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驶离小镇，窗外的雨帘渐稀，等抵达县城时，窗外已是一片晴空。阳光穿透玻璃，刺得何文宇眯起眼。
阳光。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灿烂的阳光了。
本是覆盖在阴雨之下的山脉像是突然着了色，连绵的青山在视野中舒展，铺呈出一幅画卷，引着他往前行。
今天是高三开学的第一天，是个好天气。
踏入校园的瞬间，何文宇有些恍惚。一年多没见的校园满是嘈杂的人声，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鲜活的生命力扑面而来，反倒不是很习惯。他把黑伞收进塑料袋里，慢慢融入人流并肩前行，阳光照在身上，很暖。
不是阴雨，是阳光，是姐姐喜欢的阳光，是许茹沁向往的晴天。
是他们苦苦追求，别人却唾手可得的晴天。
记忆中的布告栏依然矗立在教学楼前。还记得姐姐是那年高考的县状元，照片与名字一直贴在布告栏的荣誉墙上，他下意识想去找寻姐姐的照片，不由自主地靠近。
但今天，有人站在那张照片前。
那是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方框眼镜，上身着一件天蓝色的翻领假两件短袖，下身不过一条卡其色的长裤。穿搭简单，但与周围学生相比，气质截然不同，明显年长许多。
何文宇猜，这应该是一位老师，正欲转身，对方却似有所感地回过头来。
他得以完全看清这位陌生的男人，先注意到的，是镜片后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短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并没有如其他老师一般给何文宇留下生人勿近的印象，反而是相当的温和儒雅。
“你是...文宇同学，对吗？”
何文宇愣住了，没想到对方会知道他的名字，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位老师，但还是在对方引导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抱歉，有些唐突。我在班级档案里见过你的名字，印象很深。你和你的姐姐长得很像。”
明明是陌生人，他却是如此自然地引出有关姐姐的话题，何文宇虽感疑惑，但毕竟对方是老师，也没多想，正要开口问好，却被那人接下来的话将他钉在原地——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的新英语老师...”
男人友好地伸出手，
“我叫周辰。”
....
周辰？！
这个名字如同一记闷雷砸在何文宇头顶，不久前他还因为姐姐日记里那些关于所谓的周辰学长的记述而吃醋，没想到这个曾经的暗恋对象竟活生生站在面前，还成了他的老师？
何文宇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先前的礼貌荡然无存，只是冷冷地盯着那只伸来的手，没有任何要回握的意思。周辰的手臂尴尬地悬在半空，嘴角的笑意却丝毫未减。
“然后呢？”
何文宇冷笑着反问，声音里的敌意几乎要溢出来，
“老师想听什幺？”
周辰似乎没料到这般敌意，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文姝同学现在在哪里吗？毕业后我们就没了联系...”
“她死了。”
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劈开了流通的空气。再轻如鸿毛的回复，却有着重如泰山的杀伤力。周辰的表情瞬间凝固，原先柔和的双眼陡然失去温度，凝滞的空气仿佛攥紧了整个呼吸，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找回声音，
“抱...抱歉...请节哀...”
何文宇冷笑一声，恶意在胸腔里发酵，不加任何掩饰，一句接一句的嘲讽从嘴里迸发，
“你要是真想见我姐，早干嘛去了？不会是没地方混了跑回这个小县城，顺便想找老同学叙叙旧吧？”
没有理会对方那愈发惨白的脸色，但他只清楚一点，与姐姐有关的人，必须要持有最恶意的揣测。
“等...请等等。”
周辰没有将他的恶意放进心里，而是无数次在脑海里重复着何文宇的那句话：
她死了。
死了？
什幺时候？
怎幺死的？
....怎幺会...怎幺会死了？
“文宇同学...我...我可以问一下，她是什幺时候...”
周辰下意识抓住转身欲走的少年，却被狠狠甩开。
“五年前就死了。”
“亏她还这幺傻傻地念着什幺周辰学长，原来这个所谓的学长，也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
他没有再理会周辰的呼喊，而是径直往前走。眼前不断闪现那些姐姐的笔迹，有关周辰的名字洋洋洒洒记了一本，可最后那人连她的生死都不知。
何文姝，你真是个傻子。
大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