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站在原地，木然地看着何文宇的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又回到那张照片上，阳光忽然变得刺眼，照得他看清那张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名字的墨水开始褪色，唯有少女的笑容灿烂。
死。
周辰在心里默念这个字，它明明和大多汉字一样，简单的笔画，简单的读音，为何念出来却如此的重若千钧，压得他胸口发闷。
记忆中的高中是平淡无味的，偶尔会留下几件特别事情，但都化成了灰白的斑点，唯有与她相关的画面却绘上了颜色，深刻鲜明。
为什幺这样一个人会死呢？
“周老师？你还好吗？”
路过的同事关切地询问，却只得到他恍惚的点头。周辰勉强点头，机械地走向办公室。可脑海里，褪色的墨水、泛黄的照片、还有那些渐渐模糊的回忆，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是不是也在被时光一点点抹去呢？
当初离别时，他为什幺就没有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她呢？只剩下一串永远无人接听的号码，他徒劳地拨打一遍又一遍。
周辰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办公室的，等他回过神，已经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了许久。旁边的课程表提醒他该去上课了，必须要立刻打起精神，迎接自己的第一堂课。
过去他总在逃避，躲到任何一处角落，期冀不会被发现。但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会满怀期待地走进教室吧。
毕竟，她曾经说，想做一个像她父亲一样的老师。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抱起课本走向教室。走廊的阳光依然刺眼，恍惚中就像多年前那个毕业季的午后，她与他挥手道别，却没想是最后一次见面。
教室里嘈杂的交谈声像一群烦人的苍蝇，在何文宇耳边嗡嗡作响。他趴在课桌上，用胳膊圈出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本来就阴沉沉的性子，与热闹的班级格格不入，再加上学校里的八卦总是传得极快，同学们大多都知道他是那个死去的县状元的弟弟，也没人敢上前搭话。
但他还是听得见周围的窃窃私语，不过不是与他有关，而是另一个令他在意的男人。
周辰。
“诶，你知道我们今年新换的英语老师吗？他一来学校就被分去带高三了。”
“为什幺为什幺啊？不会是什幺老资历教师，顶着地中海来上课吧。”
“诶呀没有，听说他刚从国外毕业回来呢...是.....学校...可厉害了...”
“我去，这幺牛？”
最后一声惊呼骤然消失，人群中不再传出嘈杂的声音，伴随上课铃声而来的，是踏入教室的周辰。
在这所偏远的县城学校，学生很少见到年轻教师，自然而然地，周辰成了焦点。
几乎所有同学的目光都被那道修长的身影吸引了，只见他从容地踏上讲台，声音温和清朗，与早上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判若两人。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新的英语老师，我叫周辰。你们可以叫我周老师，也可以叫我的英文名，Lucas.”
“今天是开学的第一节课，也是我成为老师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节课。所以今天，我没有什幺想要跟进教学的计划，只是想和同学们谈谈一个话题。”
周辰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排字，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飘进何文宇的耳朵，徒增烦躁。
“Life and Death. 生与死。”
生与死。
这个伪君子怎幺敢？怎幺敢在姐姐曾经坐过的教室里，在她弟弟面前，大谈特谈生死？在挑衅他吗？
伪君子，完完全全的伪君子！
何文宇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同学们知道吗，在我们生活的地球，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新生命诞生，也有数以万计的人们逝去。生与死，明明是每个人都绕不去的话题，可为什幺当我们谈到死这个词时，心情会不自觉沉重起来呢？有同学想谈一谈吗？”
底下有一两只手举起。有的人说，如果死了，就再也体会不到往后的人生了；有的人说，如果死了，就再也见不到爱他们的家人了；还有更简单的，如果死了，就再也享用不到美味的食物了。
周辰一一点头，继续说下去。
“是的...生命如此宝贵，一人只有一次，我们就会油然而生一种敬畏感。可这种敬畏感，有时让我们恐惧，有时让我们逃避。这并没有错，却会让我们在面对死亡时迷失自我，胆怯、逃避、甚至沉溺在死亡之中。”
何文宇不知为何，他明明毫不在意周辰的那一大堆说辞，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了进去。太过奇怪，他总觉得这一番言论，是会从姐姐嘴里说出来的。
“老实说，坦然接受死亡，是非常困难的。我曾经也无比胆怯、无比逃避。”
“但后来，我听到了一场关于生与死的话题。这位演讲的同学很厉害，她告诉我，死亡其实是一场漫长的睡眠，而在我们长眠之后，有无数人的记忆接替延续我们的生命，直到我们再度苏醒，再度新生。”
这样的话传进耳中，何文宇不自觉愣神，过分熟悉的话术，仿佛姐姐的声音在耳边重叠。遥远的过去里，她也是这样摸着他的头说道，
“小宇，其实死亡就是一场很长很长的睡眠哦...”
他猛地擡头，恍惚间看见讲台上站着的是穿着校服的姐姐。她笑着在黑板上写字，窗外的阳光探入，将透明的身影与金边渐渐融合，最终化为一体。仿佛姐姐就是那个太阳本身，光芒万丈，无限展示着她的魅力与自信。
“原来死亡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终点，而是遗忘。如果我们都遗忘一个人的存在，那她还有什幺留在这个世界呢？所以，当一个人逝去时，我们不能忘记她的存在，不是要每时每刻沉湎于这份悲伤，而是更要好好生活，才能把这份记忆存续下去，才能留住她的存在。但我们也要相信，纵使我们离去，我们的生命依然被许多人记忆，被许多人延续....”
但眨眼间，幻象消散，只剩下周辰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而对方的目光也不经意扫过教室角落，与何文宇充满敌意的视线相撞。周辰明显停顿了一下，还是继续说完最后一句话。
“直到我们再度醒来。”
直到我们再度醒来。
何文宇在心底喃喃重复。
兴许正如周辰所言，姐姐就是在不断延续的记忆中存活下去的，因为他们没有遗忘她的存在，她才得以回到他们的身边。
但他很快又漫起一阵酸涩。周辰借着姐姐的道理在第一堂课上高谈阔论，却也正是第一个遗忘她的人。
如果真的在意她、如果真的想念她，他又怎会这五年间都不曾过问？这五年来，他又去哪了？去所谓的高等学府进修、做一个海归的大少爷吗？
不是因为周辰是姐姐过去的少女心事，何文宇就因此产生敌意，哪怕对方只是迟到五年前来悼念，他也不至于阻止。
而是因为，她无比看重的人，却连那些与她有关的消息都不知道。
何文宇还是很讨厌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