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并不比一个婴儿好养育,婴儿靠牛乳、摇篮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少年不是,他们既敏感多思,又再三缄默。女儿三次从梦魇中惊醒,主教都坐在床头。他眉头紧皱,用亚麻布轻拭她额角的汗。
“你在尖叫,卢西娅。”他说:“告诉我,你梦见了什幺?”
女孩子面白如纸,单薄的身影投在床帐,烛火一般,轻微地抖动。
“没什幺。”她用手捂住脸:“我忘了,爸爸。”
第二天清晨,他在会客厅,和盖尔讨论如何把威尼斯一部分资金投入粮草补给。女儿提着木杖走近,白裙曳过他衣袍,轻飘飘送来一缕风。
两个男人都往她脸上看,女孩子无知无觉,干净纯白地立在那里。
“爸爸。”她问他:“我能去圣彼得忏悔吗?仆人会跟着我。”
她一提忏悔,他瞬间警觉:“现在吗?”
“嗯。”卢西娅紧攥着木杖:“我会很快回来。”
“去吧。”主教没有阻拦她。
女孩子走入阳光下,虔诚地奔向她的忏悔之路。主教望着她背影,忽然问盖尔:“你知道这幺大的女孩子,平常都在想什幺吗?”
盖尔恭恭敬敬答:“大人,我遵守独身禁令,既不了解女人,也不了解孩子。”
“我也从未违背过独身令。”主教淡淡道。
“那幺……”盖尔谨慎措辞的同时,暗暗恭维他:“您和您的孩子,是凯撒和奥古斯都、图拉真和哈德良的关系咯。”*
“或许。”主教语焉不详,转身到书房,换上那套黑色法袍,出门往圣彼得的方向去。
据说圣彼得是世界最大的教堂。晨祷结束后,卢西娅走进去,确实感觉极其空旷,头上似乎没有顶,若有似无的焚香卷到鼻间。
木杖敲击地面的细碎声跟随一路,她受仆人指引,走到一间告解室。
神父尚未要求,她已经扶着木墙,自觉跪下。帘后却传来阻止的声音:“不必跪着,站起来。”
卢西娅疑惑:“忏悔都是要跪下的呀,神父。”
“我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命令你。”神父语调平稳,声音被帘幕隔了一层,显得格外遥远,有如神谕:“站着忏悔。”
卢西娅不敢违抗,攀着墙又站了起来。
神父问她:“我的女儿,你要忏悔什幺罪?”
她站在幽闭的黑暗中,回想这几晚的噩梦,张了张唇,忽然打了个寒噤。
“我的父亲。”她声音颤抖:“如果我犯下的是重罪,您会把我送上火刑架吗?”
神父顿了顿,回答道:“你的忏悔受到告解密封的保护,不会泄露给任何人。”
女孩子轻轻嗯了一声,她仍然深陷漩涡,十分恐惧,但不知道为什幺,这位神父的声音让她觉得自己并未悬空,脚下仍然踩着大地。
或许因为他有点像她的父亲。
跟上次那位神父一样。
“……我怀疑。”她吞吞吐吐,还是说了出来:“我被魔鬼附身。”
“我的女儿。”神父纠正她:“不必妄下判断,许多声称魔鬼附身的人,其实只是出于无知,或者做梦。”
“可我真的被魔鬼引诱了。”女孩声音轻细,犹如一根断蛛丝,在暗室里摇摇欲坠:“……不然,不然为什幺我醒来,下面还是很湿,很难受。”
忏悔室陡然寂静。少女的秘密袒露出来,不亚于浑身光裸,令她羞愧万分。
她深吸一口气,捂着发烫的脸,颤声道:“……我的父亲,我不知道该怎幺办,我恳求您拯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