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渐远,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付风臣仍然一言不发地望着江辞盈,从她提出那个危险的计划开始,到她冷静分析步步为营,他心中的那根弦就一直绷到了极致。理智告诉他,这或许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办法,情感却叫嚣着危险,恨不得立刻将她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自从她来到将军府,身份骤然转变,从罪臣之女到将军义女,他知道她需要时间去适应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去消化过往的惨痛,他理解她的沉默,她的疏离,也从不责怪她分给自己的时间少得可怜,他只是…很想她。
他知道,过去那个光芒万丈的江大小姐已经不复存在,如今满身伤痕却锋芒毕露的她也足够耀眼,只是,却离他越来越远了。
“阿盈…”他终是低低唤了一声,将她整个人抱入怀中,仿佛可以借此消除一些距离。
熟悉的气息和温度瞬间将整个身躯包围,江辞盈一直紧绷的背脊也放松下来,顺势将自己靠进这个安心的怀抱之中。
“我知道劝不住你。”他闭上眼睛似叹似怨地说着,声音闷闷地响在她的发间。“你父亲的血海深仇,你的清白名誉,这些,都比我的担忧,比你自身的安危更重要。”
“嗯。”江辞盈擡起手,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回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我知道。”
“可是阿盈…”付风臣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答应我,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不要逞强,不要犯险,保命最重要。”
“嗯。”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用力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言语,只是将手臂再收紧了些。她知道此行危险,能劝慰付风臣参与其中已是万幸,剩下的,就看那个人到底意欲何为了。
风险是有的,但是她并不惧怕,反而有一股破釜沉舟的平静。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敛尽,花厅内光线昏暗下来。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享受着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而这边,季云蝉踏出将军府府门时,夕阳已彻底沉入西边的屋脊,只在天际留下一抹淡淡的橘红色余光。她特意扫了一眼门口不远处的商贩,发现竟然真的收了许多,想来付风臣说的没错,他们果然不是来做生意的。
正想着,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正立在不远处一株老槐树下,此时,目光也正好扫向她。她弯了弯嘴角,随即走了过去。
“宋大人还没走?”
“在等夫人。”宋时雍回答得脸不红心不跳的。“天色已晚,顺路送送。”
“但我还想再逛逛唉。”季云蝉难得地没有顺着他的意思,歪着头看他,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宋大人不是公务繁忙吗?会不会耽误您功夫?”
她语调轻软,带着点故意的为难,目光清亮亮地看着他,似乎想看看这张永远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是否会露出一丝别样的情绪。
“公务再忙,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他脸上依然没什幺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在掠过她眼中那点小小的狡黠时,不可避免地深了深。“倒是夫人,若是不怕回去后不好交代,在下倒是乐意至极。”
“毕竟天色已晚,夫人与我这幺个外男在街市闲逛,保不齐会碰见那几位大人,届时,可就有口难言咯。”
他刻意将字咬得轻缓,又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停顿,唇角更是不自觉地弯着,完全一副看好戏的姿态。换作寻常的夫人,他肯定不敢这番直白地说,可他知道,季云蝉并不是寻常的女子。
季云蝉闻言微楞了一瞬,才品出他的话里有话。不是,他这是在跟她翻当日被祁让抓包的账?
初见那次,他被祁让莫名其妙好一顿怒怼,她还以为早就过去了,谁晓得这人还记得。
“宋大人这是记仇呢?”
“夫人误会了…”宋时雍依旧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能噎死人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补充了一句:“在下是怕给夫人添麻烦,毕竟…”
他的断句恰到好处,毕竟上一次的事实明晃晃地摆在那儿。这一下,轮到季云蝉心梗难耐了。
不是,他是觉得她季云蝉怕那三兄弟?
开什幺玩笑!今时不同往日了好吧!她如今正巴不得将那三兄弟推出去呢,谁怕他们?再说了,她季云蝉什幺时候畏惧过强权?就被一句话吓得灰溜溜回府,那还是她季云蝉吗?
“逛,现在就逛!”
谁怕谁啊!季云蝉这边气势高涨,要不是男女有别,她恨不得拖着他走。而这时,宋时雍却忽然移开了目光,转向了巷子深处那飘来甜香的方向。
“那边似乎有个糖人摊子,手艺看着不错。”他没有再多言语,只是适时给了一个属于他们的台阶。“夫人要去看看幺?”
“当然去!”她迈开步子算是接下了他的台阶,但是那股反将一军的挫败感和憋闷感半点没消,让她忍不住回头又瞪了他一眼:“算你识相!”
这人看着冷冰冰话不多,噎起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她气鼓鼓地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往那飘着甜香的摊位走去。而被一切尽收眼底的宋时雍,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可内心的涟漪早已翻腾不止。
可他终究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沉默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而那个摊位也很快便到了,季云蝉一见那金红剔透的糖浆,心里有气也瞬间被抚平了。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翁,他慢悠悠地转动着手中的铜勺,几下便转出一只展翅凤凰的雏形。甜香飘荡在空气中,月光又铺洒在那些栩栩如生的翅膀上,看着诱人不已。
见季云蝉果真停伫下来,宋时雍在她一旁侧立,借着一点昏暗的光,也静静看着眼前的制作过程。
老翁完成了最后一笔,将那只糖凤凰从石板上轻轻撬起,插在一旁的草靶子上,这才得空擡眼看向新来的两位“看客”。
他最先看向离他最近的季云蝉,见她衣着虽不华丽却料子极好,气质不俗。而她身旁的男子,更是身姿挺拔气度清冷,自有一番不凡气象。老人世故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脸上便堆起了慈和的笑容。
“这位老爷,给您家夫人吹个糖人吧?”老师傅笑呵呵地开口,声音苍老却洪亮。“小老儿的手艺,在这条街上可是数得着的。瞧您家夫人看得入神,必是喜欢的。”
“给夫人吹个并蒂莲?或是鸳鸯?讨个吉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