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脸上不见疼痛的苦色,而是一种有如憧憬的恍惚,好似灵魂也随着目光而去。
“哇——!阿娘!阿娘你不要死!”一直处在最末端,被秘密看护起来的那个小女孩,此刻仿佛才从巨大的惊恐中反应过来,猛地扑到妇人身上,小手慌乱地捂着那不断冒血的伤口,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血迹斑驳的衣襟上。“是阿雅错了…阿雅再也不乱跑了…再也不吵着要糖人看了…阿娘你起来看看阿雅啊!”
“是阿雅不听话…”小女孩语无伦次,她不明白发生了什幺,却莫名地感到巨大的自责与恐惧。“阿娘是为了我才…阿娘,对不起…”
“阿雅再也不乱跑了…”
她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阿娘说不能随便出门她便一直在家待着。可是今日,她被村里的玩伴怂恿着,就来这热闹的慈云寺看了一眼,却害得阿娘浑身是血,都是她任性的错。
妇人听到女儿的哭声,那即将彻底涣散的眼神,奇迹般地又凝聚起最后一点微光,满是血污的手颤抖着,似乎想摸摸女儿的头,却在半途颓然落下。
“夫人…贵人…”她虚弱地望向季云蝉和江辞盈,但不确定眼神又没有聚焦,只是断断续续地低喃着。“…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的孩子…”
“阿娘,阿娘不要!”
小女孩哭喊着摇头,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脸颊上帖贴着,仿佛这样能代替她一点疼痛。那妇人最后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包含了世间最深沉的不舍与哀痛,然后,目光彻底定格,望着竹林缝隙中那一线遥远的天空,仿佛真的看到了魂牵梦萦的、蔚蓝无垠的故乡。
终于要回去了。
过去,她曾是草原上纵马驰骋的其其格,如今却像只老鼠一样,死在这异乡潮湿的竹林里。不过,有他们陪着,也不错了。
不管是逃离或是效忠,他们作为死士,都是逃难一死的。能偷来这几年的宁静时光,对她已是无憾了。
只可惜,她的阿雅,不能陪着她长大了。她最后舒出一口气,眼眸低垂下来,手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侧的泥地上。
“阿娘——!”阿雅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扑在她的身体上,肩膀剧烈耸动着,哭声绝望而破碎。
谁都没想到,这场试探会以这种方式收场。竹林里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混合着高亢的哭声震荡在四人的心间。他们彼此对望一眼,竟都有些莫名的沉重。
从那位妇人死前的情态不难看出,她必定也是北地那边过来的细作。只不过更像是叛逃出去,在今日不慎身份暴露,为了孩子不惜以命相搏,最终难逃厄运。
那幺源头是谁,似乎不言而喻。
季云蝉的目光越过妇人的苍白面容,移到旁边那几具服毒自尽的杀手尸体上。一股灼烧般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窜起,迅速压过了最初的悲凉与恐惧,化为一种庞大的愤怒。
又是他。
至今为止,不知道多少人悄无声息地死去,并且在未来,更不知道又将面临怎样的牺牲才能终止这一切。难道,难道他们只能永远这幺被动下去吗?难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不,不能这样。
季云蝉缓缓擡起眼,目光依次掠过面色沉痛的江辞盈,眉头紧锁的付风臣,最后,定格在宋时雍脸上。他依旧是最沉静的那个,但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此刻也仿佛有寒冰在碎裂,折射出锐利而冰冷的光。
“宋大人,付大人。”她突然平静地开口,看了一下周围的护卫。“我有话想说。”
两人立刻意会,从各自的情绪里出来,挥退了所有人,连那个痛哭的小女孩也带离了出去,场上很快只有他们四个人,在等待着她的下文。
“如果死亡无法避免…”她看着他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如果一定要有人死,才能撬开这铁板一块的阴谋,才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露出尾巴…”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地上那已无声息的妇人身上。
“那幺,下一个死的,必须是我。”
话音落下,竹林里有一瞬间的死寂,但最先是江辞盈的声音响了起来。
“云蝉!”她抓住她的手臂,眼中满是惊诧:“你说什幺胡话!”
“祁夫人!”付风臣也急道:“切不可有此念!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唯有宋时雍,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深深地看着季云蝉,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剖开她的皮肉,直视内里沸腾的决意。
“我不是要寻死。”季云蝉拍拍江辞盈的手,脸上浮起一丝安抚的笑意。“我是说,让“季云蝉”死。”
“让“季云蝉”死?”江辞盈微怔了一下,旋即眼中掠过明悟与震惊。“你是说?”
“不错。”季云蝉点了点头。“但在这之前,我必须讲清楚,这不是一时的冲动,也绝非无私的奉献。”
“我有我必须“死去”的私心,只是我无法告知你们。”
“可是,这太冒险了,光是伪装死亡这一项…”江辞盈显然还未接受这个提议,她余光中看向了那具妇人的尸体,同时,也和宋时雍的视线在空中相撞。“你…”
或许这条路的确充满了风险,可若是有宋时雍相帮呢?尸体有尸检有,就连那几个自杀的细作尸体都可利用起来,伪造一个完美的刺杀现场似乎并不难。
“正如阿盈所想的那样。”季云蝉眼见江辞盈的声音低沉下来,便知道她已经想通其中关节,继而开始了第二个环节。“所以接下来的难题,是二位大人的。”
“宋大人,付大人,此计是我一意孤行,与诸位商议,但若事败,所有责任在我,你们,需有自保之策。”
“没有这个必要。”宋时雍急切地打断了她,语气更是少有的斩钉截铁。“既已同舟,必共济,没有让夫人独担风险的道理。”
“正是!”付风臣也附和道。“一切皆为翻案,纵有纰漏,自有付某一力承担,夫人不必多虑。”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