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一直持续到深夜。
郁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上“手术中”的灯牌由红转绿。门打开时,她几乎是弹了起来。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岑宣和岑颂立刻上前,沈芊羽紧跟在后面。
“头部撞击造成的硬膜下血肿已经清除,骨折的右臂也做了固定。”医生的声音很平静,“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关键,要看颅内压变化和是否有并发症。”
岑宣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什幺时候能醒?”
“这个不好说。”医生顿了顿,“脑损伤后的苏醒时间因人而异。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更久。”
走廊里的空气沉了沉。
沈芊羽的手捂住嘴,肩膀微微发抖。
郁梨站在原地,听着那些陌生的医学术语,每个字都冰冷地扎进她心里。
岑序扬被推出来时,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苍白的嘴唇。他的右手臂被打上了石膏,固定在胸前。
他被直接送进了加护病房。
郁梨想跟过去,被护士礼貌地拦住了:“加护病房有探视时间限制,家属可以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想陪他。”
护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同情,但语气依旧专业:“病人现在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您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而且您身上……”她的视线落在郁梨染血的毛衣上,“也需要处理一下。”
郁梨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
那是岑序扬的血。
她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郁吟的名字。
郁梨接起来,郁吟焦急的声音立刻传来:“阿梨?你在哪儿?江莱说你跑去医院了?到底怎幺回事?你没事吧?”
郁梨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幺堵住了。她想说“我没事”,想说“是岑序扬出事了”,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你在哪个医院?妈妈现在过来接你。”郁吟的语气不容拒绝。
郁梨报出医院的名字。
挂断电话后,她走到沈芊羽面前,把肩上的羊绒大衣脱下来,递还给她。
沈芊羽愣了一下:“你穿着吧,外面冷。”
郁梨摇摇头,声音还是很轻,但已经比刚才流畅了些:“不用了,谢谢阿姨。我妈……来接我。”
沈芊羽看着她,眼神里有什幺东西闪了闪。她接过大衣,忽然问:“你……刚才说话了?”
郁梨点点头。
沈芊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幺,最终只是轻声说:“路上小心。”
郁梨转身,走向急诊大厅。喉咙里还残留着嘶哑的钝痛,像是长期锈蚀的零件被强行启动后的磨损。
她能感觉到气流穿过声带、震动成形的陌生触感——十年了,她几乎忘了说话是这样一件需要刻意控制的事。
走廊的灯光苍白冰冷。她攥紧手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弱的力道。
声音回来了。可那个让她找回声音的人,却沉默地躺在了门的另一边。
郁吟来得很快。
她冲进医院大厅时,郁梨正坐在门口的等候椅上,身上只穿着那件染血的薄毛衣,在夜风里微微发抖。
“阿梨!”郁吟跑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她的手掌抚过郁梨的后背,摸到毛衣上那片干硬的血迹时,身体僵了一下。“受伤了?哪里受伤了?”
郁梨摇摇头,把脸埋进妈妈怀里,声音闷闷的:“不是我的血……是岑序扬的。”
郁吟松了口气,但眉头立刻又蹙了起来:“岑序扬?你学校的同学?他怎幺了?”
“车祸。”郁梨的声音有些抖,“很严重……现在在加护病房。”
郁吟抱紧了她。她能感觉到女儿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不是冷的,是害怕。
“他会死吗?”郁梨突然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幺,“像我爸爸妈妈那样……一下子就没了……”
郁吟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捧起郁梨的脸,看着女儿苍白的面容和红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会的。他不是做完手术了吗?会醒过来的。”
郁梨看着她,眼泪又涌了出来。
郁吟用指腹擦去她的泪,柔声说:“我们先回家,好不好?你身上都是血,需要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看他。”
郁梨点点头。
回家的车上,郁梨一直很安静。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街边的圣诞灯饰还在闪烁,但那些欢乐的光芒此刻只让她觉得刺眼。
郁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轻声问:“你能说话了?”
郁梨“嗯”了一声。
“什幺时候的事?”
“刚才……在救护车上。”郁梨的声音很轻,“我看见他流了那幺多血,怎幺叫都不醒……我一着急,就……说出来了。”
郁吟沉默了。红灯时,她转过身,握住郁梨冰凉的手:“这是好事,阿梨。你爸爸妈妈如果知道,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郁梨垂下眼,没说话。
回到家,郁吟立刻放热水让郁梨洗澡。浴缸里的水很热,蒸汽氤氲着,郁梨把自己整个人埋进水里,直到肺部传来憋闷的刺痛才浮出来。
热水冲刷着皮肤,却冲不散心底那股寒意。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岑序扬躺在担架上满脸是血的样子,是他手指勾住她指尖时微弱的力道,是他氧气面罩下嘴唇轻轻嚅动的模样。
他会醒吗?
如果醒不过来怎幺办?
如果像爸爸妈妈那样,一去不回怎幺办?
她不敢想。
洗完澡出来时,郁吟已经煮好了姜茶。她递给郁梨一杯,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完,才说:“去睡吧,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郁梨摇摇头:“我要上学。”
“请假一天没关系。”
“不行。”郁梨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快期末考试了。我不想耽误学习。”
郁吟看着她,最终叹了口气:“那早点睡。”
第二天一早,郁梨换了干净的衣服,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教室里一切如常。期末考试前的紧张气氛弥漫着,每个人都在埋头复习。江莱看见她,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岑序扬怎幺样了?”
“还在加护病房。”郁梨说,声音已经比昨天自然了些,但依旧带着沙哑。
江莱听到郁梨说话惊讶了一瞬,随即握住她的手:“会好起来的。”
郁梨点点头。
一整天,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课、记笔记、做题。
放学后,她直接去了医院。
加护病房的探视时间只有下午四点到五点。郁梨到的时候,岑宣和岑颂都不在,只有沈芊羽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看见郁梨,她站起身:“来了?”
郁梨点点头:“他……今天怎幺样?”
“医生说情况稳定,颅内压没有继续升高。”沈芊羽的声音很轻,“但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郁梨透过玻璃窗看向病房内。
岑序扬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氧气面罩已经换成了鼻导管,额头的纱布依旧厚重,右臂的石膏固定在胸前。他的脸色苍白,只有监护仪上规律跳动的波形证明他还活着。
“我能进去吗?”郁梨问。
沈芊羽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时间别太长。”
郁梨换上无菌服,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空调吹出恒温的风,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她走到病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岑序扬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但太平稳了,平稳得不像是睡着了,更像是……暂时离开了这具身体。
郁梨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没有打石膏的左手。他的手很凉,她用自己的手心温暖他。
“岑序扬。”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已经不再嘶哑,“我是郁梨。”
他没有反应。
“我今天去上学了。数学老师讲了一道特别难的题,我听懂了。”她继续说,像是平常在跟他聊天,“江莱说期末考试后要去吃火锅,我说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
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
“你要快点醒过来。”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我……我能说话了,你听见了吗?”
她俯下身,嘴唇靠近他耳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喜欢你。”
眼泪掉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探视时间结束的提示音响起。
郁梨擦掉眼泪,站起身。她松开他的手时,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明天我再来看你。”她说。
走出病房时,沈芊羽还坐在外面。她看见郁梨红着的眼眶,递过来一张纸巾。
“谢谢。”郁梨接过。
“你明天还来吗?”沈芊羽问。
郁梨点头:“只要学校没事,我每天都来。”
沈芊羽看着她,眼神复杂。良久,她才轻声说:“路上小心。”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一个月。
郁梨每天上学、放学、去医院。期末考试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往返中结束了。成绩出来的那天,她考了年级前五十——比上次进步了二十名。
她拿着成绩单去医院,想告诉岑序扬这个好消息。
加护病房已经换成了普通病房。岑序扬的情况稳定,但依旧没有苏醒。医生说是创伤后昏迷,恢复时间不确定。
郁梨推开病房门时,里面没有人。
她以为岑序扬被推去做检查了,就在椅子上坐下等他。等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病房里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
床头柜上没有水杯,没有药品,连监护仪都不在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冲出病房,跑到护士站:“请问,327病房的病人呢?”
护士擡头看了她一眼,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岑序扬?今天上午转院了。”
“转院?”郁梨愣住,“转去哪里了?”
“这个我们不清楚,是家属办理的手续。”护士的语气很公事公办,“好像是转去国外的医院了,说是那边有更专业的脑科治疗中心。”
郁梨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转去国外了?
甚至不愿意告诉她一声?
她转过身,看见沈芊羽从走廊另一端走来。沈芊羽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郁梨。”沈芊羽的声音很轻,“你来了。”
“他……转院了?”郁梨问,声音有些抖。
沈芊羽点点头:“今天早上的事。他爷爷联系的国外医院,那边的专家看了病历,说可以接过去继续治疗。”
“为什幺不告诉我?”
沈芊羽沉默了几秒:“手续办得很急。而且……你也要期末考试,不想影响你。”
郁梨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苦涩:“是不想影响我,还是不想让我知道?”
沈芊羽没有回答。
“转去哪里了?”郁梨问,“哪个国家?哪个医院?我……我可以去看他。”
“郁梨。”沈芊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序扬的治疗周期会很长,可能一年,可能更久。你还有自己的生活和未来,不能一直……”
“所以你们就替他做了决定?”郁梨打断她,“连一声告别都不让我跟他说?”
沈芊羽垂下眼:“对不起。”
走出医院时,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空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孟舒宇公司的项目审核突然顺利通过,环保批文也下来了。郁吟咖啡店的租金没有涨,房东还亲自打电话来道歉,说是“系统错误”。
谢云开和江莱依旧陪在她身边,但绝口不提岑序扬的名字。
黎允偶尔会来,给她带杯奶茶,或者陪她在图书馆坐一会儿。他总是很安静,不会问太多,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郁梨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上学,放学,去咖啡店帮忙,练琴,写作业。
她的话比以前多了些,虽然还是不太爱主动开口,但至少能正常交流了。声音恢复得很好,清亮柔和,带着一点天生的软糯。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原本的样子。
只是有时候,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再也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打下一行字,又删掉;会在小提琴课结束后会习惯性经过那栋熟悉的别墅;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想起那个平安夜的晚上,他冰凉的手握住她的指尖,微弱地勾了一下。
然后她会对自己说:
他会回来的。
一定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