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留下这四个字,不再看那三兄弟一眼,转身利落地扶着青棠的手上了马车。
“走吧,去将军府。”
马车一路行至将军府才停下,季云蝉下车的时候,江辞盈似乎已等候多时,而在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付风臣。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直裰,身形挺拔如松,站在晨光里,目光沉静地望向驶来的马车,或者说,是望向正走下马车的季云蝉。
季云蝉最先与江辞盈目光交汇,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与坚定,随后才走向付风臣,微微颔首。
“付大人。”
“祁夫人。”付风臣拱手还礼。“时辰不早,可以动身了。沿途与寺中,皆已安排妥当。”
他没有多说,但“安排妥当”四个字,已足以让季云蝉和江辞盈心下稍安。
“嗯。”江辞盈轻声应道,目光与付风臣短暂相接,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人不再耽搁,各自登车。祁府的马车在前,江辞盈乘着将军府的青帷小车在后,付风臣则不知何时,已带着两名看似寻常随从、实则目光精悍的汉子,翻身上了马,不远不近地跟在了车队侧后方。
马车一直到慈云寺的山脚下都相安无事,几人不由得松了口气,但望上热闹的寺门时,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接下来才是战场。
一进入香气氤氲的寺内,绕着见过不少热闹场景的季云蝉,便不免被其香火鼎盛的烟火气吸引。内里钟磬悠扬,善男信女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与佛音,当真是好一派祥和的佛国画卷。
江辞盈对她好奇的目光并未多作打扰,只是牵紧了她的手,转而凝重地扫视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们混在人群中,按着既定的路线,随着人流缓缓移动,上香,瞻仰,在几处主要的殿宇停留。表面看去,与任何一对前来祈福的闺中密友并无二致。
逛着逛着,季云蝉也收了心。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被落入一种被注视的境地之中。并非来自某一固定方向,而是无处不在,混杂在无数香客好奇或无意的一瞥中,难以分辨。而且,付风臣与宋时雍安排的人,想必也已化入这片人海,只是敌我难辨,更添一份未知的紧绷。
行至大雄宝殿侧后的放生池畔,此处人略少些,古树参天,池水幽幽,多了几分清静。两人在池边栏杆稍作停留,看着池中锦鲤曳尾,都暗自舒了口气,借机低声交换着眼色。
“云蝉有什幺发现吗?”江辞盈借着整理袖口,极轻地说。
季云蝉微微侧身,用团扇半掩面容,低声回应。“我是觉得,那边那个妇人,好像跟了我们许久了。”
江辞盈闻言不假装不经意地扫向一旁的老槐树,那里果真站着一个约莫三十许的妇人,穿着半旧的布裙,怀里还搂着一个三四岁大、瘦瘦小小的女孩。她看上去面容寻常,皮肤上甚至带着劳作留下的粗糙质感。怪异的是,她的神情并没有寻常村妇的畏缩或好奇,而是机谨地扫视着四周。
莫非这人也是细作?
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显然都是同一种想法。季云蝉正要说些什幺,这时,那妇人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她猛地擡头,目光竟直直刺向季云蝉和江辞盈的方向,不等两人反应便将怀中的小女孩朝着她们所站的位置猛地一推,自己则转身,朝着放生池另一侧茂密的竹林方向奔逃而去!
“哇——!”小女孩被推得踉跄跌倒,摔在青石板上,顿时放声大哭。“阿娘!”
“这…”江辞盈低呼一声,也顾不得多想,与季云蝉同时抢步上前。那孩子就在几步之外,哭得撕心裂肺,膝盖磕破渗出血丝。无论如何,孩子无辜。
“别哭别哭…”
两个人将那个孩子扶起来一边哄着,一边拍着她身上的灰尘,目光却一直追着那个竹林的方向。太奇怪了,怎幺会有人把孩子往陌生人手里一推就跑?
该不会?
季云蝉此时心中紧铃大作,立马拉着江辞盈退远了些。她是怕这个小女孩也是细作,正在用苦肉计算计她们呢!
而这时,原本散布在四周、看似寻常的香客中,至少有七八人神色骤变,迅速分成两拨。一拨人快步朝着季云蝉的方向靠拢,而另一拨人眼神交错的瞬间达成默契,悄无声息地滑出人群,朝着妇人消失的竹林方向疾追而去!
“你们看好孩子!”
季云蝉对围拢上来的人群疾声吩咐着,随即便拉着江辞盈朝着竹林而去。在路上,她们碰到了闻讯赶来的付风臣和宋时雍。
“你们没事吧?”
两个人的目光急切都在她们身上打转,听到异动更是马不停蹄赶了过来,生怕她们遭遇不测。
“没事,快去竹林!”
季云蝉才刚说完,竹林深处骤然响起惨叫和兵刃交击声,几人眼神一凛,迅速围拢而去。不过,由几位身手矫健的护卫在前头打头阵,等她和江辞盈赶到现场时,里面的打斗已戛然而止。
入目所及的枯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七八个人。其中四五个穿着寻常粗布衣裳或短打,面容陌生,此刻已无声息,口角渗出黑血,显然是事败即刻服毒自尽。另有两三人作香客或樵夫打扮,伤势沉重,躺在地上微微喘息,是被付风臣和宋时雍安排暗中保护的己方好手,正被赶来的同伴紧急救护。
而在靠近一丛泪竹的湿软泥地上,那个逃跑的妇人斜倚着一根粗壮的竹竿,胸前一大片血迹正迅速洇开,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已是奄奄一息。
“快!看看还有没有救!”
江辞盈急声道,立刻有懂些外伤急救的护卫上前查看,季云蝉也心有余悸地围了过来。
那妇人却似乎还留有一丝清明,听到人声,眼皮微微颤动,费力地睁开一线。她的目光涣散,努力了两次,才勉强聚焦在冲到近前的季云蝉和江辞盈脸上。
“不…不必了…”妇人似乎松了口气,那口气一松,生命力便流逝得更快。她艰难地摇了摇头,目光飘远地望向虚空的某个方向。“我…我要回家了…”
“回到那个…辽阔的草原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