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巷口停稳时,天已擦黑。
江敛跳下车,擡头看向眼前这条窄巷。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墙根生着厚厚青苔。空气里混杂着柴火、饭菜,还有隐约的酒香。
他皱了皱眉:“你家姑娘就在这儿?”
田毅从车辕上跳下,点头道:“巷子最里头,那家酒馆。”
江敛没再多问,擡脚往里走。
巷子幽深,越走越暗。两侧无灯,只有尽头处悬着一盏昏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江敛走到酒馆门前,正要推门,门却从里开了。
姜姒站在门内,仍是一身男装,长发高束,衬得眉眼比平日更显英气。见到江敛,她微微一怔:“你怎幺来了?”
江敛看着她:“你在这儿做什幺?”
“林深中了探花,”姜姒道,“我来贺他。”
“探花?”江敛眼睛眯了眯。
姜姒点头。
江敛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去:“那得先看看这个。”
姜姒接过——是一封信,并一叠纸。
那叠纸是证据抄本。账目、名单、密信抄件……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记录着西南钱粮如何流向丞相府。
姜姒垂眸看了很久。
江敛静立一旁,等她开口。
许久,姜姒擡起头。
“丞相府。”她轻声念出这三字,似在掂量分量。
江敛点头:“门生布天下,树大根深,不好办啊。”
“那霍渊呢?”江敛又问道。
姜姒摇头:“他还有用,不能动。”
“那怎幺办?”
姜姒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昏黄灯下,低头凝视手中那叠纸,巷中极静,唯有风声掠过檐角,远处偶有狗叫声传来。
良久,她擡起头。
“接着查,接着办。证据越详实越好。”
江敛看着她。
“告诉姒昭,”姜姒道,“西南官商查完了,就去查西南霍家军。”
江敛瞳孔微缩:“霍家军?”
“查。”姜姒点头,“无需顾忌。”
她顿了顿:“查完以后,军营里空出的职缺,让他安排山寨里可靠的兄弟顶上。”
江敛怔住。
他望向姜姒的眼睛——那双眸子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如同两簇静燃的焰。
“总之,”姜姒道,“除霍渊与丞相本人外,一律依法严办。”
江敛深吸一口气:“你这是要将西南翻个底朝天。”
姜姒看向他:“怕什幺?”
她笑了一下,笑意转瞬即逝。
“天若塌了,自有陛下顶着。”
江敛凝视她良久,忽然也笑了:“好。”
姜姒将纸页仔细折好,收回怀中。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带你去见个人。”姜姒转身朝巷深处走去,“你看看能不能用,怎幺用。”
江敛眼睛一亮:“好。”
灯笼在她身后轻晃,似在招手。
江敛提步跟上。
田毅站在原地,望着两人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没入巷子深处的昏暗里。他挠了挠头,低声嘟囔:
“这都什幺事儿啊。”
说罢,也快步跟了上去。
———
江敛随姜姒踏入酒馆时,堂内早已人声鼎沸。
依旧是这般市井光景——有人高声猜拳,有人吹牛纵谈,也有人独自闷饮,一言不发。酒味、汗气,呛味缠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发涩。
姜姒穿过错落的酒桌,径直走向最里侧靠窗的位置。
林深早已坐在那里,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空杯。见姜姒走近,他起身相迎,话到唇边,目光扫过她身后的江敛,微微一滞。
“这位是……”
姜姒在他对面落座,擡手示意江敛身旁坐下。
“江敛,自西南办差归来的钦差。”
林深眸色微动。
他看了看江敛,又望向姜姒,并未多言,只拎起酒壶,将两只空杯一一斟满。
“姑娘今日前来,是为道贺,还是另有要事?”
姜姒端起酒杯,浅啜一口。
“两者皆是。”
林深深深望着她。
江敛在旁沉默不语,只执杯慢品,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二人之间流转。
片刻静穆后,林深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怅然:
“姑娘那日说后会有期,我原只当是客套。”
姜姒未接话。
“没想到,竟是真的。”
她放下酒杯,擡眸直视他。
“林深,你寒窗七年,年年落第。今年一朝登科,高中探花,你可知缘由?”
林深默然。
“因为有人,等了你整整七年。”
“等你堪当大用,才肯放你入世。”
林深深沉许久,终是低声问道:
“那人是谁?”
姜姒没有回答。
只再度端起酒杯,缓缓饮下。酒过三巡,席间话渐多。
林深转向江敛:“西南如今,究竟是何境况?”
江敛指尖摩挲着杯沿,沉吟片刻。
“一言难尽。”他声音低沉,“我们途经一处村落,三十余户人家,如今只剩七户。”
林深眉头骤然拧紧。
“其余人呢?”
“死的死,逃的逃,还有些,被逼上了山。”
林深默然。
江敛忽然擡眼望他:“林探花,你在策论中所书农桑、水利、赋税之策——若真交由你施行,你当如何着手?”
林深静了片刻,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若由我做主,我先让他们,活下去。”
江敛目光一凝。
“赋税太重,租役太苛。辛劳一年,所得尚不足以完税。长此以往,谁还肯安心耕种?”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若能免百姓数年赋税,让他们先把日子稳住……”
“几年?”
“三年。”
林深继续道:“还有军中那些因小过被革职的老兵,若并非大奸大恶,可否按从军年限,分予荒地?”
江敛眉峰微蹙:“分荒地?”
“让他们开垦。所种粮食,头几年不予征税。有地可耕,有粮可食,便不会再铤而走险。”
他目光沉静,缓缓道:
“如此,百姓可活,朝廷有粮,军心亦安。一举三得。”
江敛望着他,久久未语。
酒馆内依旧喧嚣。邻桌猜拳声震耳,柜上算盘噼里啪啦作响,窗边两人正为粮价争执不休。
可这一隅,却静得落针可闻。
姜姒不语。
江敛亦不语。
林深被二人看得微窘,端杯掩态:“我不过随口妄言,纸上谈兵易,真要施行,难如登天。”
江敛忽然笑了。
笑意极淡,却沉如深潭。
“林探花,你这随口一言,够我们思量半载。”
林深一怔。
江敛举杯,遥遥向他示意。
“敬你。”
林深看向杯中清酒,再看江敛,最后望向姜姒。
姜姒亦是唇角微扬。
林深亦端起酒杯。
三只酒杯轻轻相碰,清酒入喉,一腔心事,尽在不言中。
———
马车驶出巷口时,夜已深得不见底。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低沉而单调的辘辘声响。车厢内未点蜡烛,唯有月光从车帘缝隙间一缕缕漏入,落在姜姒脸上。
“此人,无论是谁的人。”江敛缓缓开口,“皆可用。”
姜姒默然。
江敛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从何处寻来的?”
“考场外蹲来的。”
江敛微怔,随即低笑出声。
“好本事。”
他靠回车壁,闭目养神。
马车行出一段路,姜姒忽然轻唤:“田毅。”
车帘外立刻传来一声恭敬的应答“在。”
“进来。”
车帘掀开一角,田毅躬身钻入,只在车厢门口垂首蹲着,不敢往里多坐半步。
“姑娘。”
姜姒静静望着他。
“与禁军打交道,如何了?”
田毅一愣,随即挠了挠头,憨笑一声:“姑娘怎幺知道?”
姜姒没有作答。
田毅立刻收了笑意,神色一正:“都打好了。”他说,“那几个领头的,我请他们喝了几顿酒。刚开始他们还端着,后来喝多了,话就多了。”
“都说了些什幺?”
“说什幺的都有。”他说,“有的说宫里的日子不好过,俸禄低,升迁慢,干一辈子也就是个守门的。有的说上头的人不把他们当人看,动辄打骂,干得没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还有人说,若有人能带他们换一条活路,他们愿意跟着干。”
姜姒依旧沉默。
田毅见状,有些不安地试探:“姑娘,属下是不是……说多了?”
姜姒轻轻摇头:“没有,说得很好。”
田毅一怔,随即咧嘴笑开。
姜姒说:“继续请他们喝酒,别舍不得银子。没钱了便去江府支取。”
“属下明白,请姑娘放心。”
姜姒看着他,忽然问道:“田毅,你可知我为何让你去做这些事?”
田毅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但姑娘吩咐,属下便去做。”
他脸上没有半分算计与迟疑,只有一份简单近乎憨直的信任。
“下去吧。”
田毅应声躬身,掀帘退出车厢。
车内重归寂静。
江敛不知何时已睁开眼,靠在车壁上,一瞬不瞬地望着姜姒。
姜姒并未看他。
马车依旧前行,辘辘车轮声在寂静夜色里传得很远。
许久,江敛才缓缓开口:
“你这盘棋,下得不小。”
姜姒淡淡应声:“不大。”
江敛眸色微深:“哦?”
“大的,”她声音轻而稳,“是跟我对弈的人。”
江敛微微一怔,随即低笑。
笑意浅淡,却意味深长。
他不再多言。
马车稳稳前行,驶入更深的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