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西娅第二天早上醒来,手被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这只手仿佛一道锚,防止她漂浮,不过马上也要松开了。
柔弱的女孩子也有自尊。她把手抽了出来,好像这样就能说明,是她先甩开这只手。她沉默地倚床而坐,伸直腿打算下床。
“卢西娅。”父亲喊她:“我问了卫兵,他们说你昨天吃了野猪肉,身体不舒服,现在好多了吗?”
“嗯。”卢西娅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好多了。”
“以后这样的宴会,不想去就不必去,不用勉强。”他说。
以后?卢西娅捉住这个词,情绪愈发翻涌——看来,他打算先稳住她,再挑个好日子,把她打造成精美礼物,送去威尼斯。
她什幺话也没说,背对着他。罕有地,父亲主动伸来手臂,轻轻搂着她。
她想到哥哥说他虚伪而冷漠,这并不是假的。现在的拥抱是虚伪,昨天把她推出去联姻是冷漠。
她恨他,恨他把她卖了还要装模作样当一个好父亲;更恨自己,就是现在还想伸出手,揽住他的腰,更紧地缩到他怀抱,让他永远、永远无法抛弃自己。
这恨意甚至胜过基督宣扬的爱,她一动不动,僵硬地靠在他怀间,犹如一根木头。
“卢西娅。”他发觉不对劲,低声问她:“告诉我,发生什幺事了?”
“我想出去走走。”
她不想待在这里。
“我陪你。”他牵她的手起来。
“不用了。”
她不想待在他身边。
沉默像一张网,将两人同时捕捉。他清楚看见她脸上写满了抗拒、冰冷,这是他第一次在女儿身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不觉蹙起眉头。
侍女过来服侍她洗漱、穿衣。她们褪下她睡裙的那刻瞥了他一眼,主教起身走出门外,快步到了前厅。
盖尔早早在那儿等他,手里的羊皮卷写满了一天待办的事务,还有一沓信件——毫无办法,大大小小的教区太多,而梵蒂冈是信仰的中心。
连盖尔都看出来他心不在焉,视线不断在门口徘徊,尤其是,卢西娅小姐从走廊过来的时候。她的父亲很操心她,她不知道,也看不到。女孩子穿了条天蓝色的塔夫绸长裙,步履轻盈,走很快,影子像流动的水。
主教示意护卫跟上去。
盖尔注意她一句话也没和主教说,不禁诧异。这孩子之前有多依恋她的父亲,他都看在眼里。然而究竟是大人的家事,他装聋作哑,直到主教亲口问他——
“你和你的父母关系如何?”
盖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斟酌地答:“还算不错……只不过,十几岁的时候,经常争吵。”
“因为什幺?”
“多数都没有原因,您要知道,孩子认为天大的事,其实不过都是小事,他们自己想明白弄清楚,也就结束了。”
主教表情稍微缓了缓:“好,喊朗读员过来念信吧。”
卢西娅一口气走到花园,已觉乏累,她走路比正常人要困难,先探路,再小步小步挪移。护卫几次想给她引路,她都婉拒了。
其实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想逃离,逃离那个满口污言秽语的威尼斯人,逃离乌烟瘴气的梵蒂冈,逃离勾心斗角的一切。
逃离……她的父亲。
然而没有眼睛的人,是剪去羽翼的鸟。她凭一己之力,再怎幺走,还是走不出这座圣城。最后她精疲力尽,恳求那些护卫离她远一些再远一些,让她独自去喷泉边乘凉。
他们怕被父亲责罚,始终不松口,卢西娅再三保证不会跑远,不会落水,他们才犹疑着退后。
石板路上终于没了人声。卢西娅坐下来。
喷泉水溅到她的手臂,一颗一颗,滚动如泪珠。她也不拭去,一个人枯坐良久,直到闻见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
好像是玫瑰。
香气渐浓,意识到时,女人含笑的声音蓦地响起,越过玎玲水声,绕上来——
“卢西娅,我可爱的小姑娘,你为什幺一个人坐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