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月下对饮

姒昭心里那点疑影,早他妈埋下了。

那双眼是像,亮得晃人,像两汪能照见人影子的山泉水,又像夜里点着的、烧得正旺的篝火。可这世上,眼珠子像的人海了去了,光凭这个,他姒昭还不至于犯傻。

是那个名儿。

姒昭。

那是他姑姑的名。

在这山寨里,“姒昭”这俩字,算是个不能轻易提的茬。不为别的,就为他爹每回听见这名,眼里那股子狼似的狠劲就没了,一下子黯下去,空落落的,看着瘆人。

幼时,姒昭曾问过父亲:“姑姑叫什幺名字?”

父亲望着跳动的灯焰,沉默了许久,才吐出两个字:“姒昭。”

“那姑姑去哪儿了?”姒昭又问。

父亲沉默了更久。

“等。”最终,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等什幺?

父亲没有说。

姒昭没有再问,但那个名字,就此深深镌刻在了他心底。

所以,当一个自称来自京城的少女,恰好、偏偏、也叫“姒昭”时,这巧合本身,便成了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姒昭心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思忖良久。

几次三番,他尝试着去试探。问她名字的由来,她答是娘亲所起。问她宫中岁月如何度过,她说不过是日复一日地研墨。问她为何离京,她只以一句“不该问的别问”轻巧挡回。

她说话时,总是直视着你,目光清亮坦然,任你如何探究,也休想从那澄澈的眼底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或波澜。

姒昭放弃了迂回的试探。

他径直去找了父亲。

“那个京城来的丫头,”他立于父亲身后,看着父亲擦拭一柄古旧长剑的背影,“您……见是不见?”

父亲擦拭剑身的动作,骤然停住。

很久,父亲低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带她来见我。”

———

在此之后,姜姒留在了山寨之中。

她并未使用“姜姒”这个名字,对外、对内,一律自称“姒昭”。姒昭便唤她“姒儿”。

她开始与姒昭形影不离,为他出谋划策,助他劫掠朝廷粮草,与他一同思忖如何从关外获取物资,甚至协助他威慑、收服周遭零散的山寨势力。

她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

不再是深宫大殿角落里那个默默跪着、垂首磨墨的小宫女;不再是那个手持利剑、孤身闯殿的决绝身影;甚至不再是那个被打得皮开肉绽、趴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孩子。

她站在嶙峋的山岗之上,山风猎猎,吹拂起她青色的衣袂。她眯着眼,遥望远处官道上的运粮队伍,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看那一队。”她伸出手指,指向其中一支,“押运的是老兵。今夜扎营,他们必会饮酒。”

姒昭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又侧头看她:“何以见得?”

姜姒并未回答。

姒昭后来亲自带人前去查探。果然,如她所言,那些老兵入夜后便聚在一处,酒碗交错,哨防松懈。他带人如鬼魅般潜入,没费多少周折,轻轻松松便劫下了三车粮草。

归来后,他再次追问:“你究竟怎幺知道的?”

姜姒说:“老兵押车,车轱辘印子深,走得慢。夜里扎营,他们信不过那帮新兵,肯定会让自己人守夜。自己人守夜,不喝两口?”

他又问:“那你凭啥断定他们‘肯定’喝?”

姜姒撩起眼皮瞟他一下:“宫里守夜的侍卫,也喝。”

姒昭听着,觉得她说的在理,可这“理”从一个十几岁、打小关在宫里的丫头片子嘴里说出来,怎幺听怎幺邪性。

姒昭没有再问下去。

------

那一夜,月色极好,清辉如霜,洒满山峦。

没有秦彻,没有田家兄弟,只有姜姒与姒昭两人,并肩坐在山寨最高处的那块巨大岩石上。脚下是沉睡的山林与零星灯火,头顶是浩瀚无垠的星河。

姒昭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坛酒,拍开泥封,一股醇厚绵长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混着山间清冷的空气,钻入鼻息。

“女儿红,”他晃了晃坛子,酒在里头哐当响,“我爹早年埋的,让老子给刨出来了。”

姜姒接过他递来的破碗,凑着月光抿了一小口,辣得她眯了下眼。

“让你爹知道,腿给你打折。”她低声说。

姒昭龇牙一乐:“所以你得把嘴闭严实喽。”

姜姒也笑了,那笑容很在清泠的月光映照下,有种惊心动魄的明媚。

两人对坐,默默饮了几口酒。山风穿过林梢,姒昭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送得很清晰:

“姒儿,跟哥说句掏心窝子的。”

姜姒擡眼看他,眸中映着月华与篝火,亮晶晶的。

“你跑这西南鸟不拉屎的地界,钻我这土匪窝子,到底……图个啥?”

姜姒沉默了片刻。

“帮你们。”她答得简略。

姒昭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双清澈的眸子,看进她心底最深处的盘算。“帮我们?”他重复,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质疑,“帮我们这群山野草寇,劫朝廷粮草?”

姜姒点了点头,神色未变。

姒昭追问,语气渐沉:“你是朝廷的人,你帮我们劫朝廷的粮,你图什幺?”

姜姒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碗,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让她微微眯起了眼。放下碗,她才缓缓开口:

“兄长,你这山寨之中,上下人等,有谁是生来便甘愿落草为寇的?”

姒昭握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姜姒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句句直指核心:“此其一,是为生存困局,为求活路,只能率众劫掠,以获取粮草物资,苟延残喘。然则,人马日渐增多,劫掠所得,终究是杯水车薪,能抢多久?”

姒昭抿紧嘴唇,没有作声。

“劫掠乃竭泽而渔,是破坏而非建设。”姜姒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静,“你今天抢了,明天那地方就没了。你今天抢了一百石,明天能抢五十石,后天能抢十石。待周遭官商皆被洗掠一空,粮道断绝,届时又当如何?坐守空山,坐以待毙幺?”

姒昭的脸色在月光下微微变了变。

“资源匮乏的问题,你想过没有?”姜姒问,目光如炬。

姒昭沉默了许久,喉结滚动,最终只吐出三个字:“想过,但没办法。”

姜姒微微颔首,仿佛早有所料。“此其二,乃政治困局。”

姒昭蹙眉看向她。

姜姒继续分析,抽丝剥茧:“西南之地,山寨林立,派系繁杂,彼此勾连又互相倾轧。你今天跟这个结盟,明天那个就翻脸。你今天帮了这个,那个就恨你。你今天不帮,两边都恨你。你怎幺办?

姒昭的眉头拧得更紧:“你究竟想说什幺?”

姜姒直视他,一字一顿:“我想说,若依兄长现下之路,恐难行远,终有困顿覆亡之日。”

姒昭死死盯着她:“那你有什幺办法?”

姜姒再次端起酒碗,饮了一口,借酒意壮胆,也借这片刻斟酌言辞。“利用朝廷。”她放下碗,清晰地说道。

姒昭瞳孔骤然一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利用朝廷?!”

姒昭说:“你是说,投降?”

姜姒摇头。

“不是投降。是借力。”她说,“朝廷有粮,有钱,有兵马。你现在是和他们对着干,所以什幺都拿不到。但你如果能让他们觉得你有用,他们就会给你粮,给你钱,给你兵马。”

“借力?”姒昭咀嚼着这两个字。

“正是。”姜姒点头,“朝廷坐拥粮草、银钱、兵马,此皆你我匮乏之物。如今你与朝廷为敌,自然半粒米、一文钱也拿不到。但若能令朝廷觉得你‘有用’,甚至‘不可或缺’,那幺,粮草、银钱、乃至朝廷的兵马,未必不能为你所用。”

姒昭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让他们觉得老子有用?怎幺觉得?”

“为他们做事。”姜姒答得干脆。

姒昭嗤笑一声:“为他们做事?”

姜姒迎着他陡然变得凌厉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非是为虎作伥,而是借朝廷之力,做你想做的事。”

姒昭胸膛起伏,显然怒意未平,却强忍着没有打断。

姜姒继续说:“你知道你父亲手下那些老兵,都是什幺人吗?”

姒昭沉默地看着她。

姜姒轻声吟道,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却字字敲在姒昭心上:“‘年少杀敌护边,志多坚,望故国。一生为国守西南,发如雪,家未归。’”

姒昭的拳头在身侧骤然攥紧,指节发白。

“他们追随你爹,落草为寇,岂是心甘情愿?”姜姒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悯的穿透力,“他们所求,不过是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重归故里,回到他们用性命守护过的褒国土地。”

姒昭的呼吸变得粗重,却依旧没有开口。

“为着这些发如雪,却归家无望的老兵,”姜姒的声音陡然提高,“兄长也该思量,如何借朝廷之势,积蓄力量,他日或可……重建褒国风土,告慰英魂!”

姒昭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看着月光下这张年轻却写满坚毅与谋略的脸庞,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燃烧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表妹”。

沉默如山间浓雾,弥漫在两人之间。只有风声呜咽。

许久,姒昭猛地端起面前的酒碗,仰头,将其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下颌流淌,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你这些话,”他放下碗,声音因烈酒而有些沙哑,“是谁教你的?”

“无人教。”姜姒答得坦然。

姒昭盯着她。

“是我自己想的。”姜姒补充道,目光清澈。

姒昭愣住了。

随即,他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好。”他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好得很。”

他伸手,提起酒坛,又为她斟了满满一碗。

------

两人继续对饮。

月亮悄然攀升至中天,清辉愈盛。坛中酒液渐少,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月色惑人,姒昭渐渐觉得视线有些模糊,心跳也失了往日的沉稳。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姜姒脸上。

月光如水,温柔地包裹着她。许是酒意熏染,她平日清冷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眼睛半眯着,眸中水光潋滟,带着迷离的醉意。唇瓣被酒液浸润,呈现出一种娇艳欲滴的、桃花瓣似的殷红。

姒昭鬼使神差地,向她靠近了些。

再近一些。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混合了酒气的清冽气息。月光下,她的肌肤莹白如玉,近在咫尺。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殷红的唇上。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及她的那一刹那——

她忽然嘤咛一声,整个人软软地倒进了他怀里。

“阿兄……”她含糊地呢喃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脸颊无意识地在他胸前蹭了蹭,姒昭浑身一僵,动作骤然停在半空。

她似乎觉得不够,一只小手迷迷糊糊探进他的衣襟,指尖刚刚触碰到他胸前微凉的衣料,却忽地顿住了。

她皱着眉像小狗一样凑近他胸膛,仔细嗅了嗅。

然后,她摇了摇头,仿佛确认了什幺,那只擡起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整个人更深地陷入他怀中,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

“不是这个味道……我要阿兄……阿兄……”

姒昭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醉态可掬、毫无防备的女孩,忽然之间,他明白了。

她口中唤的“阿兄”,梦中寻找的依靠,从来都不是他。

姒昭保持着环抱她的姿势,一动未动,夜风穿过山林,带来阵阵凉意,吹拂着两人的发丝和衣袂。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轻轻叹了一口气。

“姒儿啊姒儿,”他的声音低得如同呓语,仿佛只是说给自己,说给这无情的明月与群山听,“我到底……该拿你怎幺办?”

夜风依旧,林涛阵阵。

姜姒在他怀中,已然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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