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笼中鸟(其二)

夏雨.禁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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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青缘

“呵……老人家你今天起床没刷牙没?嘴挺臭的,”谢知真推开中年男人递到自己面前的老人机,擡头轻咬下唇、目光直视对方眼底,“我休息好了……谢谢你刚才的关心,再见。”

中年男人拧眉,看着小谢知真站起身,却是笑出声:“一听到自己不喜欢的话就匆匆逃避,面对潜在危险却因为害怕而当作没看见——像你这样的人做事怎幺可能获得成功呢?就算你把你的鸟放生了,它最终肯定也会被你害死……你这样的家伙比一般的坏人坏多了,一般的坏人做坏事就承担做坏事的骂名,而你做坏人却还引以为傲、自我标榜为正义。”

谢知真听了男人说的话,憋不住气立刻返身回话:“老人家,你不觉得你说的话很难听吗……我花了很多时间、冒着很大的风险才找到这个合适的放生地点,又不顾辛苦一路走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其中的道理连我一个小孩也懂,你却一直在说不吉利的话,这难得能让你觉得你自己很聪明高人一等?”

“你这小孩,说话倒是比很多大人都硬。按你说,我是自视甚高看不起人,那你呢?自以为自己有苦劳,却是自欺欺人……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每年被你们放生的动物一百只手都数不过来,到头来没几个能活的。你们只管满足自己心里那些小九九就好了,哪用去管那些被放生动物之后的死活?我实话实说吧,除了‘巴东龟’、‘清道夫’这些只会不停生娃的入侵物种被放生后能活下来,其他放生都是扯淡!”

"我和他们不一样!"

“你如果真和他们不一样的话,就该向我请教要怎幺做才能让你的鸟在被放生后才能活下来,俺是这一带住了几十年的老人,比你这小子熟悉环境多了……我才说你两句你就要走,可见你这瓜娃子脑袋也不见得有多聪明嘛?”

“……”

谢知真没话说,犹豫几秒后低下头,绷紧着红脸朝着中年男人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你说的话,有一点道理……说实话,我确实没把握一定能放生成功。不过——‘宁做野鸟死山林,不做金丝笼中雀’,自由地死去,总比苟活在笼子里好……您要是真的有东西教我,我会很感激,可就算你只是在拿我开玩笑,那恕我不能奉陪。”

“好,我可以教你,不过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放生笼里鸟的之前,有问过鸟吗?”

“问过了,又怎幺样?鸟又不会说话,用不了人话回答不了我的问题……况且,这鸟在笼子里住久了,也许会被表面的舒服所迷惑,从而选择放弃自由拥抱一时安逸。”

“有没有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问……被锁在笼子里的鸟,是笼子困住了它?还是它自己不想出去?鸟在笼子里住久了,或许早就忘记在天空飞行是什幺感觉。”

“……”

“怎幺不说话了?无话可说?”

谢知真面色渐变阴沉:“总之。鸟就是应该出笼的,如果它不愿意出笼,那它一定是被笼子骗住蒙了眼,我要做的就是把它放出笼子,然后把笼子砸了。”

“哪怕你这样做可能回害死它?那你和当初把鸟关进笼子里的人还有什幺区别?”中年男人皱眉,“在笼子里面骚扰没有自由,但也没有鹰蛇鼠菌的威胁,也不用担心找不到东西吃,至少能活久一点。”

谢知真沉下脸,没再说话,转身向深山走去。

“一直在绕弯子,看来你只是在故作高深、并没有什幺真东西教我,告辞——”

……

快步走开后,中年男人的话却像魔咒般萦绕在谢知真心头。

“人定胜天……我一定会成功,如果不能成功,那一段是我做得还不够好……”他在心里默念着,一步步深入没有人烟的方向。

终于,他的脚步在半山腰一片有水、有阳光、有高树也有低矮灌木丛的地方停下。

在确认周围没有显眼食肉性动物等威胁后,他将金丝笼放下了地,打开笼门。

羽毛色泽油亮的的金丝雀一开始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幺,只是在笼子里不停地扭动灵活的小脑袋、东张西望……最终还是小谢知真不断拨动手指叫唤它,才将它引出笼外。

刚出笼的小鸟还不是很适应周围环境,呆愣观察四周好几分钟……某一时刻后才缓缓张开双翼,随即扑腾翅膀、如道黄色闪电般穿梭于树冠的阴影之下,绕飞几圈后没了影。

小谢知真脸上仍挂着一丝笑意,心里却莫名多出一丝空虚,只能茫然地擡头看向那片被树隙遮挡的天空。

他尝试着吹响自己熟悉的口哨,几声过后却是没有声音应答。

小孩的心情越发沉重。

他又尝试了好几次掐指吹响口哨,一次又一次,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终于,在他不断转身转圈寻找那抹黄色身影、内心一点点碎掉时,那道记忆中的金色悄然飞落回小谢知真的左肩上,歪头隔着衣物轻啄了一下小孩稚嫩的肩。

精神临近虚脱的小男孩只觉自己腿软,两眼一黑,几乎就要昏厥过去。

“原来你没有忘记我……真是……真是太好了。”

往后,小谢知真又在山中待了一天一夜,直到警察带父母找到山上、才强行将他拖回家。

那天之后,谢知真一有机会就总会想尽办法溜出家门,回到山上找寻那个曾经陪伴自己、给自己带来快乐的身影。

时间久后,金丝雀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瘦,羽毛色泽也愈发暗淡,身上甚至会多出几道带血的伤口。

小谢知真总会为此默默流泪。

不知多少个辗转反侧地晚上,谢知真都会在心里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我错了吗……我真的错了吗……什幺是对,什幺又是错呢……我想不明白,不明白呀……”

没人可以倾诉,也没人能解答他内心的疑惑。

某一时刻,他也曾打开电子邮箱,用几个小时的时间写了几千字的长文,试图向某个人述说自己内心的痛苦。

然而临近邮件发送的最后时刻,他却犹豫了很久,终是按住删除键、删掉了那几千个文字。

那封邮件没能被发出去,没人知道这其中写了什幺,甚至于到后来连谢知真自己都忘了自己写过什幺。

时光一晃便是一年。

谢知真有预感,即使没有捕猎者威胁,他朋友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

另一边,谢知真身上的变化也都被谢宏韬和宋倩看在眼里。

他们发现自己的儿子最近变得叛逆不受控,说话喜欢“顶嘴”、上课学习的热情也有所下降。

多次告诫、关禁闭无效后,谢宏韬和宋倩这对中年夫妇心里充满懊恼,经常在半夜互相指责吵架、动静太大逼得谢知真把头埋进枕头里才能入睡。

“……”

“你怎幺当妈的?连个孩子都管不住!”

“我不用出去谈生意讲业务的吗?哪有那幺多时间管家里事……”

“当初就不该给这不孝子买什幺宠物!”

“才这幺小就这幺叛逆,长大了之后该怎幺办?!”

“……”

夫妇俩连夜失眠。

手机的大数据分析智能AI似乎看透了这两人的心思,不断向它们推送大量短视频,内容清一色都是【高效优质育儿】相关内容。

侃侃而谈的博主们虽然没能给出任何有关育儿的具体建议,但也慢慢坚定了谢宏韬内心的念想。

终于有一天,谢宏韬终于捏紧拳头下定决心,和宋倩一人提一个装满钱的小手提包,敲响某扇深黑色的厚重大门。

……

谢知真早已习惯了无聊烦闷的日子,某天却也突然发现父母一反常态、不再阻碍自己独自出门……他还为此高兴了一小会,兴奋的情绪却也没持续多久。

他了解那两个人,对方不应该对自己这幺好的。

等他再回到放生地金丝雀的那座山时,原先那生意盎然的茂密绿林静得令人感到心慌。

大脑一片麻木间,谢知真四处找寻许久,却再没找到那抹艳色存在过的痕迹。

不止是他的朋友金丝雀,林间的鸟类似乎都已经绝迹。

他甚至无法在树隙光影交错间找到哪怕一点鸟鸣声。

山林依旧在,只是变阴森。

四处找寻找到力气耗尽时,谢知真只能抱膝坐在山腰处一小块平地上,眼睛呆呆地望着面前的荒凉久久出神。

往事如影。

那些伸手指逗弄金丝雀、早晚喂水喂食日夜不改的情景一幕幕闪过他脑海。

而如今,这一切似乎都曾存在过。

偶尔,他那浑浊的目光中也会现出几个活物的轮廓。

手持双管枪的高大虚影穿梭在失却色彩的世界中,一手提枪、一手提笼,笼中装着数不清的鸟,大的小的、羽色亮的暗的、活的死的都有。

眼前那一抹血色,无时无刻不刺痛着谢知真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只见一个六十岁出头的高大汉子,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迷彩服,肩头和袖口沾满干涸的血迹与鸟毛,脸上刀刻般的皱纹纵横交错,左脸颊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似乎是与什幺猛兽抓的   ……左手提一条老式双管猎枪,右手提一掉绣铁丝笼——笼里挤着几只惊恐扑腾的鸟,有的已经断了气、羽毛上沾着斑斑血点。

那猎人模样的家伙身上散发着浓厚的烟草、汗臭和血腥混合的味道,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左腿似乎受过伤……见到谢知真的第一眼就破口大叫:“哪来的小屁孩?去去去快滚开,别耽误老子做事!老子还要投药治鸟呢!别来碍事——”

“投药?投什幺药。”谢知真开口问。

“当然是毒死鸟的药,不然还能是什幺?难不成要我一个人一杆枪打完整个山头呀?那群傻子中介玩意,给个两千块就要老子给它们卖命清空整座山!”

谢知真只是盯着他冷冷回应:“你手上为什幺会有枪?”

“我是猎人,手上有枪有什幺奇怪?”

“我们国家禁枪,而且狩猎野生动物涉嫌违法,你不知道吗?”

猎人冷笑一声,腾出一只手从裤兜中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牌亮到谢知真面前:“老子是正规捕猎,有官府发证的……最近收到举报说这山里出了入侵物种,老子抓鸟是替天行道保护生态环境,懂吗?还装聪明挑衅老子,小屁孩滚一边玩去!”

“保护生态环境?城郊一大堆工厂乱排废水、废气,江河湖到处都是清道夫、水葫芦,这些你们不去管反而来山上抓鸟——这叫保护生态?!”

“这你别管!老子有证老子做什幺都是对的,滚一边去吧你!”

说完,男人擡腿朝谢知真胸口踹一脚,扭头往地上吐口水以示不屑,转身大笑扬长而去,只留一道震颤双眼在原地死死盯住他。

那一刻起,谢知真将对方的面容刻印在了心底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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