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人马齐聚西南霍家军营那日,天色沉得如同浸了墨。
姒昭引兵自西而来,江敛率众由东而至,秦彻则带着收官的考官一行人,自北压境。三股势力汇于一处,本该是旌旗相接、人声鼎沸的盛景,可未及半句寒暄,兵刃已然出鞘。
秦彻的剑抵上江敛脖颈的刹那,周遭众人皆未回过神。
寒刃贴着皮肉,再进一寸,便是溅血当场。
江敛面上笑意未散,语气轻挑:“秦彻,这是做什幺?”
秦彻不言。
长剑又往前递了半分。
细弱的血线,自江敛颈间缓缓渗开。
便在此时,一道寒光破人群而来——
“铛!”
一柄长剑横空插入,硬生生将秦彻的剑锋撞偏三寸。
姜姒翻身下马,几步掠至江敛身前,张开双臂,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何故动刀?”
她擡眼盯着秦彻,胸口剧烈起伏。
秦彻依旧沉默。
目光落在她护着江敛的姿态上,眼底有什幺东西翻涌欲出。
姜姒转过身,看向江敛。
“你惹恼他了?”
江敛指尖抚过颈间血痕,瞥了瞥指上猩红,轻笑一声。
那笑里掺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
“我不过见他身边跟着位女子,觉得新鲜,同她多说了几句。”
他顿了顿,语调轻佻。
“啧啧,谁曾想,秦公子竟这般怜香惜玉。”
秦彻双目瞬间赤红。
“江敛——”
“够了。”
姜姒二字,干脆利落地截断他的怒喝。
她回身,直面秦彻。
“你当真恨他至此?”她问。
秦彻死死盯着她,一语不发。
那目光,似有烈焰在烧。
姜姒轻轻颔首。
下一刻,右手疾探袖中——
一柄匕首滑入掌心,快得无人来得及阻拦。
她握紧匕首,狠狠扎进自己左肩。
“噗。”
一声闷响。
鲜血顷刻涌出,顺着手臂蜿蜒而下,一滴滴砸在尘土之上。
满场皆惊。
江敛最先回神,伸手死死扶住她。
“姒儿!”
姜姒未曾看他。
只一瞬不瞬望着秦彻。
望着那双赤红得近乎滴血的眼。
“江敛如今是朝廷重臣,”她一字一顿,语速缓慢而清晰,“你若仍气当年之事,所有怨气,尽可冲我来。”
她稍作停顿。
“从今往后,万万不可再同室操戈,可好?”
秦彻依旧不语。
只是盯着她肩上伤口,看着那不断渗出的血,双手止不住地发颤。
“好不好,秦彻。”
她轻唤他的名字。
声线轻软,如同在哄一个执拗不肯听话的孩童。
秦彻喉结滚动。
他一步上前,将她从江敛怀中夺过来抱起。
大掌死死按在她伤口之上,力道极重,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溢出。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抱着她,大步朝军医营帐而去。
一步,一个血印。
江敛立在原地,垂眸看着掌心沾染的血迹。
看了许久,许久。
“姒儿啊姒儿,”他低声喃喃,“我究竟该拿你如何是好。”
远处,姒昭立在营帐门口,遥遥望着这一切。
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
待到姜姒伤口包扎妥当,夜色早已浓得化不开。
军医退去后,秦彻沉默地将她抱起,带回自己营帐。
轻轻放在榻上,为她盖好锦被。
他坐在榻边,一语不发。
油灯灯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姜姒望着他。
望着他紧抿的唇,攥紧的拳,那双始终不肯看向她的眼。
她轻轻动了动身子。
“阿兄。”
秦彻未有动静。
“阿兄,我疼。”
声音软得似能滴出水,眸中含着水光,楚楚可怜。
秦彻终于缓缓转头。
对上她的眼。
那双湿漉漉的眸子里,清清楚楚映着他的身影。
他终究,还是败了。
“阿姒,”他嗓音沙哑,“你又在骗我。”
又拿自己的身子,做这等赌局。
姜姒唇角微扬。
那抹笑意极浅,转瞬即逝。
“那阿姒,还能吃吗?”
秦彻望着她。
看了很久。
而后起身,缓缓解开衣襟。
再一次,心甘情愿地,将自己送到她面前。
姜姒终于如愿,触到了那心心念念的温热。
轻含慢吮,一下又一下,似在品这世间至珍美味。
秦彻的手反复攥紧又松开,呼吸愈发沉重。
正当二人情动之际,帐帘骤然被人掀开。
姒昭立在门口。
姜姒一怔,推开秦彻。
秦彻立刻挡在她身前,匆匆系上衣襟。
姒昭一步步走入帐内。
迎着姜姒坦荡的目光,行至榻边。
他擡手,开始褪去自身衣衫。
一件,又一件。
秦彻眉头紧蹙,刚要开口,却被姜姒按住手腕。
姒昭褪尽上衣,在榻边屈膝跪下。
“姒儿,”他擡眸望她,目光炽热得近乎灼人,“我也愿意。你看看我。”
姜姒望着他。
望着这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面容,望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眸。
她伸出手,将姒昭拉起,让他坐在自己身侧。
而后捡起他的衣衫,一件一件,细心为他穿回。
动作轻缓,认真至极。“兄长,”她轻声道,“你可知,这意味着什幺?”
姒昭望着她:“我知道。”
“甘心吗?”
“无怨无悔。”
姜姒动作一顿。
擡眸,直视他的双眼。
“可我会怨,会悔。”
姒昭一怔。
姜姒缓缓开口:“舅父将你托付于我,娘亲将你嘱托于我,不是要你困于床笫私情之中。”
她擡手,按在他心口,感受着那剧烈跳动的温热。
“你是我兄长,是褒国王室最后的血脉。你胸有凌云,心怀宏图——”
她语速渐快,声线愈烈:
“你该纵马横刀,驰骋沙场,血战疆场,建功立业!”
“你该让当年围剿你等之人,尽数跪在你面前!”
“你该领着褒国旧部,重回故土,光复河山!”
“你该让天下人都看清,姒家儿郎,本就是潜龙在渊!”
姒昭望着她,眼眶渐渐泛红。
“我心甘情愿,姒儿,”他声音发颤,“只要你肯——”
姜姒未等他说完。
伸手拉开自己衣襟。
握住姒昭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摸到了吗?”
姒昭掌心滚烫,指尖微微发颤。
“摸到什幺?”
姜姒凝望着他的眼,一字一顿:
“摸到这里面,已经有了一个人了吗?”
姒昭瞳孔微缩。
姜姒轻声道:“我这心很大,能装天下苍生。”
她顿了顿。
“可也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一人。”
姒昭的手,僵在原地。
姜姒望着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眸。
“兄长,”她轻声道,“我不愿委屈你。”
她将他的手,从自己心口移开,轻轻覆在肩上那道刚包扎好的伤口上。
渗血的纱布,微微发烫。
“兄长,永远都在我身上。”
姒昭再也按捺不住。
猛地将姜姒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似要将她揉进骨血。
他低头,一口咬在她的伤口之上。
隔着纱布,狠狠用力。
鲜血再次渗出,染红了层层白纱。
姜姒低低闷哼一声,却未曾推开他。
只擡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秦彻立在一旁,双拳紧握,牙关紧咬。
一言不发。
姒昭咬了许久。
直到口中尽是腥甜,才缓缓松开。
姜姒肩上的纱布,已被血色彻底浸透。
姒昭擡眸望着她。
双眼赤红,却亮得惊人。
“姒儿,”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放心。”
姜姒静静望着他。
姒昭一字一句:“这西南,我会替你守好。”
他站起身。
最后看了姜姒一眼,又扫过秦彻。
旋即转身,大步流星,走出营帐。
帐帘落下,将里外两重天地彻底隔绝。
姜姒坐在榻上,望着那道垂落的帘幕。
秦彻缓步走近,在她身侧坐下。
二人皆是沉默。
油灯灯火依旧跳跃,明暗落在彼此脸上,无声流转。
许久之后,秦彻终是轻轻将她搂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轻叹:
“姜姒啊姜姒,我到底,该拿你怎幺办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