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旷端起那只粗陶茶盏,没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盏中几片叶梗。
“这小丫头,”他牵了牵嘴角,那笑里辨不出是嘲是叹,“明摆着是朝廷派来的说客,一张口,倒像是来悬壶济世、救苦救难的菩萨。”
姒昭静立一旁,没有接话,只等下文。
姒旷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她说的那些话,”他缓缓开口,“不是她这个年纪、这个境遇该懂的。”停顿片刻,声音更低了些,“可也不是单凭她自己,能琢磨透的。”
姒昭眉头一拧:“爹,您这话……是什幺意思?”
“资源会枯竭,人心易散,要借朝廷的势——这些桩桩件件,直戳你我命门的话,”他反问,“你真以为,是她一个小姑娘家,自己坐在山头就能想周全的?”
姒昭怔住。
“有人在教她。”姒旷的声音斩钉截铁。
“谁?”
姒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踱到那扇敞开的木窗前,山风灌入,吹动他斑白的两鬓。
“殷符。”他吐出这两个字。
姒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姒旷背对着他,话语随着夜风飘来,字字清晰:“她在宫里跪了整整十年,磨了整整十年的墨。你真当她只是跪着、只是磨墨?”他顿了顿,“她是在听,听那金銮殿上每一句机锋暗藏的奏请,听那些衣冠禽兽如何勾心斗角,更在听——殷符是如何不动声色,一步步教她看懂这棋局,又如何把刀子,递到她手里。”
姒昭喉结滚动,无言以对。
姒旷转过身,昏黄的油灯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直视着儿子:“她说的话,句句扎在七寸。生存是悬在头上的刀,内斗是埋在脚下的雷——这两样,是山寨的绝路,何尝不是朝廷的心病?她能一眼看破,还能说得这般透,只说明一件事:她不是看懂了,她是被教着,亲手摸过了那棋盘的边。”
“那她……”姒昭的声音有些发干,“能用吗?”
“能用?”姒旷重复了一遍,“她何止是‘能用’。她现在,已经在‘用’了。”
姒昭眼中露出不解。
姒旷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姿态却比之前更为沉凝。“她同你说那些,你以为真是为了说服你?”他摇头,目光如炬,“不。她是为了让你来问我,再让我,从你口中听到。”
姒昭彻底愣住,脑中迅速回忆着月下对话的每一个细节。
“她早料定你会来寻我。”姒旷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近乎欣赏的冷意,“她等的,就是借你的口,把她的‘方子’,递到我面前。”
“可她为何不直接同您讲?”姒昭眉头紧锁。
“直接讲,那是求人,是交易,矮了一头。”姒旷缓缓道,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粗糙的桌面,“让你来传话,是我儿子来求我,是家事,是血脉相连的商议。这丫头……”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她不是在招安。她是在,收心。”
姒昭沉默下去,一股寒意混杂着莫名的震动,沿着脊椎爬升。
姒旷再次端起茶盏,复又放下,仿佛那粗糙的陶器烫手。“知道她最厉害的在何处幺?”
姒昭摇头。
“不在她说了什幺,而在她何时说,对谁说,又让谁,去替她说。”
姒昭凝神细思,寒意愈盛。
“那眼下,”他擡起眼,望向父亲,“我们该如何?”
姒旷看着他,看了许久。油灯的火苗在他深褐的瞳仁里跳动,映出一种姒昭读不懂的、混合了沧桑、决断与一丝释然的复杂神色。
“如何?”他轻声道,像在问自己,也像在回答,“认了。”
姒昭瞳孔微震。
姒旷站起身,再次走向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更远处不可见的京城方向。“殷符养了她十四年,打磨了她十四年,等的恐怕就是今日。”他背影挺直,声音却透着一股认命的苍凉,“你以为,到了这一步,我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幺?”
姒昭紧抿着唇,没有回答。
山风呼啸,穿过窗棂。
“她点破的那些,我何尝不知?”姒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抢来的粮会吃光,聚起的人心会散掉,朝廷的大军迟早会踏平每一个山头。她没说错,草寇的旗,立不长久。”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仿佛在积蓄勇气,或者说,在说服自己。
“可她递来了一条路。一条……听起来荒谬,细想却可能是唯一生路的路。借朝廷的壳,孵褒国的卵——这比起困死山中,等着被剿灭或被内斗耗干,强出何止百倍。”
姒昭沉默地消化着父亲话语中的重量。许久,他擡起头,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爹,您信她?”
姒旷缓缓转过身。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显得格外清晰,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刻着过往的风霜。
他凝视着儿子,目光深湛。
“我信的,不是她。”他缓缓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我信的,是她贴身戴着的那块玉佩。”
姒昭的眼神蓦然一动。
“那是你姑姑的玉佩。”姒旷的声音里泛起一丝颤抖,那是深埋多年的痛楚与怀念,“她既把它给了这丫头,贴身戴着,便是将她的信任、她的期望,乃至她的命,都托付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住胸膛里翻涌的情绪。
“你姑姑……她既选了,我便信。”
姒昭没有再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瞬间似乎苍老、却又仿佛重新挺直了脊梁的身影,胸口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寂静。
姒旷走回来,大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力道带着嘱托,也带着决断。
“去吧。”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不容置疑,“告诉她,我应了。”
姒昭重重一点头,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手刚触及冰凉粗糙的木门,身后父亲的声音再度响起,比方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昭儿。”
姒昭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姒旷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混在风声里,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
“她心里,已经有人了。”
姒昭的身体僵了一瞬。
“你看不出?”
月下岩上,那声迷糊的“阿兄”,那依赖的蹭动……画面猝然闪过脑海。
“看得出。”他终于回答。
姒旷没有再说话。
姒昭用力推开门,迈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
从父亲房中出来,他擡步,朝着姜姒暂居的那处小院走去。
她正坐在院子里那块石头上,对着山下的方向发呆,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姒昭走到她身侧站定,高大的身影在她旁边投下浓重的阴影。
“我爹让我带话,”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少了些草莽的粗粝,“让你过去一趟。”
姜姒仰头看他:“就这句?”
姒昭点头。
姜姒不再多言,利落地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摆沾染的尘土。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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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旷的屋内,只燃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灯火微弱,不安地摇曳着,将屋内简陋的陈设、粗糙的石壁、以及人影都拉扯得影影绰绰,朦胧不定。
姒旷坐在那张铺着陈旧虎皮的石制主位上,面前的木桌上,已摆好了三只粗陶大碗,碗中盛着刚斟满的、色泽浑浊的烈酒,酒气在狭窄的屋内隐隐弥漫。
姜姒步入屋内,在距他约三步之遥处站定,身姿挺拔。
姒昭紧随其后,立于她侧旁半步。
姒旷的目光缓缓扫过并肩而立的两人。
掠过那两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庞,最终,久久地,胶着在那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上——同样的轮廓,同样的清澈,同样的,在昏暗光线下熠熠生辉,仿佛承接着某种古老的、不肯熄灭的火种。
他看了很久后才开口:“姒儿。”
“在。”她应道,声音清越。
姒旷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你娘为你起这个名字‘姒昭’,你可知,是何深意?”
“知道。”。
姒旷缓缓点了点头。
“知道便好。”
他端起面前最近的那只酒碗,凑到唇边,仰头喝下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目光重新落回并立的两人身上,沉甸甸的,带着托付江山的重量。
“你们俩,”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浸透了岁月的铁锈与血脉的温度,“一个,是我的骨肉,我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一个,是我的血脉,是我妹妹留在人间最珍贵的念想。”
姒昭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姜姒依旧挺直站立,身形未有丝毫晃动,只有那双映着灯火的眸子,光芒似乎更盛了些。
姒旷继续道,声音愈发沉缓,却字字如宣誓,砸在寂静的空气里:“褒国……国祚已断,宗庙已毁。可褒国的人,还没死绝!褒国的魂,还没散尽!你们俩,便是褒国将来所有的指望,是那点火种能不能重新烧起来的……唯一可能。”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低矮的石屋内显得有些局促,却自有一股顶天立地的悍然气势。
他走到两人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曾握紧刀枪也曾劳作不息的手。
一手,握住姒昭粗糙宽厚、布满练武与劳作痕迹的大手。
一手,握住姜姒纤细却已不再柔软、同样复上新茧的、小而有力的手。
然后,他将这两只手,郑重地、紧紧地,叠放在一处。
姒昭的手温暖、粗糙、充满力量,微微颤抖。
姜姒的手微凉、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姒旷用自己的双手,将它们牢牢包裹、握紧。那力道极大,仿佛要将毕生的信念、未竟的抱负、与沉重的期望,都通过这交握,灌注进去。
“从今往后,”他开口,声音在这狭小的石屋内沉沉回荡,撞在每个人心上,“你们兄妹二人,须得骨肉相连,祸福同当!要携手,踏平前路一切荆棘;要共济,渡过世间所有劫难!要相互扶持,至死……不渝!”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电,先后钉在姒昭与姜姒脸上。
“若违此誓——”
姒昭迎上父亲灼灼的目光,又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姜姒沉静的侧脸。青年眼中翻涌着激烈的、近乎痛楚的火焰,那是认命,是责任,是陡然压下的千钧重担,也是血脉中轰然苏醒的某种本能。他咬着牙,从齿缝里迸出四个字,掷地有声:
“人神共愤!”
姒旷的视线,随即牢牢锁住姜姒。
姜姒擡起眼,毫不避让地回视着他。灯火在她清澈的眸底跳跃,那光芒锐利、纯粹、一往无前。她樱唇微启,吐出另外四个字,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天诛地灭!”
姒旷看着他们,看着这两张年轻而决绝的面容,看着那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此刻燃烧着相同誓言的眸子。
他的眼眶,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红了。将握在一起的那两只手,攥得更紧,更紧,仿佛要将他们,也将自己,一同熔铸进这不可分割的誓言之中。
“好。”顿了顿,又重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好得很!”
三人再无多言。
姒旷松开手,姒昭与姜姒各自端起面前那碗满溢的烈酒。
粗糙的陶碗边缘相碰,发出沉闷而坚实的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