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刚过，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郁梨刚把小提琴收进琴盒，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郁吟发来的消息：「阿梨，店里刚到一批云南带回来的豆子和材料，只有小叶一个人清点不过来，能不能来帮帮忙？妈妈怕忙到太晚。」
小叶是咖啡店的兼职店员，周末和晚上常常在店里帮忙。
郁梨回复：「好，现在过去。」
她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又换上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出门。
推开“梨吟咖啡”的玻璃门时，一股浓郁的咖啡豆香气混着淡淡的甜香扑面而来。
店里很安静，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靠窗的几张桌子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小叶正蹲在地上拆箱，郁吟站在吧台里，面前摊开一堆文件和样品袋。
“阿梨来啦！”郁吟擡头看见她，眼睛弯起来，“快过来，这批豆子特别香。”
郁梨走过去，郁吟递给她一个打开的小袋子，里面是烘焙好的咖啡豆，深褐色的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凑近闻了闻，确实香，带着点花果的甜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新到的？】她比划着问。
“嗯，云南一个小庄园产的，处理法很特别。”郁吟眼睛发亮，“还有这些——”她指了指旁边几个箱子，“新到的法国奶油、马斯卡彭、还有几种进口水果泥。妈妈打算推出两款秋季新品。”
郁梨蹲下身，帮忙拆箱。小叶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几个小包装，兴奋地说：“老板娘，这个日本柚子果泥的味道绝了！还有这个杏子果泥，酸度正好。”
三个人忙活起来。郁梨负责清点咖啡豆的批次和重量，小叶整理烘焙材料，郁吟一边记录一边试样品。
“这次我想做两款，”郁吟边尝奶油边解释，“一款清爽的，用酸奶、蜜瓜和香梨做慕斯蛋糕；另一款是梨子形状的法式甜点，外面是白巧克力脆皮，里面是梨肉果茸和杏仁奶油。”
郁梨眼睛亮了亮。秋天正好是吃梨的季节。
她忽然想起岑序扬，他抽烟抽得凶，嗓子应该会不舒服。梨能润肺。
【多出来的样品，我可以带一个回去吗？】她比划着问郁吟，指了指那些用来试做的小份材料。
“当然可以，”郁吟笑了，“正好今天材料到得齐，我给你们试做一个小的。”
晚上八点多，店里已经清点得差不多了。窗外的商业街亮起霓虹灯，行人渐多。
郁吟端着一个托盘从后厨出来，上面摆着三个精致的梨子形状小甜点。白巧克力脆皮光滑透亮，顶端还用食用金箔点缀了一片小小的“叶子”，栩栩如生。
“来，尝尝看。”她把甜点分给郁梨和小叶。
郁梨用勺子轻轻敲开脆皮，里面的梨肉果茸和杏仁奶油涌出来，香气扑鼻。
她尝了一口，清甜的梨香混着杏仁的坚果味，白巧克力脆皮提供了恰到好处的甜度和口感，一点也不腻。
小叶吃了一口，眼睛瞪得圆圆的：“老板娘，这个必火！”
郁吟自己也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甜度还要再调低一点点……不过大体可以了。”
郁梨吃完自己那份，指着托盘上多出来的那个梨子甜点，比划道：【这个我想带回家。】
“好呀，”郁吟边收拾吧台边点头，“放小冷藏箱里吧，免得路上化了。”
郁梨正要起身去拿冷藏箱，门口的风铃突然“叮铃”一声响了。
她下意识擡头看去——
岑序扬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身形挺拔，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推门时带进来一阵夜晚的凉风。
郁梨愣住了。
他怎幺……
岑序扬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她身上，眼神微微动了动。
他身后，李知许、陈阙、苏觅、林辰，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女生，也陆续走了进来。
一群人突然涌进安静的咖啡店，空间瞬间显得拥挤了些。
郁吟从吧台后走出来，脸上挂着温和笑容：“欢迎光临，几位需要点什幺？”
岑序扬的目光从郁梨身上移开，看向郁吟，礼貌地点点头：“阿姨好。”
郁吟怔了一下，随即看向郁梨。
郁梨连忙走过去，站在岑序扬身边，比划着介绍：【妈妈，这是岑序扬，我们学校学生会的同学。下周要拍校庆宣传片，他们刚才可能在附近开会。】
郁吟了然，笑着对岑序扬说：“这样啊，欢迎欢迎。阿梨也在帮忙，正好快忙完了。”
“嗯。”岑序扬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郁梨脸上，“忙完了？”
郁梨点点头。
“那走吧，”他很自然地说，“一起吃饭。”
郁梨看了眼郁吟。郁吟摆摆手：“去吧去吧，早点回家就行。剩下的我和小叶收拾。”
郁梨转身去拿冷藏箱里的那个梨子甜点，小心地装进纸袋里，走到岑序扬身边。
商业街的灯光璀璨，夜风微凉。郁梨走到岑序扬身边，把手中的纸袋递给他。
岑序扬低头看了看：“什幺？”
郁梨比划道：【妈妈店里的新品，梨子味的。外面是白巧克力脆皮，要过几天才正式上。】她顿了顿，脸颊微热，但还是继续比划，【秋天是吃梨的季节，这个特意给你的。不给他们吃。】
岑序扬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勾起一个浅笑。他接过纸袋，声音低低的：“嗯，秋天确实是吃梨的季节。”
他顿了顿，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补充：“校庆之后就可以吃了。”
郁梨的脸瞬间红透，擡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身后，苏觅看着两人亲密的互动，脸色不太好看。
她本来以为今天学生会开会是个机会。岑序扬作为会长肯定要参加，缠着李知许带自己来，想着至少能和他多说几句话。
结果整整两个小时，岑序扬全程没看她一眼。会议结束后李知许介绍她时，岑序扬也只是淡淡点了下头，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记得”。
现在又看到他和郁梨……
“还追？”李知许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觅咬了咬唇，没说话。
一行人去了商业街尽头的一家日料店。包厢是李知许提前订好的，长桌，两边是榻榻米座位。
落座时，岑序扬很自然地拉着郁梨坐在了自己身边。李知许坐在岑序扬另一侧，苏觅本想挨着李知许坐，却被林辰和另外两个女生抢先，只好坐在了对面。
点完菜，服务员陆续上菜。郁梨把那个装着梨子甜点的纸袋小心地放在自己手边。
苏觅的视线几次扫过那个纸袋，终于忍不住开口：“郁梨，你带的那个甜点……不给大家一起尝尝吗？”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郁梨擡起头，看向苏觅，摇了摇头。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然后把屏幕转向苏觅：
「你想吃的话，过两天店里上了，你可以来买。」
苏觅愣住，没想到郁梨会这幺直接地拒绝。
一般来说，当着这幺多人的面，尤其岑序扬还在，不是应该表现得大方一点，把甜点分给大家吗？
她下意识看向岑序扬，想看看他的反应。
岑序扬确实皱了皱眉，但不是因为郁梨——他的目光扫过苏觅，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耐，然后重新落回郁梨身上。
那眼神里的温度，和对其他人时截然不同。
李知许也看到了郁梨手机上的字，低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岑序扬，眼神调侃。
岑序扬没理他，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郁梨的手。
郁梨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
吃饭中途，话题转到了下下周的校庆。
“开场舞的人选定了吧？”林辰问，“还是岑哥和向远音？”
岑序扬没说话。
李知许接话：“应该是。不过今年可能得换人——向远音说她那天有事，来不了。”
“那找谁？”一个女生问，“苏觅？苏觅跳舞挺厉害的。”
苏觅眼睛亮了亮，看向岑序扬。
岑序扬却像是没听见，夹了块刺身放到郁梨碗里。
郁梨侧头看他，眼神询问。
岑序扬这才开口，声音很淡：“你跳。”
郁梨眨了眨眼。
“开场舞，”他看着她的眼睛，“和我一起。”
桌上又安静了几秒。
郁梨眼睛弯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苏觅的脸色彻底白了。
吃完饭，一行人走出日料店。夜风更凉了些。
“接下来去哪？”李知许问，“还早，要不要去唱歌？”
“不了，”岑序扬说，“送她回家。”
他说得很自然，牵着郁梨的手没松开。
李知许耸耸肩：“行，那我们先撤。”他看了眼苏觅，“一起走？”
苏觅盯着岑序扬和郁梨，最后点头：“嗯。”
车停在离郁梨家小区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岑序扬付了钱，和郁梨一起下车。
夜色已深，路灯在路面投下昏黄的光圈。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就到这里吧，】郁梨比划道，【再往前容易被邻居看到。】
岑序扬“嗯”了一声，却没松开她的手。
郁梨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退开时，岑序扬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滚烫而绵长。
郁梨被他吻得腿软，手指揪住了他卫衣的布料。
良久，岑序扬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微重。
郁梨脸颊绯红，小口喘着气。她又亲了亲他的下巴，快步跑进了小区。
岑序扬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低头看了眼手里一直拎着的那个纸袋。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路口拐角处停着的那辆出租车。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出租车里，苏觅的脸色煞白。
她本来是不甘心，硬拉着李知许打车跟过来，想看看岑序扬是不是真的会送郁梨回家。
也许只是做做样子？也许送到路口就分开了呢？
可她看到了那个在路灯下，无比清晰的吻。
还有岑序扬看过来的那一眼——隔着车窗和夜色，她都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寒意。
“他……他看到了？”苏觅声音发颤。
李知许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屏幕上刚收到一条新消息。
来自岑序扬，只有两个字：
「够了。」
李知许把手机屏幕转向苏觅：“我说过，他根本记不住你。真记住你了，可就惨了。”
苏觅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她想起刚才在日料店，郁梨在手机上打字给她看的样子——平静，坦然，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独占。
而岑序扬看郁梨的眼神……
“我不甘心，”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哪里比不上她？她连话都不会说……”
“你哪里都比不上。”李知许的语气难得严肃，“不是因为她会说话或不会说话。是因为她是郁梨。”
他顿了顿，看着苏觅苍白的脸：“趁他还没真的动手，收手吧。转学也好，怎幺样都好。别等到他让你连学都上不了。”
苏觅猛地擡头：“他……他会吗？”
李知许没回答，只是示意司机开车。
车子缓缓驶离路口。李知许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岑序扬对苏觅这个人的印象，全来自于他。
一开始岑序扬还以为苏觅是他女朋友，因为他们总在一起。
后来岑序扬也发现苏觅总往他身边凑，但他从来不记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他只在意郁梨。
但今天，苏觅提的那个问题，让岑序扬记住她了。
并且开始烦她。
李知许很清楚岑序扬的性子，他接下来会想办法减少这个人在郁梨面前出现的可能。转学是最简单的方式。如果苏觅再不知好歹，更过分的手段……岑序扬不是做不出来。
只是现在有郁梨在，他大概会收敛些。
怕吓到她。
岑序扬站在路口，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拎着纸袋，另一只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灰白的烟雾在夜色里缓缓升腾。
他确实在考虑，怎幺让苏觅消失得彻底一点。
转学是最简单的。
如果她再出现在郁梨面前，说些不该说的话，做些不该做的事……
他吐出一口烟，眼神暗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郁梨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眼底的寒意才缓缓散去。
「嗯。」他回复。
又过了一会儿，郁梨发来一条：「甜点今天不吃要放冰箱里。」
岑序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
「好。」他回。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转身走向马路对面，拦了另一辆出租车。
车子驶向他那栋灰色的房子。
窗外的夜景飞快倒退。岑序扬靠在座椅上，脑子里浮现的，是郁梨在路灯下仰头亲他的样子。
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泛红。
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想起苏觅眉头皱起来。
在她再惹郁梨不高兴之前，得尽快处理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