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词在舌尖滚了滚,却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反而像是一把沾着冰碴的沙子,哽在喉咙,又冷又涩。
自由?或许吧。只是这份自由,如果不是用无数谎言堆砌而成的便好了。
她知道,她这一走,注定要亏欠许多人。
原本在她的计划中,她可以等到唐清荷出现再功成身退,避免惨死的结局。可是历史的进程推进到这里,原身的父母将无可避免地再次迎来女儿的死亡,就连那个一直真心实意陪伴她的小丫头,也必定落入悲痛的噩梦之中。
在祁家的这几个月,她对那三兄弟,有假意也有真心,只不过这一切在自由面前,都太微不足道了。
原女主已经出现,她也是时候功成身退了,命运的轨迹终会修正所有错误的剧情。
她知道自己自私又卑劣,从穿来的第一天起,她唯一的目的便是活下去,摆脱既定的悲惨命运。帮助唐清荷、江辞盈,固然有正义与同情,但何尝不是因为她需要盟友,需要打破困局?
而最终,当自由与安全需要付出惨痛代价时,她选择了最利己、也最决绝的一条路——抛下所有,独自逃离。哪怕这逃离,还不知道要将命运推向何方。
但是,她绝不后悔。
季云蝉放下车帘,隔绝了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随后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阿雅的发顶,决然地闭上了眼睛。
而此时,城中喧闹的街道中,几匹快马从闹市疾驰而过,四面八方地围赶着,朝着一个地方汇聚而去。
第一个到达现场的,是祁谦。
他收到消息,强忍着脑中的轰鸣飞奔而来,视线最先扫向那间被烧成废墟的厢房,然后落在那两人心如死灰的身影上。
“二姑爷!二姑爷…”青棠跪在一块白布旁,看见祁谦,立马膝行着扑过来,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得咚咚响。“是奴婢该死!奴婢没有看好小姐…奴婢该死…”
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额头磕破了,血和泪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青棠,这不怪你…”一旁的江辞盈忍着痛,制止了青棠疯狂磕碰的动作,她抱着她安抚着她,看向祁谦的眼神充满了悲戚与自责,眼泪也随之大颗大颗地滴落。“祁御史,都是因为我…”
“云蝉是为了救我才…”
说到这里,她却说不下去了。在这个情境当中,或许眼泪只是某种需要的工具,可是,她却无法阻止自己那颗越来越无望的心。
她不是为了想要瞒过眼前人在流泪,而是为青棠,为季云蝉,也为无力偿还的自己在悲痛。
祁谦的目光终于冷冷地落在了江辞盈身上。她的衣裳被烧焦了好几处,手臂上似乎还系着渗出血迹的手帕,脸上、手上、衣裙上全是血污,与她怀里崩溃的青棠一起,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残忍的事实。
季云蝉为了救好友,不幸葬身火海。
他逃避似的没有看那副被白布遮盖的担架,目光越过那片废墟,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他的蝉宝,那个聪慧狡黠的蝉宝,怎幺会轻易地死在这种地方?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对,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出现在祁谦身后的祁许,也是同一种情绪。他站在距离担架几步开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白布,只觉得眼前黑了一瞬,耳边嗡嗡作响。
不是…这怎幺可能是她?
“二…”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想要向祁谦求证,就在这时,一声破音的嘶喊从身后不远响了起来——
“蝉宝!”
是祁让,他拨开人群,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双眼睛赤红得吓人。“大哥,二哥,到底怎幺了?”
“二哥,你说话啊。”他转向祁谦,用力摇晃着他的手臂,可祁谦始终望着那片虚空,不曾看他一眼,他再次转向祁许。“大哥,蝉宝呢,蝉宝在哪!”
他实在不敢看那块白布下面可能盖着什幺,只逃避似的四处搜寻,更不敢看那跪倒在地一身血污的两个身影。
怎幺会呢?怎幺会呢?
祁许被他摇得身子晃了晃,只觉得头重脚轻差点栽倒下去,他看着眼前惊慌失措的祁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在三个人各自的沉痛与逃避中,一个人影出现在担架上方,随即蹲下身来,残忍地掀开了白布。
一时间,那具焦黑扭曲、面目全非的躯体便暴露在了空气之中。大部分衣物已与皮肉碳化粘连在一起,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唯有一只勉强保持形状的手旁,散落着那截珍珠耳钩。
“宋时雍!”他的举动惹怒了祁让,随后身躯更是被他整个人揪了起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谁准你碰她?拿开你的脏手,你没资格碰她!”
“祁指挥使。”宋时雍被他揪得身体一晃,却并未挣脱。他擡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祁让吃人的视线,任由他揪着。“勘察现场检验尸身,乃大理寺职责所在。下官依律行事,何来“没资格”一说?”
“祁指挥使若有这份力气在此揪着在下衣襟,不如省省,留着去追查真凶,为尊夫人报仇雪恨。”
“你——!”祁让被他的话堵得一噎,胸膛剧烈起伏,他分不清是什幺情绪,总之非常地想要揍眼前这个人。
“三弟,放手。”
寂静中,一个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是一直神游在外的祁许。他不知何时擡起了头,赤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却比刚才空洞的绝望多了几分骇人的沉冷。
“让他看。”
祁让看着祁许死寂中透着疯狂的眼神,心中一凛,终于不甘不愿地松开了手,却依旧恶狠狠地瞪着宋时雍,像一头随时会再次扑咬上去的恶犬。
宋时雍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襟,面上的平静转换得极快,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具焦尸,准备继续他的“勘验”。
然而,一个比祁让的暴怒更冷、更沉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宋大人。”
是祁谦。他也终于从那种死寂状态中“醒”了过来,脸上依旧没什幺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刀刃,一寸一寸地刮过宋时雍的脸庞,以及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可要看“仔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