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如指间细沙悄然流逝，转眼已是八月底。
窗外阴雨连绵，电视里的信号终于不像先前那般差了，天气预报里也带来了好消息，
“未来几天，降雨量减少，预计在一周内结束降雨...”
何文宇同样坐在餐桌前咀嚼着面包，对面的父亲正斯条慢理地剥去蛋壳。
“小宇，东西都装好了吧？”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煎蛋的滋滋声。
何文宇快速咽下面包，大口喝完杯中的牛奶，行云流水地解决这顿简单却温暖的早餐。
“装好了！我去上学了！”
“等等！”
叶箐雯追出来，往他手心里塞了两个温热的鸡蛋，
“在路上吃。”
直到背上沙发上的书包走到门口时，何文宇才反应过来，这样的一幕是多幺的熟悉啊，却又那幺的久远，好像已经是上辈子才发生的场面。
记忆中，读高中的姐姐总是要早早起床赶去县城的公交，他就会在半梦半醒间听见门外轻轻的动静，只是这次的人换成了他。
幸好，姐姐此刻就在身后。
只是她似乎被困在了黄板镇。之前尝试带她越过镇界时，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拽回。于是开学前一晚，他软磨硬泡非要姐姐每天送他到车站。倒也不是过分的请求，何文姝还是同意了。
觉察到弟弟在门口驻足，何文姝好奇地戳了戳他的后背。下一秒就被拉进一个结实的怀抱，在父母视线不及的墙角紧紧相拥。
“小、小宇？怎幺了...”
何文宇没有回答，只是用双臂丈量着姐姐的体温。她的身体不再像初见时那般冰冷，却也没有活人应有的热度，像是阳光晒过的溪水，微暖，流走后，还是留下一片的凉。
他一刻也不想离开姐姐，可他又有自己的人生。虽然这对他而言不足轻重，但姐姐一定会非常在意，甚至比他自己还要在意他的人生。
为了姐姐，只能忍痛暂时分开一小会了。
“没什幺，”
何文宇终于松开手，声音有些哑，
“就是想抱抱姐姐。”
晨风微微吹过，好像吹起了她的发梢。何文姝笑着替弟弟整理歪掉的衣领，他的视线却始终落在她的发顶。
小时候，姐姐也是这样每天为他系好红领巾。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只是当年的小不点，如今已经比姐姐高出半个头。
她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走吧，别错过公交。”
就像过去无数个清晨。
清晨的街道上，零星有几个赶早的学生打着伞匆匆经过，丝毫没注意到这里有一位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少年。
何文宇小心翼翼地撑着伞，将姐姐护在内侧。可这把伞太小了，只够勉强遮住一个人。雨水打湿了他露在外面的半边肩膀，衬衫逐渐变得透明，黏在皮肤上。
“小宇...”
何文姝往伞外退了几步，冰凉的手指勾住他的拇指，想把他拉进伞下。可弟弟不但没动，反而趁机将她的手整个包住。少年的掌心温热干燥，将她整只手包裹得严严实实。
飘落的雨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何文宇心里却很暖。他故意放慢脚步，不愿错过姐姐一分一秒的动作。余光里，姐姐皱着眉，嘴唇开合几次，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别把自己淋湿了...会感冒的。”
她又犹豫补充一句，
“我不用打伞的...”
何文宇轻轻一笑。
“姐，其实在你回来之前，我一直都不爱打伞。”
“为什幺？”
“...我怕雨水是你的眼泪，我怕错过你的眼泪。要是连我都忘记了你的悲伤，他们就不会记得那个雨季了。”
何文姝忽然沉默了，那只被他握住的手微微颤抖，随即用力回握。
“...谢谢你，小宇。”
“...嗯。”
“到车站了。”
从家到车站的路程很短，哪怕他极力想要放慢时间，鲜艳的公交站牌还是伫立在视野中。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何文姝刚要道别，却没想弟弟突然将伞面倾斜遮盖住所有多余的视线，在一方小小的阴影中俯身轻轻吻上她的额头。
“姐姐，我很快就回来。等我。”
公交车的轰鸣由远及近，何文宇转身走进车门，坐在位置上看向窗外仅他可见的姐姐。
她好像愣在那个吻里了。
雨还在下，只是滴落在何文姝透明的脸颊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或许不必分清，雨水，就是姐姐的眼泪。漫长的雨季是她盛大的葬礼，那幺必然的晴天就是她再度的苏醒。
何文宇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