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姜姒靠在秦彻怀里,闭着眼睛。伤口疼得她睡不着,但她没动,就那幺靠着,听着他一下一下的心跳。
咚,咚,咚。
她忽然想起临走前的那些事。
先是丞相府。
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丞相一直没说话。她就站在那儿,把那叠证据放在桌上,没人知道她在里头待了多久,也没人知道她说了什幺。
临走时,丞相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没回头。
然后是茶楼。
霍渊还是在那间包厢里偶遇姜姒,茶已经凉了。她在他对面坐下,把另一份证据推过去。霍渊低头看,看了很久。然后他擡起头,看着她,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你胆子很大。”他说。
她说:“跟将军学的。”
霍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目光依旧复杂难辨。
他什幺都没说,只是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霍将军,保重。”
他没有说话。
最后是皇宫。
西暖阁里,殷符靠在榻上,手里捏着折子,没看。她跪在案前,把那叠手抄的证据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完了,她擡起头,看着他。
“陛下,姒儿想求一道密诏。”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要把人看穿。
然后他从案上拿起一卷明黄的绢帛,递过来。
她接住,叩头,站起来,退后三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连夜走?”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是。”
他没再说话。
她推门而出,夜风寒凉,灌入衣领。她立在玉阶之上,望着远处沉沉夜色里零星灯火,看了许久。
然后她上了马车。
“西南军营。”她说。
———
秦彻见她久久未语,以为她睡着了。他轻轻动了动手臂,想把她放平,让她睡得舒服些。
刚一动,姜姒的声音就响起来:
“秦彻。”
他的手顿住。
“我在。”
她没睁眼,就那幺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此番前来,我带了密旨。”
秦彻没说话。
“你携旨去北境军营,接管霍家军,镇守边疆。”
秦彻的眉头皱起来。
“我身上并无军功,如何能——”
“你手下带的这些人,有能用的吗?”
他沉默了一瞬。
“有。”
“那将他们一同带去,至于如何做到——”
她终于睁开眼睛,擡起头,看着他的脸。
月光漫过他轮廓,将平日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他望着她,眸底有情绪翻涌不息。
她说:“我信你。”
秦彻未发一言,只伸手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嵌进骨血里。
伤口被骤然挤压,渗出血丝,缓缓洇红了衣料。姜姒疼得轻蹙眉头,低低“嘶”了一声。
“阿兄,”她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委屈,“我疼。”
秦彻垂眸,看见那片刺目的红,心尖一紧,无法。
只得又脱下衣裳。
———
竖日。
姜姒提着两壶酒,找到江敛。
他正坐在营房门口,百无聊赖地拿根草逗地上的蚂蚁。见她来,擡起头,眼睛亮了亮。
“哟,把他给哄好了?”
姜姒晃了晃手里的酒壶。
“聊聊?”
江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
两人翻身上马,出了营。
跑了一会儿,在一条小溪旁勒住缰绳。溪水清浅,鹅卵石在水底清晰可见,两岸野草刚冒新绿,一片生机。
姜姒下马,坐在一块大石上,江敛顺势挨着她坐下。
两只酒壶轻轻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响。
各自仰头饮了一口,相顾无言。
唯有溪水潺潺,林间鸟鸣清脆。
半晌,江敛忽然轻笑一声,侧头看她,眼底带着戏谑:“你再不出声,我可要当你倾心于我,特意约我来这荒郊野外,醉生梦死了。”
姜姒被他逗笑了,那笑容在这溪边,清清亮亮的,比平时多了点活人气。
“别告诉我,”她说,“昨日你也是这般捉弄那姑娘的?”
姜姒晃了晃酒壶。
江敛笑了笑。
“只是觉得那女人不简单,想试探一二。”
“探清楚了?”
他想了想。
“嗯……颇有手段。”
姜姒看着他。
“听你这意思,怎幺还有点棋逢对手,心心相惜的意味?”
江敛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带着笑意,可笑意底下,有什幺东西在动。
“我倒是想与你心有灵犀。”他说。
姜姒默了一瞬。
溪水哗哗地流。
她忽然问:
“真这幺喜欢他?”
江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深。
他不答,反问道:
“你呢?”
姜姒没有立刻回应,擡眸望向远山天际,天色湛蓝,“晚了,他是我的人了。”
江敛点点头。
“嗯,我知道。”
他顿了顿。
“我也是。”
姜姒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险些呛到酒:“我可不敢图你的人。”
江敛一本正经:“知道,你图我的钱。”
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笑罢,姜姒问:“不后悔?”
江敛望着流淌的溪水,沉默片刻,坦然道:“悔啊。”
“悔不当初。”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耽于美色。”
姜姒愣了一下。
然后她举起酒壶,朝他敬了敬。
“江公子,后悔也晚喽。”
———
又喝了几口。
江敛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姒儿。”
“嗯?”
“你其实一直都在做戏,是吗?”
姜姒端着酒壶的手,顿了一下。
江敛说:“因秦彻挨板子,是做戏。”
她没有说话。
“替我挡刀,是做戏。”
溪水哗哗地流。
“你其实——”他顿了顿,看着她,“心中——”
姜姒没有回答。
她只是举起酒壶,朝他敬了敬。
江敛看着那壶酒,看着壶上映着的天光。
他没有再追问。
他也举起酒壶,和她碰了一下。
两个酒壶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随即两人各饮一口。
———
沉默了一会儿。
姜姒忽然开口:
“江敛。”
“嗯?”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什幺东西和刚才不一样。
“不曾想,”她说,“你倒真与我——”
她顿了顿。
“心有灵犀。”
他没有说话,只再度举杯。
姜姒亦举壶相迎。
酒壶轻碰,清脆悦耳。
溪水潺潺流淌,远方天际,一行飞鸟掠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