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弟弟后，何文姝独自飘在回家的路上。细雨斜斜落下，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奇怪的是，竟带来一丝凉意。
路过熟悉的杂货店时，她下意识朝里面的老板娘挥了挥手，
“张姨，早上好！”
当然没有得到回应。但何文姝并不失望，她其实不奢求一个回应，只是当做一个锚点，提醒着她还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
何文姝飘走，没注意到对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擡头去望，却只见到一片空旷。
转过镇口的路牌，前面是一段小小的上坡路，有位卖菜的老人正费力地蹬着三轮车上坡。她总会在经过时习惯性帮那些上坡的人们搭把手，尽管现在是以一种灵魂的方式。将自己透明的手推在后面，假装帮上了忙，虽然好像也没有什幺作用。
何文姝再次飘走，可接着前行的人却奇怪地嘟囔，今天上坡怎幺格外地轻松。
远处，家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在雨中晕开温暖的光晕，恰好看见父亲撑着伞站在屋檐下张望。她加快速度，赶在何景熙关门前与他一块挤进那狭窄的玄关。就像多年前无数个放学后的夜晚，他总是这样等着她回家。
何文姝这才恍恍惚惚地想起，原来自己的一天是这样，从回来的路上与相遇的熟人说声问候、经过难爬的小坡随手相助、最后与在路口等候自己的父亲一同回到他们的小家。
原来过去无数个平常的一天都是这样。
“你看这菜，很新鲜...”
叶箐雯的声音从厨房传出，
“老李给的价很实惠...”
“是啊...”
何景熙应着，声音些许沙哑，却能听出久违的轻松。
何文姝飘到厨房门口，看着父母忙碌的背影。母亲正在切菜，父亲在一旁择菜，时不时咳嗽几声。每当这时，母亲就会放下菜刀，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忍不住嘴里的念叨。
“让你去躺着...你还非要过来帮忙...”
“咳咳...躺这幺久，也该多动动了...”
望着这平凡的一幕，她的眼眶却忽然发红。明明过去一张口就能说出的话，为何此刻竟需要如此用力，才能在哽咽中找到自己的声音？
“...爸，妈。”
她深吸一口气，像曾经每次回家时那样轻声说道：
“我回来了。”
雨声渐密，盖过了何文姝虚幻的声音，但何景熙突然停下削土豆的手，疑惑地望向门口。
“刚才...是不是有人说话？”
叶箐雯也转过头，锅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有人吗？你听错了吧。”
两人皆回过头来，望向空荡荡的门口。可在何文姝眼里，他们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虚无，恰如多年前每个平凡的傍晚，迎接放学归来的女儿那样自然——
“姝姝回来啦。”
何文姝怔在原地，忽然理解了弟弟为何会变得如此偏执，为何能毫不犹豫地伤害自己只为了见她。
又有谁能接受过去再寻常不过的生活突然变成了一种奢求呢？
“妈，我来帮你。”
何文姝上前想要帮忙，手指却穿过母亲正在切的青椒。那些翠绿的碎片落在砧板上，而她的触碰却连一丝微风都未能掀起。
“爸，我来帮你择菜。”
她蹲在父亲身旁，学着记忆中的样子去剥蒜皮，可手指只能一次次徒劳地穿过蒜瓣，没有任何作用。
无能为力。
这个词像铅块般沉在心底。她站在父母之间，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和母亲粗糙的手指，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透明的存在。
何文姝只能站在窗前，看着水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她突然很想像小时候那样，用手指追着雨痕画画，可她依旧做不到。
“景熙，把窗关了吧，别着凉了。”
父亲缓缓走向窗户，伸手过去将微开的窗户合拢，却在那一瞬间，与她伸出的手重合。
何文姝悄悄收拢了手，仿佛他们从未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