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昭和江敛在前面革职查办的时候,秦彻跟在考官后头,一路收尾。
革职是局,填人亦是局。
姜姒的指令言简意赅,却藏着层层叠叠的算计——“他们腾位置,你布死局”。
考官姓沈,叫沈端,在国子监教了一辈子书,穷得叮当响。这回被派来西南,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老夫半截身子埋土的人,竟要被派去西南这荒蛮地。陛下这心思,老夫猜不透。”
秦彻目视前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猜不透?那是旁人。他太清楚这背后的手笔——无背景、无贪念、有实才。这样的一枚棋子,放在西南,最是稳当。
———
秦彻第一次看见许大壮,是在一片田埂上。
那时候他们刚到一个县城,沈端忙着张罗考场,秦彻一个人在城外转悠。田里有人在犁地。别人都是牛在前面拉,人在后面扶。只有一个人,没有牛,自己弯着腰在前面拉,他婆娘在后面扶。
那犁走得很慢,但走得直。一垄一垄,笔直笔直的,比旁边那些牛拉出来的还直。
秦彻在田埂上站了半炷香,风卷着泥土的腥气扑在脸上。
直到那汉子犁完一垄,直起身时,脊梁骨“咔”地响了一声。擦汗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田埂上的青年身上,粗声问:“找谁?”
“找你。”
汉子愣了,喉结滚了滚。秦彻擡了擡下巴,指向那片齐整的田垄:“你犁的?”
“啊。”
“怎幺不用牛?”
汉子的肩膀垮了些,声音沉下去:“交税没钱,卖了。”
秦彻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去把牛赎回来。”
汉子捧着银子,指节攥得发白,嘴唇动了好几下,硬是没挤出一个字。秦彻转身要走,忽又停步:“你叫什幺?”
“许……许大壮。”
“等着。”
两字落音,马蹄声已远。田埂上,许大壮望着那道背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擡头望了望远处的天际,忽然重重喘了口气——这天地,终于有人肯给种地的人一条活路了。
———
河堤塌的那一日,水声裹着泥沙,漫了半里官道。当地官员围着缺口指手画脚,吵得嗓子都哑了,越堵越漏,浑浊的河水依旧往外涌。
秦彻勒马驻足,目光扫过那群面红耳赤的官员,最终落在了河堤一角。
有个干瘦的老头,蹲在那儿,一声不吭地搬石头。手上的茧子厚得像老树皮,每搬一块,都要沉下腰,却从不停歇。捡完石头,又去扯藤条、拾树枝,动作慢,却极稳。
秦彻下马,蹲在他身边,声音平静:“堵漏?”
老头擡头,独眼里映着翻涌的河水,另一只眼窝空着,只剩一层皱皮:“堵不住。”
“那搬这些做什幺?”
“水退了要打桩,这些石头、树枝,都是料。他们吵了半个时辰,连漏口在哪儿都没找着,堵也是白搭。”
秦彻站起身,走到那群官员面前。一个胖官员上下打量他,满脸不耐:“你是谁?”
“让他来堵。”秦彻的手指,指向远处那个默默劳作的身影。
“他?一个苦力?”胖官员嗤笑。
秦彻的目光冷下来,“你们吵了半个时辰,漏越堵越大。他蹲在这儿,连吵都没吵一句。”
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胖官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不敢反驳。
老头还在蹲着装石头,却没人再敢轻视。
———
乱葬岗的风,卷着腐气与血腥味。秦彻骑马经过时,忽然勒住了缰绳。
看见了一个老头。
那老头蹲在一座新坟前,头发花白,脊背佝偻,野狗在他脚边转来转去,他却浑然不觉。直到秦彻走近,他才缓缓擡头,还是只独眼。
“谁?”
“袍泽。十七年的交情。他替我瞎了只眼。”
“那你的这一只呢?”
“替另一个人挡的刀。那人……没活下来。”
秦彻沉默着,看着他那只空荡的眼窝。夕阳落在坟头,新插的香烧了一半,烟缕袅袅。
“一起当兵的,还剩七八个。”老头转过头,独眼里闪过一丝锐光,“你问这个,做什幺?”
秦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跟我走。去杀敌。”
老头愣了,随即缓缓站起,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他走到那座新坟前,弯腰,轻轻扶直了那半截香。
“老陈,”他低声道,“你且等着。”
———
考场外的风,卷着墨香与人声。秦彻看见一个青衫后生被拦在门口,身形清瘦,眉眼秀气,却攥着拳头,不肯退。
“考完了,明日再来。”守门的衙役不耐烦地挥挥手。
“我不考试,我找人。”后生的声音清亮,“找那个收人的。”
秦彻走过去,挑眉:“找我?”
后生擡头,那双眼睛太亮,亮得像满是星河的秋水,带着几分不掩的锋芒:“你是那个收人的?我要跟你走。”
“会什幺?”
“断案。”
后生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过来。秦彻展开,一页页翻过——某县某年的命案,原由、经过、判词,字字清晰;旁侧的小字批语,更是一针见血——“此贪墨,当重判”“彼冤屈,宜昭雪”。
“从哪儿弄的?”
“自己记的。”后生坦然道,“我爹是县衙师爷,教了我八年办案。他走后,我女扮男装替他履职,全县的案子,没有我不知道的。”
秦彻的目光顿了顿。后生擡手,摘下头上的方巾,青丝散落,一张清丽的脸露了出来。
“我叫文锦。”她的声音里带着西南女子特有的爽利,“因为有人说,你这里,不看男女老少,只看本事。”
秦彻将纸叠好,递还给她,只说了一个字:“等。”
——
还有一个,是秦彻走在街头,自己撞上来的。
白白胖胖的中年人,作揖作得腰都快弯到地上,脸上堆着笑,声音压得极低:“爷可是那个收人的?小的钱四海,想给爷送点东西。”
“什幺?”
“人。”钱四海搓着手,眼里闪着亮,“种地的、修河的、打仗的、断案的,小的都认识。爷要用人,小的给爷送真本事的。”
“图什幺?”
“图这天下能好点。”钱四海的笑容收了些,语气沉了下来,“那些当官的,只顾着捞钱,拍屁股走人,留下烂摊子苦了百姓。小的没本事做官,只能做这点事。让真有本事的人,能跟着爷干出点儿样。”
秦彻看着他,目光沉沉。钱四海被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挺直了腰:“爷放心,小的认识的人,都在这城里等着。”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跑,圆滚滚的身子撞开人群,跑得气喘吁吁。秦彻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
驿馆的烛火跳了一下,映着秦彻手里的名单。门被轻轻敲开,许大壮站在门口,挠着头,一脸局促:“我……我带了个人来。觉得他能用。”
他身后,跟着一个青衫书生,瘦得像竹竿,脸色苍白,却眼神沉静。
“你是谁?”
“顾风。曾随老将军做过幕僚。”
“老将军?”
“死了。被自己人害死的。”
空气瞬间静了下来,烛火又晃了晃。秦彻擡眼,目光落在顾风脸上:“会什幺?”
“算,算粮草,算地形,算人心,算天气。算仗能不能打,打完剩多少人,算亡者该归何处。”
“算得准吗?”
“准的时候多。算人心时,偶尔不准。”
秦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顾风比他高些,低头看着他。秦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笃定:“韩烈那个人,你可见过?愿不愿随他去军营,做他的军师?”
顾风沉默了片刻,“他信我吗?”
“你信他吗?”
顾风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好。”
———
农桑,水利,兵法,法律,商贾,军师。
六个人,六种本事,凑成了一盘死局里的生机。
秦彻翻身上马,马蹄声响清脆。
这盘棋,该由他,落子无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