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祸骤至,毫无征兆。
斥候回报的时候,秦彻正在中军大帐里看着舆图。顾风站在旁边,手指点着一处山口,说着什幺。帐帘被掀开,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进来。
“将军……鞑子……来了……”
满帐皆惊,唯有秦彻纹丝不动,肩背挺直如枪,声线冷定无波。
“多少人。”
斥候喉间滚着血沫,粗重地喘息:“前锋……至少五千……后队……漫山遍野,看不清……”
帐内一瞬死寂。
五千先锋,其后藏着多少主力?八千?一万?还是倾巢而出的死战之师?
周淮眉心拧成死结,当即抱拳请命:“将军!末将愿率右营先行阻截,将军速调中军左营侧翼包抄——”
话音未落,秦彻擡手轻挥,一道无形的威压瞬间压下所有声响。
他盯着舆图,盯着那处山口,盯着边境线上的每一处关隘。
“不是一路。”
顾风一怔。
秦彻指尖直指正面山口,声线冷锐如刃:“五千前锋自正面来,若真想破关,绝不会只走一条死路。”
他的手指往上一移,轻点另外两处隐秘隘口。
“这里。还有这里。”
顾风俯身一看,脸色骤变。
三路山口,三路齐发,一旦合围,北境大营便成瓮中之鳖,被活活吞吃殆尽。
“他们想一口吞掉我霍家军。”秦彻擡眼,眸中寒芒毕露,满是狠戾与通透。
周淮心头一紧:“将军!那我们分兵三路抵挡?”
秦彻断然摇头,薄唇吐出两个字。
“不分。”
他语速极快,判断精准如神,每一句都戳破敌军虚实:
“正面是主道,宽阔平坦,最适大军推进,五千前锋只是幌子,其后必是主力。”
指尖移向第二隘口:“此路狭窄,骑兵难行,至多三千步兵,虚张声势。”
再落第三处:“这条路最险,仅容轻骑穿梭,两千已是上限。”
他擡眸环视诸将,目光笃定,一言定局:“总计,不过一万。”
周淮倒吸一口冷气。
一万鞑子听来不敌霍家军二十万之众,可谁都清楚,二十万大军分散驻守各关隘屯田,此刻大营能调之兵,仅有七万。
“大营现有人数。”秦彻沉声问。
“中军三万,左右两营各两万,共计七万。”周淮应声。
秦彻垂眸,目光再次落回舆图,沉默不过瞬息,便已布下死局。
“周淮。”
“末将在!”
“领右营两万人,正面山口迎敌。”
周淮一愣,难以置信:“将军?两万人正面硬撼敌军主力?”
“不必胜。”秦彻擡眼,眸中是运筹帷幄的从容,“只需拖住,拖到天黑。”
周淮心头一震,望着眼前这位毫无作战经验的主帅,也只能道一声:“末将领命!”
他转身便要冲出去,身后却再次传来秦彻的声音。
不似军令,却重逾千钧。
“周淮。”
周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活着回来。”
短短四字,砸在心上,滚烫而沉。周淮肩头微颤,重重点头,掀帘冲入漫天烽火之中。
厮杀从午后绵延至黄昏。
山口杀声震地,血流成河。周淮两万人马死守阵地,与鞑子骑兵鏖战两个时辰,死伤已过三千,阵型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侧翼惊雷炸响。
秦彻亲率三万中军,如一把出鞘的利刃,直插敌军腹地。他一马当先,黑衣染血,战马踏过尸骸,身后韩烈与老兵死士紧随,三万将士吼声震天,势如破竹。
鞑子猝不及防,阵型瞬间崩乱。
秦彻策马直冲战阵核心,一眼便看见被十余鞑子围困的周淮。刀光劈落,周淮躲闪不及,肩头血花飞溅,另一柄弯刀已从侧面斩至,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秦彻战马狂冲而至,硬生生撞开两名敌兵,长剑破空而出,精准劈飞致命一刀。他伸手一揽,将力竭的周淮直接拽上马背。
“走!”
战马狂奔而出。
身后箭矢破空而来,锐响刺耳。
秦彻身子猛地往前一倾。
周淮回头——一支冷箭深深扎进秦彻后背,鲜血瞬间浸透黑衣。
“将军!”
秦彻未发一声,只反手按住周淮的手,扣在自己腰间,声线沉哑却不容抗拒。
“抱紧。”
战马冲出重围的刹那,秦彻身形剧烈一晃,险些坠马。
周淮死死抱住他。
鲜血顺着马鞍滴落,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大营之内,灯火如豆,天已黑透。
秦彻被人从马上擡下,后背箭伤深可见骨,黑衣早已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之上,触目惊心。
周淮瘫在一旁,浑身发抖,疯了一般嘶吼:“军医!军医何在!”
军医奔至近前,一看箭伤位置,脸色惨白如纸。
“这箭……再偏一寸,直穿心脉!”
“拔!快拔!”周淮红着眼咆哮。
军医双手颤抖,迟迟不敢动手。一只稳定的手忽然按住他,是顾风。
“我来。”
他垂眸凝视那支夺命之箭,眼神冷冽,擡眼扫过周淮,一言不发,握紧箭杆。
“按住。”
数名将士死死按住秦彻四肢。顾风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鲜血飞溅,溅满他半边脸颊。
秦彻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彻底昏死过去。
———
文锦端着热水入帐时,帐内已是一片忙乱。军医止血包扎,老兵奔走递物,周淮站在角落,面色惨白,满身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秦彻的。
文锦放下水盆,缓步走到床边。
秦彻俯卧在榻,后背伤口皮肉翻卷,血洞狰狞,她指尖猛地一颤,却一言不发,蹲下身将帕子浸入热水,细细拧干,一点点擦拭他身上的血污。
动作轻缓,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昏迷的人。
她垂着头,无人看见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一直在抖,从始至终,没有停过。
血污擦净,伤口包扎完毕,军医抹了把冷汗,长长松气:“命大,真的是命大,差之毫厘,便是生死两隔。”
满帐之人皆松了口气。
文锦端起血水转身,行至帐口,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周将军。”
周淮擡头。
“你的伤,也包扎一下。”
周淮这才惊觉,自己肩头伤口仍在渗血,他怔怔点头,望着文锦沉默离去的背影,心头沉甸甸的。
———
那夜,月光如霜,铺满营地。
文锦独自坐在营房外,久久未动。顾风缓步走来,在她身侧坐下,“睡不着?”
文锦不语。
顾风望着远处漆黑的夜色,淡淡开口:“那支箭,是从背后射来的。”
文锦指尖一僵。
“当时,我们的人,全都在正面。”
文锦终于转头看他,顾风却没有看她,脸上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我就是随便说说。”
他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转身离去。
月光依旧明亮,文锦却忽然觉得,夜风刺骨的冷。
———
次日清晨,秦彻醒了。
睁眼便看见文锦坐在床边,手捧一碗漆黑的药汤,神色平静如常,唯有眼底淡淡的青黑,泄露了一夜未眠。
“醒了,喝药。”
秦彻看着她,接过药碗,慢慢饮尽,将空碗递还。
“伤亡。”他开口,声音仍有些沙哑,却直奔军务。
“周淮部阵亡两千三百,中军折损八百。”文锦语气平稳,“鞑子弃尸三千余,连夜溃退。”
秦彻闭目颔首,再睁眼时,已恢复往日的冷肃。
文锦起身欲走,行至门口,忽然驻足。
她没有回头,“秦彻。”
秦彻擡眸。
“以后,别冲那幺前。”
话音未落,她已推门而出,不留一丝余地。
门外,周淮早已等候在此,见她出来,欲言又止。
文锦目不斜视,从他身侧走过,径直离去。
周淮僵在原地,脑海里反复闪过昨日画面——秦彻将他拽上马背,后背中箭,鲜血染透黑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心口闷痛如绞。
———
当霍菱亲手举发霍渊贪污行贿,霍渊锒铛入狱,姜姒假传圣旨,刑场救人的消息传到北境军营的时候。
秦彻正独自在帐中处理伤口,赤裸的上身,箭伤疤痕狰狞刺眼。
文锦送名册入内,见状微微一怔。
“放那。”秦彻头也不擡。
文锦放下名册,却没有走。她看着他缠绕着绷带,沉默片刻,径直走上前,从他手中抽过布条。
她垂着头,一圈一圈,仔细而轻柔地为他包扎,生怕力道重了,便会让他疼。
秦彻本想拒绝,可脑海里闪过那些纷乱的画面——姒昭吮吸着姜姒的伤口,姜姒挡在江敛的身前,于是那些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文锦不知他所想,她只是不想让他疼。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怕一擡眼,所有深藏的心意便会溃不成军。
包扎完毕,她轻轻擡手,整理好最后一圈布条。
一擡头,撞进秦彻深邃的眼眸里。
距离近得可怕,她清晰看见自己的身影,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中央。心跳骤然失控,狂跳不止,她强作镇定,缓缓起身。
“好了。”她声音微哑,“下次小心。”
说完,转身快步离去,不敢多留一秒。
帐内恢复安静,秦彻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指尖轻轻碰了碰肩上被仔细缠好的绷带,眸色深沉,久久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