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风臣说的晚点，也没有多晚。
江辞盈跟着他进了别院之后，便被带到了一处雅致的厢房，里头只有一个伺候的婆子，所以，晚饭是从外头送过来的。
四菜一汤，清淡精致，竟都是她从前爱吃的口味。江辞盈看着那几道菜，胸口哽了哽，筷子拿起又放下，吃了没几口就咽不下去了。
婆子来收碗的时候，见菜没怎幺动也没说什幺，只留下一句“姑娘，水备好了，您去沐浴吧。”，便沉默地退了下去。
沐浴？
江辞盈下意识地望着隔间，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热气蒸腾，她走过去绕过屏风，只见里头浴桶里已经放满了热水，水面浮着花瓣，香气氤氲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洗过一个澡了，教坊司的日子，什幺都紧巴巴的，热水也是限时的。眼下，虽不知道付风臣打得什幺主意，但走到这一步，她也无从选择了。
江辞盈没有犹豫多久，便开始脱了衣裳，把自己沉进热水里。热气包裹着她，那些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点。她闭上眼，什幺都不想，只是泡着。
“姑娘，衣裳给您放在屏风后头。”
恍惚中婆子的声音从耳边传了过来，但江辞盈仍然舍不得睁眼，低低“嗯”了一声之后，又任由自己沉沉下去。
许久许久之后，久到水都快凉了，她才起身，转过头望向屏风，那里搭着一套衣裙。她随手拿起来，正要往身上披，手却顿住了。
那是一件藕荷色的襦裙，料子是云锦的，裙摆绣着缠枝莲花。款式是那种交领窄袖，腰间系着长长的丝绦。
她认得这套衣服，这是她从前最喜欢穿的那套，可料子是新的。
他是怎幺知道的？不，还有那些菜式，她所有的东西，他可能全都知道。
江辞盈捧着那件衣裳，眼泪不受控地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云锦的料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她不知道付风臣是什幺意思，不知道他为什幺要准备这些，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幺。
她都不想管了，她只想穿上它。哪怕只是一个晚上，哪怕只是在梦里，她也想做回那个江辞盈，那个还没有家破人亡的侍郎府大小姐。
她把衣裳一件一件穿好。里衣，中衣，襦裙，丝绦。每一个动作都极其认真，连眼泪滴落下来也不管不顾。穿好之后，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是她，又不是她。
脸还是那张脸，可瘦了太多，下巴尖尖的，眼睛底下有青印。衣裳穿在身上，空落落的，肩线都有些往下滑。
她忽然不敢再看了，转头出了隔间，一擡眼，便发现付风臣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厢房之中。
他仍旧是那副平静又深邃的姿态，不知道什幺时候来的，也不知道隔着屏风望了多久。一双眼睛看着她，悲戚又颓然。
两个人就这幺对望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幺。
“你瘦了许多。”
良久，终于是付风臣开了口，目光缓慢地扫过她那一身。人依旧是那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人，可从前的她穿它，明朗粲然，像一朵开得正好的花，可现在…
他看着她空落落的肩线，看着她瘦削的下巴，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这些平常事都如同利刃一样，狠狠扎进他最柔软的内心。
可被利刃刺心的，又何止是他一个人？
江辞盈早已被这五个字击得溃不成军，她的眼泪再次翻涌上来，无法抑制地从眼眶奔逃而下，堵得她胸口心间滞涩难忍，连呼吸都似乎要停止了。
“不要再提了…不要再提那些旧事了好吗？”
江辞盈低着头，完全不敢看他，只一味颤抖着声音祈求他。那些所谓的叙旧，全是往心口扎的刀子，她如何能承受得住？
“抱歉。”付风臣后知后觉地上前一步，似乎想上前去拥抱她，可一见她那副悲痛的姿态，又无力地放下了手。“我不提了。”
“你也累了，先歇息吧。”
歇息？江辞盈有些茫然地擡起头来看着付风臣，显然没料想到他会说这些。付风臣没有再多说，他只是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好好睡一觉，有什幺事，明天再说。”
话音刚落，门扉也轻轻合了上来，只留下江辞盈还微怔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她不明白。
这个男人，把她从教坊司带出来，安置在这样一处僻静的别院，给她准备热水，给她送来她从前爱吃的菜，给她这件衣服，到底是何用意。
他又是如何知道，她今夜最需要的，不是案子，不是真相，只是一个能让她喘口气的地方？
她都不想去想了，她只知道，她穿着这件衣服，舍不得脱。她又走到屋里的铜镜前，看了一眼里头的人影。镜子里的人穿着那件藕荷色的襦裙，腰间的丝绦系得规规矩矩，像是回到了从前的某个日子。
可那张脸太瘦了，瘦得她自己都快不认识了。她伸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胡乱地擦拭着眼泪，等到所有的情绪暂且被压制，她才看着里头的人影，扯出一个极淡的微笑来。
夜已经深了，她转身走向床榻，上面的被褥柔软又厚实，她没有脱下衣裳，而是和衣躺了下来。
就穿一夜，就穿这一夜。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件藕荷色的衣裙上，还泛着淡淡的光。她闭上眼，放任自己疲惫地睡去。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那些噩梦的冰冷，只有被暖阳包围的热意。
第二日清晨，江辞盈是被敲门声唤醒的。
“姑娘，您醒了吗？”是昨日那个婆子的声音，温和又恭敬。“老身给您送早膳来。”
江辞盈从睡梦中被惊醒，睁眼看着陌生的床顶，好不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她坐起身掀开被子，才意识到那件藕荷色的衣裳还在身上，已经被压出了几道褶皱。她愣了一下，想起昨夜的事，脸颊不免有些微热。
“进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