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谢家姐弟的人都知道,它们都是天生的奇才。
谢知芳作为年少保送顶级名牌大学的神童,名字早早就被刻在市教育厅光荣墙的前列。
谢知真比姐姐小十一岁,却也紧随姐姐步伐之后,除语文成绩严重落后于同龄人外,其他科目的成绩都远超身边同学,化学专科竞赛能力尤为突出。
谢知芳五岁就会解方程,而她的弟弟谢知芳三岁就开始倒背元素周期表。
然而倒背元素周期表只是谢知真神童传说的开始……在语文考试从来没及格过的同时,他六岁参加市级青少年化学竞赛拿过第一名,七岁以个人身份参加迦纳达CCC国际化学竞赛获银奖,一时声名鹊起。
那时候,不少人觉得他能追上、甚至超越自己的姐姐。
曾几何时,谢宏韬和宋倩都以为,自家的儿子能和女儿一样成为保送名校的神童。
最后,现实打了它们的脸。
不知为什幺,八岁之后,谢知真不再参加任何竞赛,不顾谢宏韬、宋倩怎幺说都无动于衷,哪怕被吊起来打得皮开肉绽也不肯松口。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幺,也没人在意他的知识是怎幺学来的……宋倩和谢宏韬只在乎儿子试卷上的红字成绩。
身在远方读书的姐姐听到消息,发邮件来问候他的情况,谢知真也只是冷冷回复一句“我没事”,除此之外再没有多说一句话。
事实上,谢知真对化学知识的大部分初印象,都来自那位发邮件问候他情况的姐姐、来源于她留在家里的笔记。
谢知芳当年离开东都前,留下了几十本教科书和手写笔记,都被谢宏韬和宋倩收在家储物室的角落、静等落灰,其中化学笔记最多……谢知芳所有科目的成绩都很优秀,唯独化学学起来相对比较吃力,因此她花了更多时间、精力学习化学,也因此在这方面留下了大量习题册和手写笔记。
人们都能看到她在学习成绩方面的优秀,却很少有人了解她在那份荣耀背后所付出的努力。
她留下的老版本教材纸质粗糙、掉色严重,知识点却是比新版教材更加精炼,加上有手写注解,哪怕是小孩也能轻松看懂其中的知识点——哪怕这些知识点在成年人眼里都算得上是晦涩难懂。
小谢知真是在家里闲得无聊四处乱逛时发现姐姐留下的书的。
那时候,除了堆到房顶一样高的习题册、笔记本和教科书外,他还找到一本名为《青春情诗》的破旧老书。
那破旧老书似乎是本小说,小谢知真看几眼就嫌无聊将它丢到了一边。
而姐姐留下的其他书,就被小谢知真当成宝贝似的捧在了手心里。
他很喜欢看姐姐留下的书,喜欢逐字逐句地看姐姐写的、工整的、线条优美的字。
最过分时,他走路时捧着姐姐的书看……吃饭时看书,甚至大小便时都在看书。
谢宏韬和宋倩一开始还夸儿子喜欢看书是个聪明孩子,后来觉得他走火入魔,就强行把书收起来打算丢掉,换来的却只有儿子无声的绝食威胁,最终只能无奈妥协、放任儿子沉迷书籍。
后来谢知芳听说弟弟喜欢看书,每隔一段一段时间就买几本书寄回家给谢知真……其中的《化学简史》、《物理简史》、《上下九千年》最被小谢知真喜欢,翻来覆去看也看不腻、连书线都被翻烂。
当同龄人都在结伴玩耍时,小谢知真更多地是在看书、看电视科普节目、画些别人看不懂的图画……他画的图也很特别,净是些枯燥乏味的分子结构图。
他也不是没尝试过融入同龄人小伙伴的群体,可那样的团体始终无法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他感觉由人组成的世界时而过于复杂、时而过于草率,反而是严谨且精密的化学知识更纯碎、有趣。
圆球状的分子、电子结构在他眼中并不枯燥,而是一个个充满生命力、可以与之交流、玩乐的“伙伴”……这群伙伴没有好坏之分,它们的存在只遵守最纯粹的自然规律。
他痴迷于化学,更痴迷于各种燃烧反应和爆炸反应。
拆解烟花、自调火药比例重造全新烟火,对谢知真来说并不是什幺难事,实际上上他也经常这幺做。
被炸得灰头土脸是经常的事,更有时候整个人都会被冲击波炸飞、被人看见免不了被嘲笑、被爸妈发现少不了挨打,小谢知真却既不会伤心也不会气恼……外人看来,他和一块喜欢作践自己的木头并没有什幺区别,连谢宏韬和宋倩都拿他没办法。
做那幺多别人不能理解的事,他所想要的,就是复现那一道只存在于记忆和梦中的七彩绚烂烟火。
除此之外的一切,他都没有兴趣。
……
踹倒自己的猎人,谢知真将他的面目刻记在了心底最深处,也记住了对方那把掉漆、老化严重的猎枪。
后来他找机会一路尾随,找到了猎人的住所。
猎人住的是一座小乡镇里联排的大平房。国道穿镇而过将那镇子分成两边,平时人车来往众多、人多眼杂……谢知真却也不忌讳这些,带着事先调制好的化学药剂,瞅准猎人外出集市卖鸟、四周无人的时机就爬墙翻窗潜进对方的家。
没人关注在意一个小孩在干什幺。
谢知真找到猎人留在家里的枪……他没有动那支枪和子弹的心脏,只是轻微挑动了一下枪械的神经。
子弹底火里那一点点雷酸盐,被他加了点料,变成另一种更暴躁的物质。
那物质被受到撞击后并不会立刻燃烧,而是会在千分之一秒后炸开。
“枪用多了总会老化,我只是加速它老化的进程……”谢知真站起身看了眼自己的“杰作”,眼神冷漠得不带一丝情感,“人生下来就是要死的,这是自然的规律……当然,死亡也可以来得更快一点……”
临走前,在猎户家中残破的墙壁上,谢知真看到了一幅老旧的照片……照片上四个人,年轻的猎户坐在正中间,一个年轻却面容憔悴的女人陪坐在他旁边,另有四个身高不一的男人站在猎户身后。
给人颇为怪异感觉的是,那张照片上只有猎户一个人张开嘴在笑,其余人则都是板着脸。
没逗留太久,清理完自己到过的痕迹后,谢知真回头看了眼那支被自己动过手脚的枪,原路翻窗离开。
几日后的清晨,猎人照常带枪上山打鸟,很快深入他所熟悉的那片杳无人烟的树林。
谢知真早就蹲守在猎人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他。
猎人一如既往暴躁出口,对坐在路边看自己的小孩怒目圆瞪:“哪来的挡路傻小子……诶,啧,你这小子我是不是在哪见过……”
“当然见过,”谢知真依旧回应冷淡“你在山上杀鸟、把我踹到在地上,还记得吗?”
“哪来的傻子?说话糊里糊涂的,”猎人嗤笑一声,翻个白眼就要绕过谢知真,却是被对方伸手拦住。
“做恶不受罚,”谢知真笑说着往猎人脚边吐了口白沫,“你以为你真的不用遭报应吗。”
“你有病吧?是不是那种什幺……诶,对了,叫中二病来着……”
猎户怒骂一声,拔腿要走,却是被谢知真伸腿绊一跤,摔了个脸砸地。
“娘希匹!你找死?”猎户猛地从地上爬起,转身就是一记直拳朝眼前小孩面门冲去,被谢知真轻松闪身躲过,“真不怕死?你小子脑子长虫了是吧!”
“哦不不不,你别误会了,我并不是有意得罪你,我只是觉得你可怜、成心要耍你玩而已,”谢知真脸上一副得意笑容,“我听说,你年轻时以生了四个儿子为荣,经常嘲笑别家别户生了女儿的人,说生女儿的人的命没你好……可后来你那四个儿子长大后急着分家、为此没少打架拆家,以至于你老伴病重在床饿死都没人照顾、死后连块下葬的地都找不到,逼得你一把年纪还要扛枪上山打猎混饭吃——我没说错吧?”
说话间,谢知真对上猎户的眼神,眼底一片戏谑。
猎户不再说话,只能紧紧捏住了拳头,浑身不受控制的痉挛颤抖起来:“小子,你说什幺……有种你再说一次……”
“我说你可怜,说你儿子不孝,说你脑子蠢,”谢知真挺胸抱臂,满脸不屑,“这些话我也都是从你镇子上的人嘴里听说的——人尽皆知的事,还需要我再重复一次吗?”
话没说完,急拳已经闪到谢知真脸上。
这一次,九岁的谢知真没能躲掉,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整个人被打飞到十步远外。
他甚至听到了自己鼻梁骨断掉的声音。
脑子嗡嗡的还没缓得过来,谢知真眼前一片重影模糊,下一秒就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人抓起,然后又被结结实实地砸按到地上。
“你有种,你有种……有种,再把刚刚的话说一遍……”
“你……蠢,笨……生了一群白眼狼……以后死了,都没人埋,只能等着……生虫发臭……”
话音未落,谢知真嘴里一口红血喷出……没再坐等对方第二拳打到自己脸上,他强撑着精神跳起身,颤着腿退到几步远外,与猎户拉开距离。
“你不是想听我笑话你吗?可以呀,”虽然嘴角带血,可他脸上的笑容与眼神中依旧充满不羁,“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天天笑你,笑到你死为止……哦不,就算你死了,我也要把你这渣滓的棺材挖出来丢化粪池里,然后继续嘲笑你,哈哈哈……哕……”
“好,既然你这幺着急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说完,猎户不再废话,缓缓举起猎枪,准星对准谢知真的头。
谢知真嘴角微翘一瞬,随即脸上却是露出一副失措表情,满眼惊恐:“别别别!别开枪!我不就是把事实说出来了而已吗,干嘛那幺较真!”
“立刻给老子跪下来磕头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你生一大堆儿子却没人养的事说出来的,实在对不起呀惹你生气了……”
“去死吧!”猎户吼叫着,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他喘着粗气,眼睛充血,右手紧紧握住枪管、指节发白。
多年来打猎养成的狠劲和被儿子抛弃的怨气,在这一刻都被眼前的小孩彻底点燃激发。
他看着谢知真求饶的动作,只觉得对方是在挑衅自己。
猎户举起枪时整个手都在抖,他杀过无数鸟兽却从没杀过人——可如今,那股被生活反复羞辱的戾气,让他扣动扳机的动作几乎是本能的发出。
“去死吧!”
说完,他不再废话,决然扣动扳机。
猎人早已不记得这是自己人生中第几次扣动扳机了,子弹被点燃的瞬间,枪管里数不清的微裂纹已经像树根一样蔓延开来。
下一秒,爆声炸动,惊起林间几只零散飞鸟。
高大的身影轰然倒下……硝烟散去后,刚刚还惊慌失措的谢知真换了副阴沉面孔,慢步走向半条手臂被炸飞、倒地抽搐的猎人,一脚踢开炸膛爆成花的猎枪,蹲下身冷冷直视对方。
“怎……怎幺会……是巧合吗……总不能是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伤口处血喷如柱,猎人意识已然迷离、臃肿的身体抽搐着不断抖动,嘴里却依旧不忘求救,“救……救救我……我,我裤袋里有电话……打,打120……”
谢知真戴上橡胶手套,从猎人裤袋里拿出手机,两指捏住吊在猎人眼前晃:“嗯?是这个手机吗。”
“是……是……快,快打120……”
“120是什幺?我个小屁孩不知道呀……而且,我可没有害你,刚才是你自己开枪的。”
谢知真边说边把手机塞回猎人裤袋中,“你如果想打电话,就自己打呗……或者,向老天祈祷,说不定你的孝顺儿子们会来救你?哈哈哈哈哈……”
猎人闻言,血气上涌,断臂伤口处出血量更多,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擡头直视谢知真:“你……你小子……不得好死……”
话说到一半,猎人的头就重重掉到了地上,从此再没擡起来。
望着眼前之人慢慢冷掉的身体,谢知真面色一如既往的淡然。
“不得好死?无所谓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