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太阳沉落山丘过半，血色淹没宫殿。
盖尔从门外进来，手捧一只精致的雕花木盒，放到桌上：“大人，您吩咐的事办好了，尸体已经丢到了台伯河里。”
主教掀开木盒，里面是一把白布裹着的匕首。上面痕迹斑斑，是新血，颜色尚未发黑，积成艳丽的一洼。他扫了一眼，擡头问：“卢西娅告解的时候，没有人陪着她吗？”
“我问过信使，他说卢西娅小姐在教堂不愿意让人跟着，她喜欢独自和神对话。”
主教点头：“下次她动身去告解前，立刻遣人告诉我。”
“明白。”
主教盖上盒子，意兴阑珊往桌边一推：“把这个丢了。”
信使送来卢西娅的消息是五日后，主教正写给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信件。他搁下笔，喊仆从牵一匹快马过来。盖尔侍立左右，看一眼他写了一半的信，疑惑问：“大人，您不继续吗？”
“等我回来再写。”主教从桌后起身，换上寻常的神父长袍，一身黑衣，颈前是白色罗马领与铁十字。
他快马加鞭，迎着大道上飞扬的尘土，赶在女儿之前到了教堂。里面神父大多认识他，纷纷上前屈膝下跪，亲吻他的戒指。主教环顾一圈，问：“哪间是我女儿去过的忏悔室？”
神父们面面相觑，指了指忏悔室中的一所。
“不要告诉她我来过。”主教嘱咐完，走到忏悔室前，打开门坐了进去。
一道布幔将忏悔室隔开，只有一盏烛台，四处都是层层叠叠的暗影。他侧坐在帘边，耐心等候，终于听到门拉开的声音，窸窸窣窣，女孩衣裙擦过木头。她柔和悦耳的语声随即响起：
“神父，愿神祝福您，我为我的罪前来，寻求您的宽恕。”
“跪下。”
他如是说。帘后传来轻掀裙摆的响声，卢西娅咚的一声跪到矮凳上。主教皱了皱眉，从帘幔缝隙看过去。
女孩子倾身半跪着，目之所及，只有她罩着珠网的发髻，还有她湖蓝色的丝绒长裙，紧束纤腰，往后迤逦开来，像一朵垂坠的鸢尾花。
“我的父亲。”她声音很低：“我屡屡犯下贪婪之罪。”
主教一愣，这才意识到——
几天前，她也是这幺跪着，喊另外一个男人父亲。
胸口怒火蹿起，他竭力按下，低声问：“我的女儿，你因何事犯罪？”
卢西娅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很想要一个母亲，一直想。”
她以为神父会追问，但没有，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她都有些疑惑，小声喊他：“我的父亲，您在听我的忏悔吗？”
“我在。”神父回答她：“你为什幺想要一个母亲？你现在的家人不能满足你的需求吗？我的孩子。”
“这就是我贪婪的地方。”卢西娅叹息：“父亲对我已经很好了，但我还是想要一个母亲。我认识的女孩子说，妈妈会一直陪着她，和她聊天、拥抱，哄她睡觉……只有母亲才这样，就像圣母永远疼爱耶稣。”
她说着，有些伤心，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哥哥离开了，我现在很孤独，没有人真正关心我、陪伴我。我的父亲，我恳求您告诉我应该怎幺做？”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她不确定地再次轻唤：“神父……”
“你说的这些。”神父问她：“你的父亲知道吗？”
“他不知道。”
“你为何不告诉他？”
卢西娅迟疑了一会儿，喃喃道：“我不敢……我怕他拒绝，那样我的心会碎的。而且，我的哥哥和父亲关系不好，如果父亲对我太好，我会觉得背叛了哥哥。”
“你更应该听从心灵的指引。”神父告诉她：“不要预先幻想糟糕的场景。行动，才有改变。”
卢西娅怔怔跪在原地，指尖摩挲木墙的纹路。良久，她若有所悟地说：“我知道了，我的父亲。”
“起来吧，我奉圣父、圣子、圣灵之名，赦免你的罪。阿门。”
“感谢您，神父。”
卢西娅撑着木墙，慢吞吞从地上起来。跪了太久，她腿脚发麻，颤颤巍巍没有站稳，一不小心又往下跌，膝盖砰的一声撞到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神父那边静了片刻，她听见他似乎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脚步匆匆往外走。她立刻高呼制止他：“我的父亲！……我恳求您不要过来！我不想让您知道我的身份，我自己可以站起来。”
神父脚步一顿，终于停在原地。
卢西娅松了口气，一点一点挪动上身。膝盖很痛。她咬着嘴唇，满头大汗，费了很久才从地上起来，推开门走出去，两条腿一瘸一拐。
主教过了一会儿才从忏悔室出来。
他神色晦暗地擡起头，目送女孩远去的背影。
胸口扑腾扑腾有什幺在躁动。他怔了怔，低下头，垂眸，一只海鸥忽然从袖边蹿出，展翅飞向教堂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