喧嚣的达官显贵,这太平表象之下,有多少暗流汹涌,有多少杀机潜伏?
他这位“国之柱石”,是否早已成为多方势力眼中,必须拔除的钉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姒,声音干涩:
“即便……即便我信你几分。你打算,如何‘保’这兵权?又如何……‘保’我?”
姜姒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说出那个早已谋划好的、惊世骇俗的方案:
“让将军,先彻底地‘输’一场。输给皇后,输得身败名裂,一无所有,最好……是‘死’一次。”
霍渊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盯住她。
“唯有‘死’过一回的人,才能从这盘棋局中暂时脱身。唯有输得足够惨,惨到让所有人都认为您已毫无威胁,惨到让皇后娘娘以为她已大获全胜、放松警惕……您,和您真正在乎的霍家军,才有一线生机,才有一线……将来可能重整旗鼓的机会。”
———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马车内,霍渊依旧靠着车壁,目光却不再空洞,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沉沉的重量,落在姜姒身上。
“你为何要救我?”他问,声音里带着真正的困惑,“于公,我功高震主,是陛下的心腹大患;于私,我与你非亲非故,甚至曾是你母亲……的阻碍。让我死在刑场,死于党争,对你,对陛下,对皇后,甚至对很多人而言,难道不是最‘干净’,最‘有利’的结果?”
姜姒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因为将军这二十年来,守的是国门,护的是百姓。您身上每一道伤疤,都是为国征战、抵御外患所留。您麾下儿郎流的血,也是为保境安民而洒。”
她擡起眼,目光清亮,直直看进霍渊眼底:
“将军可以死在北狄的刀下,可以死在冲锋的路上,可以死在任何一个保家卫国的战场上。马革裹尸,是将军的归宿,死得其所,青史留名。”
“但唯独,不能死在自己人的阴谋构陷里,不能死在这肮脏龌龊的朝堂党争之中,不能……背着莫须有的罪名,血溅菜市口,成为权力倾轧下又一抹无声消散的冤魂!这不公!这……是践踏!”
霍渊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姜姒,看着这个年纪不过与他女儿相仿的少女,
胸腔里,仿佛有什幺东西,在微微震颤。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
“菜市口那封‘圣旨’……是你伪造的,对不对?”
姜姒迎着他了然的目光,没有任何迟疑,缓缓点了点头。
“是。”
霍渊再次愣住了。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听到她亲口承认,那种震撼依旧难以言喻。伪造圣旨,假传君命,劫法场……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她竟然就这幺坦然承认了?
随即,一股巨大的、荒谬的、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看着姜姒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那双与她母亲年轻时分外相似、此刻却闪烁着截然不同光芒的眼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闷,压抑在胸腔里,继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竟变成了无法抑制的、近乎癫狂的大笑,笑得他肩膀抖动,笑得他眼角都渗出了些许湿润。
“哈哈……哈哈哈!好!好得很!”他边笑边摇头,语气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慨叹与一丝赞赏,“你……你和你娘,还真不愧是亲母女!这胆大包天、行事不计后果的劲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哈哈哈!”
姜姒的心跳,在他提到“你娘”二字时,漏跳了一拍。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将军,您与我母亲……是旧识?”
霍渊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他靠在车壁上,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他看着姜姒,看着那双与记忆深处那张清冷绝艳、却带着不屈傲骨的面容渐渐重合的眼睛。
然后,他说出了句石破天惊的话:
“或许……你该叫我一声‘父亲’。”
姜姒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霍渊,整个人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很多年前,西南边陲,你母亲手持圣旨,单骑入我大营,要我即刻退兵,不得再进一步。”他扯了扯嘴角,“我自然不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是那种明显会葬送大好战机的乱命。我们僵持不下。”
“然后,我忽然想到……”他的目光落在姜姒脸上,“凭殷符对你母亲那非同寻常的在意与纵容,将来的东宫之位,乃至这万里江山,最终落到谁手里,恐怕……还真未可知。”
“我得做点什幺,必须做点什幺,来离间她与殷符之间那牢不可破的信任与……情分。”
姜姒的指尖,深深掐入了掌心。
“于是,我对她说,陪我一晚。就一晚。之后,我立刻退兵,绝不延误。’”
车厢内的空气,已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霍渊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她当时……什幺都没说,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样冷冷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那天晚上……她亲自准备了一桌酒菜,都是按照我平日口味做的。就在……我的主帅大帐里。”
他没有再说下去。
那晚之后发生了什幺,已不言而喻。
姜姒坐在那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地老天荒。
姜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将军……”
霍渊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已传信,”姜姒避开他复杂的目光,垂下眼帘,“令我舅父姒旷,率可信之人,前来接应。他会带将军前往西南,那里……暂时安全。”
霍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闪过一丝愕然。
“至于我,”姜姒擡起头,重新看向他,目光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我会回宫,自首,入诏狱,承担伪造圣旨、劫持法场、私放钦犯……所有罪名。”
霍渊浑身一震,猛地坐直身体,急道:“你——!”
“将军不必多言。”姜姒打断他,“此事我自有计较。”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此地不宜久留,接应之人想必已在途中。将军……一路保重。”
说罢,她不再看霍渊瞬间变得无比复杂的脸色,毫不犹豫地,伸手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