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收到回应很快便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端着托盘,一个捧着一只大木匣。
早膳摆在桌上,和昨日一样是她喜欢的口味。江辞盈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
“这是…”
婆子笑了笑,把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好几套衣裳。月白的,鹅黄的,浅碧的,都是素净雅致的颜色,料子摸上去就知道不便宜。旁边还有一个小匣子,打开一看,里头静静躺着几件首饰。
也都是她从前经常戴的。
“付大人让准备的。”婆子有些柔和地开口。“说不知道姑娘喜欢什幺样的,就多备了几套,让姑娘自己挑。”
“首饰也是,姑娘看看合不合意。”
不知道喜欢什幺样的?江辞盈看着那些衣裳和首饰,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月白的那套,是她从前喜欢的样式。鹅黄的那套,她也有一件差不多的。浅碧的那套,她从前不怎幺穿,可母亲说过她穿这个颜色好看。
他不知道她喜欢什幺样的吗?还是…他知道得太清楚了,怕她看出来,才用这种方式遮掩?
江辞盈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那件月白色的衣裳。料子软软的,滑滑的,和昨夜那件一样好。
她忽然想起昨夜自己穿着那件衣服睡了一夜,压出了褶皱,本来还在发愁今日怎幺见人,现在倒是不用愁了。
“替我谢过付大人。”她顿了顿,又问。“付大人他…现在在哪儿?”
“大人在前院侯着。”婆子笑了笑。“说等姑娘用过早膳,换好衣裳,再过去也不迟。”
“嗯。”
婆子退出去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搅动汤匙的声音。她吃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都当做最后一口,直到把桌上的东西全都吃完。
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一匣子衣裳上。那些衣服,她都喜欢,可她的手最后还是落在那套浅碧色的衣裙上。
因为母亲说过,她穿这个颜色好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是侍郎府的大小姐,每次出门前,母亲都要替她挑衣裳。挑好了,还要上下打量一番,笑着说一句“我们阿盈穿什幺都好看”。
可后来,再也没人替她挑过衣裳了,他们江家,也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江辞盈把那套浅碧色的衣裳拿出来,抖开,又一件一件穿上。穿好之后,她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这套浅碧色的衣裳确实衬她些,看着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可头发还披散着,是昨夜睡乱的样子。
她坐下来拿起梳子,开始一下一下地梳头。从前她的发髻都是丫鬟梳的,自己从不费心。可这些年,她也学会了。在教坊司的日子,什幺事都得自己来。
她梳得很慢,很仔细。手指绕起一缕头发,盘上去,用簪子固定。再绕起一缕,再盘上去。
镜子里的人,渐渐变了样子。
不再是教坊司那个低眉顺眼的歌姬,也不再是那个只能坐在角落里弹琵琶的影子,而是模样有些清瘦的侍郎府大小姐。
是她江辞盈,不需要脂粉妆点,依旧无趣却又开始灿烂的江辞盈。
似乎是看够了,她站起身来推开了门,此时阳光正好,她踏出门槛沐浴在阳光之下,让暖融融的光落在身上,也照亮心头所有阴霾的角落。
昨夜的那些眼泪,那些溃不成军的瞬间,那些被旧事击垮的脆弱都还在。但在这一刻,它们不再是重负,而是变成了某种前行的动力。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来,微眯着迎上刺眼的日光。
够了,已经够了。从今以后,她不会再软弱下去,她不会再让那些人逍遥法外,不会再让父亲白白蒙冤,不会再让自己和那些死去的人,成为被掩埋的秘密。
不管要付出什幺样代价,不管要面对什幺,不管还有没有明天,纵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她深吸一口气,擡脚往前院走去。前厅的门敞着,里头的付风臣正坐在主位上喝茶。他垂着眼,像是在想什幺,眉间微微蹙着。茶盏端在手里,却半天没往嘴边送。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他擡起头,看见她的身影,急忙把茶盏放了下来,目光从她身上那件浅碧色的衣裳扫过,落在她垂下的发髻上,一时忘了言语。
“付大人。”江辞盈走进门,在他面前站定,福了福身,声音平静地开口。“昨夜的事,多谢付大人了。”
“衣裳很好,菜式也很好,有劳您费心了。”
付风臣依然望着她,没有立刻说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是那幺的明艳灿然,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人。
“不必谢我。”他的目光始终不舍得移开。“应该的。”
应该的?
这三个字落进江辞盈耳朵里,让她不免一顿,她下意识地擡起来头来,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幺。可他脸上什幺表情都没有,只是那双眼睛,比方才更深了些。
“付大人…”她强迫自己直面向付风臣,也不愿意就此浪费时间。“那日在姜府的事情,你是怎幺知道的?”
她与王万两的过节,所知之人寥寥无几,他为何那般笃定,王万两的死与她有关?
“这些都不重要。”付风臣有些躲闪地低下头来,故作高深地抛出了一个问题。“那日,你有没有从王万两嘴里听到什幺,这才重要。”
那才是他最在意的。虽说王万两在他想动手之前已经命丧他手,但这件事情的本质不会变。在这个漩涡当中,牵扯越深越危险。
“没有。”她摇了摇头,回答得极其坦诚。“他还没来得及说什幺,祁指挥使就来了。”
“那就好。”他没有再问,只是垂下眼,把起伏的那点情绪压回去。再擡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让人看不透的样子。“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江辞盈闻言愣了一下,什幺叫不知道才是最好的?她张了张嘴,想问什幺,可他没给她机会。
“王万两的事,你不要再打听。”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也不要再问任何人。”
“可是…”
“没有可是。”付风臣打断她,语气比方才重了些。“你应该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可我…”
“你先待在这里等消息。”付风臣又打断她,这次语气更沉了些。“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明白。”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不给她任何发问的机会。一肚子的疑问无处宣泄,江辞盈有些挫败地低下头来,嘴里低喃着什幺,声音却飘散在空气中,听不真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