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晚上是平安夜。
从早起开始,雪就下得越来越大。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到了午后,已经变成了鹅毛般的大片雪花,纷纷扬扬地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很快就把整条商业街覆盖成一片松软的白。
咖啡店里很忙。
玻璃门上挂了圣诞花环,柜台边摆着一棵小小的圣诞树,上面缠着暖黄色的串灯。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焦香、肉桂卷的甜腻,还有顾客们欢快的谈笑声。
到处都是约会的情侣,手牵着手,脸颊被暖气熏得泛红,眼睛里闪着节日特有的光。
郁梨系着印有小梨子logo的围裙,在柜台和后厨之间来回穿梭。点单、收银、打包外卖订单,偶尔还要帮郁吟给新出炉的蛋糕挤奶油花。
她的手指在收银机的按键上飞快移动,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有些空。
已经第七天了。
岑序扬消失的第七天。
手机安静得像块冰冷的石头。没有消息,没有电话,连之前那些只发“1”的iMessage也没有了。
她给李知许发过信息,给陈阙也发过——后者根本没回。
谢云开托关系打听过,只听说岑序扬请了长假,原因不明。
“阿梨,三号桌的拿铁和红丝绒蛋糕好了。”郁吟的声音从后厨传来。
郁梨回过神,端起托盘走过去。三号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正兴奋地给男孩看手机上的圣诞旅行攻略,两人靠得很近,笑声清脆。
她把咖啡和蛋糕轻轻放在桌上,比了个“请慢用”的手势,转身离开时,听见女孩说:“明年圣诞我们去北海道看雪好不好?”
“好,去哪儿都行。”男孩的声音温柔。
郁梨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明年圣诞。
她和岑序扬,会有明年吗?
下午三点过后,客流量终于渐渐少了下来。郁吟让她去休息一会儿,自己留下来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郁梨解下围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雪还在下。
街对面的商铺都挂起了圣诞装饰,彩灯在渐暗的天色中一盏盏亮起来。
那棵立在街心广场的巨大圣诞树也被点亮了,金红色的灯光透过纷飞的雪花,晕开一片温暖朦胧的光晕。
整条街似乎都洋溢着节日的氛围。
可郁梨只觉得冷。
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上是她和岑序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七天前。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晚安」,他没有回。
一条弹窗消息突然跳了出来。
「突发:榆林商业街附近发生交通事故,因雪天路滑,多车连环追尾,目前伤亡情况不明……」
郁梨的手指顿住。
商业街附近?
她擡起头,看向窗外。街上的行人似乎比刚才多了些,三三两两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聚集,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
远处传来警笛声,红蓝色的灯光在雪幕中闪烁。
心脏莫名地快跳了一拍。
手机响了。
是江莱。
郁梨接起来,还没等她把手语翻译软件打开,听筒里就传来江莱急促到几乎破音的声音:“梨子!你在哪儿?快出来!来路口!快!”
背景音很嘈杂,有警笛声,有喊叫声,还有尖锐的汽车鸣笛。
郁梨猛地站起身:“……?”
她发不出声音,只能对着话筒急促地呼吸。
“岑序扬!是岑序扬的车!”江莱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被撞了!你快来!”
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郁梨站在原地,有那幺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转身冲向门口。
“阿梨!”郁吟从后厨探出头,“你去哪儿?外面冷,穿上外套——”
郁梨没听见。她一把拉开玻璃门,冰冷的空气裹着雪花扑面而来。
她冲了出去,踩在门廊上积起的薄雪里,冲下台阶,跑进漫天大雪中。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都在朝路口方向张望。警灯的红蓝光芒在雪夜里格外刺眼。
郁梨逆着人流往前跑,雪花打在她脸上,融化,和眼泪混在一起,冰凉地往下淌。
她跑得很快,快得胸腔发疼,喉咙里涌上血腥味。毛衣很快被雪打湿,黏在身上,冰冷刺骨。
路口已经围了很多人。
警戒线拉起来,警察在维持秩序。几辆车撞在一起,最严重的是中间那辆黑色的轿车,车头几乎完全变形,碎玻璃和零件散了一地。
急救人员正围着那辆车忙碌,液压钳切割金属的声音尖锐刺耳。
郁梨挤进人群,拼命往前钻。有人在抱怨,有人侧身让开,她什幺都顾不上了,眼睛里只有那辆黑色的车。
然后她看见了江莱。
江莱站在警戒线外,脸色苍白,看见她,立刻挥手:“梨子!这里!”
郁梨冲过去,江莱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冰,在发抖。
“是岑序扬的车,”江莱的声音也在抖,“我亲眼看见的……那辆车从那边冲过来,”她指着路口另一侧,“后面好像有人在追……然后就被撞了……”
郁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警戒线外围还站着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脸色阴沉,正低声交谈着什幺。
其中一个郁梨见过,是唐季礼。
郁梨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辆黑色的车。
急救人员已经从变形的驾驶座里擡出了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头部、肩膀、手臂……深色的血迹在雪白的救援担架上晕开,刺目惊心。
即使满脸血污,郁梨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岑序扬。
她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江莱死死扶住她。
“头部撞击严重,可能有颅内出血……”一个急救人员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右臂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快,送上车!”
担架被擡上救护车。郁梨猛地挣脱江莱的手,朝警戒线冲去。
“不能过去!”一个警察拦住她。
郁梨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汹涌而出。她指着救护车,手指颤抖得厉害。
江莱冲过来,声音带着哭腔:“那是我朋友的男朋友!求你们让她过去!”
警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郁梨惨白的脸和满眼的泪,最终侧身:“快,上车!”
郁梨冲过警戒线,爬上救护车。
岑序扬躺在担架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双眼紧闭,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鬓角往下淌。
医护人员正在给他做紧急处理。血压监测仪的滴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规律地响着。
郁梨跪在担架边,伸出手,轻轻握住岑序扬的手。他的手很凉,掌心有几道细小的划伤,已经结痂了,此刻却沾满了黏腻的血。
她的手也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他。
“你是家属?”一个护士问。
郁梨点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跟车走,抓紧时间。”
救护车门关上,鸣笛声响起,车子在雪夜里疾驰。
车厢摇晃,郁梨紧紧握着岑序扬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氧气面罩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时浓时淡。
额角的伤口被纱布暂时压住,但血还在渗,染红了白色的纱布。
“岑序扬……”她在心里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可他没有反应。
车子碾过不平的路面,颠簸了一下。岑序扬的眉头蹙了蹙,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郁梨低下头,把脸贴在他手背上。他的皮肤冰冷,血液黏腻。她的眼泪滚烫,一滴滴落在他手上,混进那片暗红里。
车子又颠簸了一下。
这次,岑序扬的手指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郁梨猛地擡起头。
他的眼睛依然紧闭,呼吸微弱,但那只被她握着的手指,确实蜷缩了一下,勾住了她的指尖。
就像……就像在回应她。
郁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俯下身,嘴唇贴近他耳畔。氧气面罩的塑料边缘硌着她的脸颊,但她没有移开。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
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她能感觉到声带的震动,微弱,生涩,像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
她又试了一次。
“岑……”
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摩擦声带,发出模糊的音节。
但她没有停。
她握紧他的手,贴在他耳边,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些堵在喉咙里十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岑……序……扬……”
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却清晰可辨。
“我……可以……说话了……”
眼泪汹涌而出,滴在他颈侧,混进血污里。
“你……听见……了吗?”
她哭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攥着他的手。
岑序扬依然没有睁眼。
但在他氧气面罩下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幺。
又像是一个,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回应。
救护车冲进医院急诊部时,外面已经有人等着了。
岑序扬被迅速转移上移动病床,医护人员推着他冲向抢救室。郁梨踉跄着跟在后面,身上单薄的毛衣被雪水和血渍浸透,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走廊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还有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指令声。
抢救室的门打开又关上,红色的“手术中”灯牌亮起。
郁梨被挡在门外。
她站在冰冷的走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干涩发疼。
手里还残留着岑序扬的温度和血迹,黏腻的触感挥之不去。
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郁梨擡起头。
岑宣走在最前面,手杖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脸色铁青。岑颂跟在他身侧,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冷。沈芊羽走在稍后,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
他们身后,是唐季礼和另外几个黑衣男人,是刚才在事故现场追岑序扬的那批人。
岑宣在抢救室门前停下,看了一眼亮起的红灯,然后猛地转身,手杖重重砸在地面上。
“谁让你们追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雷霆般的怒意,“我说的是把人带回来!不是让你们把他逼到马路上!”
唐季礼低下头:“岑董,少爷他……反抗得很激烈。我们只是想拦停他的车,没想到雪天路滑,后面那辆车刹不住……”
“没想到?”岑宣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养你们是干什幺吃的?!连个人都带不回来,还让他出这种事?!”
走廊里一片死寂。
岑颂上前一步,声音冷静:“爸,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序扬的伤要紧。”
岑宣胸口剧烈起伏,盯着抢救室的门,良久,才重重呼出一口气。他转向唐季礼,眼神阴鸷:“去查。那辆追尾的车,司机,背景,所有细节。我要知道是意外,还是有人趁机动手。”
“是。”
唐季礼躬身,带着人迅速离开。
直到这时,沈芊羽才看见站在角落里的郁梨。
她的目光落在郁梨身上那件染血的毛衣上,瞳孔收缩了一下。她快步走过来,脱下自己的羊绒大衣,披在郁梨肩上。
“孩子,你先回去。”沈芊羽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你妈妈会担心。这里……有我们在。”
郁梨摇头,抓住大衣边缘的手指骨节泛白。
沈芊羽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叹了口气。她从手袋里拿出手机:“我让你家里人来接你,好吗?你穿得太少了,会生病的。”
郁梨还是摇头。她擡起头,看向抢救室的门,眼神固执。
岑颂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郁梨,视线在她染血的毛衣上停留片刻,转向沈芊羽:“让她待着吧。”
沈芊羽惊讶地看向他。
岑颂没再说话,只是走到长椅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抢救室的门上,下颌线紧绷脸上却没什幺表情。
郁梨裹紧沈芊羽的大衣,在另一张长椅上坐下。
羊绒面料还残留着沈芊羽的体温和淡淡的香水味,但她依然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