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虎走出帐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营地里走了很久,走得漫无目的。脚下的土硬邦邦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幺,只知道脑子里乱得很。
那封信。
霍渊的亲笔。
“听他的。”
那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没上过战场,没带过一兵一卒,毛都没长齐,凭什幺骑在他头上?
可霍渊说听他的。
霍渊,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人。那个说“孟虎,你这条命是我捡的,以后就跟着我”的人。那个他追了二十年、从一个小兵追到参将的人。
他说听他的。
十年前的画面猝不及防涌上来,还是在这片土地上,他哥孟龙倒在血泊里,望着他,最后一句遗言是“带他们回去”。
他拼尽一切,把三千弟兄一个不少地带了回来,可他哥,永远留在了这里。
从那以后,他谁都不服,只服霍渊。因为霍渊没让他哥的血白流,没让那三千人的坚守成空。可如今,霍渊却让他听命于一个毛头小子。
———
帐篷里,秦彻坐在那儿,看着那六个人。
许大壮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从帐外抓来的土,翻来覆去地看。徐九靠着帐篷柱子,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幺。韩烈站在门口,那只独眼盯着帐外,一动不动。文锦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那本册子,却没在翻。钱四海坐立不安,一会儿搓手,一会儿挠头,一会儿又想开口说话。顾风站在舆图前面,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号,像是在算一道解不开的题。
没人说话。
秦彻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顾风忽然开口。
“孟虎。”
秦彻擡起头。
顾风说:“他哥叫孟龙。十年前那仗,他是先锋,带着三千人堵山口。他哥死在阵前,被鞑子砍了十七刀。”
秦彻没说话。
顾风说:“从那以后,孟虎逢仗必冲在最前头。参将劝不住,霍渊也劝不住。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想死。”
秦彻的眼睛动了一下。
顾风说:“但他死不了。打了十年,他身上的伤比别人都多,可他死不了。”
秦彻说:“为什幺?”
顾风想了想。
“因为他得活着。”他说,“活着,才能把那三千人带回去。”
帐篷里安静下来。
秦彻站起来,往外走。
文锦擡起头:“去哪儿?”
秦彻没回头。
“找人。”
———
孟虎还蹲在那儿,蹲在营地边那片土上。
听见脚步声,他没擡头。
“谁?”
秦彻在他旁边蹲下。
孟虎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冷笑一声。
“怎幺,来看看我不服的样子?”
秦彻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递过去。
孟虎看着那壶酒,没接。
秦彻放在地上。
他自己也坐下,背对着营地,面朝着那片漆黑的荒野。
“十年前那仗,”他说,“你哥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孟虎的呼吸顿了一下。
秦彻说:“我听过一个老兵讲故事。他说,有些人的死,是为了让另一些人活。”
孟虎没说话。
秦彻说:“你哥让你把那三千人带回来。你带回来了。你哥的账,清了。”
“你懂什幺!”孟虎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声音哽咽嘶吼,“我哥是替我死的!本该守在山口的是我,他比我强,比我稳,比我会带兵,他活着,能护更多人回家!我就是个只会冲的莽夫,活着就是累赘,我凭什幺活下来!”
秦彻说:“你冲了十年,还活着。”
孟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哥让你带弟兄回家,你做到了;你哥让你活着,你也活着。”秦彻目光灼灼,直视着他泛红的眼,字字诛心,“你现在一心求死,抛下你哥用命换的生机,抛下你守了十年的三千弟兄,对得起谁?对得起你哥吗?”
一句话,如惊雷炸在孟虎心头,他浑身一颤,所有的戾气与偏执瞬间崩塌。
良久,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压抑多年的痛苦与迷茫,终于在此刻决堤。
秦彻没再说话,也没看他失态的模样,只是默默将地上的酒壶往他手边又推了推,“喝吧。”他说,“喝完,还有仗要打。”
———
第二天一早,周淮来找秦彻。
他站在帐外,听见里头有声音。撩开帐帘一看,愣住了。
孟虎坐在那儿,和那六个人一起,盯着舆图。
许大壮指着图上的一块地方:“这地,我看了,土不行,得养。养好了,才能种。”
徐九在旁边说:“这儿,有条干河。修渠能把水引过来。”
韩烈指着另一处:“鞑子往年都从这条道来。在这设伏,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文锦说:“军中粮草还能撑两个月。再久,得从后方调。”
钱四海搓着手:“调粮的事,小的熟。小的有门路。”
顾风站在舆图前,把所有人说的话记在心里,然后擡起头,看着秦彻。
“能打。”他说。
秦彻点点头。
周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那个昨天还恨不得把秦彻生吞活剥的孟虎,这会儿蹲在那儿,脸上没什幺表情,但眼睛是活的。他在听,在想,在看。
周淮忽然想起十年前,孟龙还活着的时候。
那时候孟虎也是这样的。
不是莽夫。
是会打仗的人。
他走进去,在秦彻身边站定。
“将军,”他说,“今天怎幺安排?”
秦彻擡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和昨天一样,稳稳的,沉沉的。
“练兵。”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