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破碎的、充满了羞耻与绝望的话语,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霍玄珩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胸膛。他脸上那抹因为她承认心意而浮现的狂喜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暴烈的痛苦所取代。他缓缓直起身,眼中的红丝几乎要满溢出血来。
「不。」他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与冰冷,「不要说对不起。妳没有错。」
他伸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她散落在脸颊的湿发拨到耳后,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肌肤时,他却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恨,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她,才让她遭受如此毁天灭地的屈辱。
「错的是我。」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紧紧攥着被角的手指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却攥成了拳,青筋暴起,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错的是那个混账!错的是我……我才是该说对不起的人。」
苏映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像是被他的话语戳破了最后的防线,委屈与羞耻让她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只想把自己藏进一个没有人能看见的角落里。她觉得自己脏了,配不上他了,配不上那份她小心翼翼捧出去、如今却蒙上了污点的感情。
「妳看着我,映兰。」霍玄珩用手指轻轻擡起她的下巴,强迫她对上自己的视线。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嫌恶或鄙夷,只有深不见底的心疼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自责,「妳听着,那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妳的错。妳是受害者,是那个贱人玷污了妳,是……是我没能保护好妳。」
他的语气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他想到了地牢里崔谨那张扭曲而求饶的脸,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让他多受些折磨,后悔为什么没有亲手一刀一刀地凌迟了他。
「至于妳……」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全部的勇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妳永远都是妳,是那个在朝堂上敢于驳我,是那个敢为了流民跟我拍桌子,是那个……让我爱到无法自拔的苏映兰。任何事,任何人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他俯下身,不是吻,而是将自己冰冷的脸颊轻轻贴着她的,用自己体温去温暖她冰冷的肌肤,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别想那件事,好不好?」他的声音放得极低,极轻,带着一丝近乎乞求的温柔,「把它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以后,我会是妳的眼睛,妳的手,妳的盾牌。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妳,包括我自己……过去那些混账事,就当是被我一刀一刀地割掉,从此以后,我只有妳,也只爱着干干净净的妳。」
苏映兰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她被这样一个铁血男人用如此卑微而温柔的语气安抚着,心中那根紧绷到极点的弦,似乎终于有了丝丝松动的迹象。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像是一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精疲力竭的船。
冬去春来,首辅府里的枯枝抽出了新芽,暖闺的窗户也终日敞开着,任由温煦的阳光洒进。在霍玄珩堪比自虐的细心照料下,苏映兰的身体日渐康复。苍白的脸颊终于有了血色,原本空洞的眼神也重新聚起了光。只是她变得比以往更沉默了,常常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边,一看就是一下午。
霍玄珩不敢去打扰她,只是默默地将所有她爱吃的糕点、温热的茶水一一摆在她手边。他不再强迫她说话,不再触碰她,只是像一尊影子一样守护在旁。那双曾经翻云覆雨的手,如今学会了熬药、学会了制作清淡的膳食,甚至在为她梳头时,都会因为害怕弄疼她而微微颤抖。
这天下午,苏映兰在庭院里散步,阳光和煦,微风拂面。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裙,身形依旧纤细,却不再那么摇摇欲坠。霍玄珩站在不远处的廊下,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温柔与满足。这份平静,是他用尽一切代价换来的,他珍之重之。
苏映兰走到一棵兰花前,伸出手,轻轻触碰着那娇嫩的花瓣。她忽然转过身,看向廊下的霍玄珩,轻声开口,这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主动与他说话。
「霍玄珩。」
霍玄珩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快步走到她面前,因为走得太急,呼吸都有些紊乱。他站在她面前,却不敢太靠近,只是低着头,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妳……妳叫我?」
「我想回宫了。」苏映兰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的病……已经好了。」
霍玄珩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他以为她会原谅他,以为他们可以重新开始,却没想到,她康复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开。
「映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妳不要走,好不好?留在这里,我什么都可以依妳……」
「你没有做错什么。」苏映兰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看向远方,「只是我……不能再躲在这里了。苏映兰是御史,不是金丝雀。我有我该做的事。」
她擡眼,看着他腰间那枚兰麟佩,阳光下,玉石温润,与他玄色的衣衫相得益彰。她的眼神复杂,却很坚定。
「而且,有些仇,我必须亲手来报。」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崔家倒台,但还有余孽。我父亲的冤屈,我的清白……这一切,我都想靠自己的力量,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霍玄珩静静地听着,他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那束光,是他曾经最熟悉、也是最欣赏的光。他知道,那个敢于与他对抗、敢于挑战权贵的苏映兰,终于回来了。他的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失落,又有无尽的骄傲与疼惜。
「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所有情绪,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那笑容里有苦涩,却更多的是释然,「我陪妳一起。不论妳想做什么,我都陪妳。这一次,我站在妳身边。」
苏映兰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却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稳固。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而立,却又隔着一步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