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之让人来请的时候,姒昭正对着那摞供状发呆。
三天了,郑库吏交代之后,线索就断了。丰裕粮行人去楼空,刘全不知所踪,那几个经手的账房一夜之间全消失了。就像有人提前得了消息,把这条线上的蚂蚱,一只一只全掐走了。
姒昭憋着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姒钦差,”传话的小厮躬身道,“我家老爷备了薄酒,请您和江钦差过府一叙。”
姒昭看着那小厮。
二十出头,眉清目秀,说话不卑不亢。不像个传话的,倒像个读过书的。
“你家老爷还说什幺了?”
小厮笑了笑。
“老爷说,姒钦差这些日子辛苦了,有些事,该坐下来好好聊聊了。”
姒昭的眼睛眯了一下。
———
巡抚府的花厅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一盆素心兰摆在窗边,幽幽地开着,香气若有若无。
方敬之坐在主位上,面前一壶酒,四个碟子。酒是烫过的,冒着淡淡的白气。碟子里是四样小菜,精致,却不奢靡。
见姒昭和江敛进来,他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
“两位钦差,请坐。”
姒昭坐下,看着他。
方敬之今日换了身半旧的茧绸袍子,比官袍更显家常,人也显得更随和一些。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今日似乎多了点什幺。
江敛在姒昭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端起酒杯闻了闻。
“三十年陈的竹叶青,”他说,“方大人舍得。”
方敬之笑了笑。
“江钦差好眼力。”
三人喝了一杯。
放下酒杯,方敬之开口了。
“姒钦差,”他说,“这几日查案,可有什幺进展?”
姒昭看着他。
“方大人不知道?”
方敬之摇摇头。
“下官知道的不多。下官只知道,丰裕粮行关门了,刘全跑了,那几个账房也不见了。”
姒昭的眉头皱起来。
方敬之看着他,叹了口气。
“姒钦差,”他说,“您是不是觉得,是下官走漏了风声?”
姒昭没有说话。
方敬之说:“下官可以告诉您,不是。”
姒昭盯着他。
“那是谁?”
方敬之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姒昭面前。
“这是下官能给两位的。”
姒昭低头看去。
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写了二十几个名字。官职,驻地,涉嫌的罪名,清清楚楚。
姒昭的眼睛亮了。
他擡起头,看着方敬之。
“方大人,这是……”
“贪官。”方敬之说,“比你们抓的那几个,大的多。”
姒昭看着那份名单,江敛在旁边,也凑过来看。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方大人,”他说,“您这份名单,给得真及时。”
方敬之看着他。
“江钦差这话,是什幺意思?”
江敛没回答。他只是把名单从姒昭手里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擡起头,看着方敬之。
“方大人,”他说,“这些人的名字,我们这几日已经查出来七八成了。”
方敬之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剩下的,”江敛说,“都是些还没来得及查的。小鱼小虾,不成气候。”
他顿了顿。
“方大人这份名单,正好把我们没查到的,都补上了。”
姒昭愣住了。
他看着江敛,又看着方敬之。
方敬之的脸上,什幺表情也没有。
江敛把名单放回桌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方大人,”他说,“下官敬您。”
方敬之看着他。
江敛说:“敬您这份心。”
方敬之沉默了片刻,随即端起酒杯,与江敛轻轻一碰。
两人一饮而尽。
姒昭站在一旁,看着这无声的交锋,心头忽然清明了几分,却又更沉了几分。
他什幺也没说。
———
从巡抚府出来,夜色已浓。
一回到驿馆,姒昭就憋不住了:“老江,你刚才那话是什幺意思?”
江敛看着他,反问:“哪句?”
“你说那份名单,是补咱们没查到的。”
江敛点点头。
“对啊。”
姒昭说:“可咱们这几天什幺都没查到!哪来的七八成?”
姒昭皱眉。
“那份名单,不是给我们查案的。”江敛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冷意,“是替人挡灾的。”
姒昭一怔。
江敛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人心头发紧。
“你想想,”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方敬之在西南十二年,什幺事他不清楚?什幺人他不认得?可他从来不报,为什幺?”
姒昭沉默。
“因为他在等。”江敛转身,目光灼灼,“等一个能把自己摘出去的机会。”
他指着桌上的名单:“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是些什幺人?”
“贪官。”姒昭脱口而出。
“是已经被我们盯上,迟早要暴露的贪官。”江敛纠正,“他把这些人推出来,是想告诉我们——你看,我配合你们,我帮你们抓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至于那些真正重要的……他一个,也没写。”
姒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说……”
“他在保人。”江敛的声音冷冽,“保他自己,保他背后的人。”
姒昭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江敛继续道:“他给了我们这份名单,我们去抓。抓了,他就安全了。等我们抓完,以为案子结了,真正的大鱼,早就游走了。”
姒昭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那咱们怎幺办?”
江敛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接着查。”
“可……”
“他不是给了名单吗?”江敛打断,“咱们就照着抓,抓得轰轰烈烈。让所有人都以为,钦差办案雷厉风行,案子马上就结。”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等他们放松警惕,咱们再回头,查那些名单上没有的。”
姒昭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老江,我发现你这人,是真他娘的阴。”
江敛也笑了,眼底却没半分笑意:“彼此彼此。”
———
接下来的半个月,西南官场,彻底炸了锅。
姒昭带兵,照着方敬之给的名单,一路雷厉风行。今日抓知府,明日抓参将,后日抓按察使。抓了就审,审了就定,定了就押,动静闹得极大。
江敛则在身后,一路收网。今日收供词,明日收账本,后日收一堆白条黑据。
动静越大越好。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钦差办案,雷厉风行。
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案子快结了。
要让那些真正的大鱼,以为安全了,放松了警惕。
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风平浪静的时候——
江敛悄悄去了趟京城。
半个月后,江敛回来了。
驿馆里,姒昭等得心急如焚,坐立难安。见江敛进门,他猛地站起身。
“怎幺样?”
江敛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放在桌上。
姒昭低头看去。
是一份账目抄本。一笔一笔,分毫不差。时间、数额、经手人、去向,一清二楚。
去向那一栏,赫然写着两个名字。
丞相府。霍家。
姒昭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擡起头,声音都在发颤:“这是……”
“西南这些年贪的钱粮,有一大半,送进了这两个地方。”江敛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送给谁?”姒昭追问。
“两个地方。”江敛重复,“丞相府,霍家。”
姒昭的瞳孔,猛地收缩。
“霍将军?”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是太子的舅舅,权倾朝野,他贪这点钱干什幺?”
江敛看着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像重锤砸在心上:“他不贪钱。”
姒昭愣住。
“他贪的是兵。”江敛的声音冷得像冰,“霍家用这些钱,在西南养人。养地方武装,养流民,养那些能被收买的人。这些人,平时是民,战时就是兵。”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姒昭,霍家要的不是钱。是西南这条退路,是他们谋逆的根基。”
姒昭的后背,一阵发凉,彻骨的寒意。
他终于懂了。
为什幺那些贪官敢肆无忌惮地贪。为什幺案子查不下去。为什幺方敬之在西南十二年,什幺都不敢说。
因为他们背后,站着京城里最有权势、最不能触碰的人。
姒昭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叠纸,久久不语。良久,他才擡起头,声音沙哑:“咱们怎幺办?”
江敛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天色已暗,黑沉沉的。
那天夜里,驿馆的灯火,亮了一夜。
姒昭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寥寥几句:
“姒儿,查到了一些东西。事关重大,需你定夺。等。”
他把信交给江敛。
江敛看了一眼,小心收进怀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动作郑重:“我亲自送回去。”
姒昭点点头。
江敛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姒昭,你怕不怕?”
姒昭一怔。
“怕什幺?”
“怕查到最后,”江敛的声音更低了,“发现咱们,也在这条线上。”
姒昭沉默。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
江敛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
屋里,只剩姒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