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慕寒染带着沈苡落出席了恭亲王妃的寿宴。
王府正厅里,日光正盛。
厅是五间开阔的敞厅,南向的槅扇尽数敞开,日光从雕花格子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片片碎金。
厅内东侧设男宾席,慕寒染坐在三品官的位置。不算太靠前,但往西看,恰好能望见西侧女眷席末位。
那里,沈苡落安安静静地坐着,不似其他女眷,只顾着与身旁人闲聊。
主位在北,恭亲王妃崔蕴端坐其中,三十三岁的年纪,看着却像二十出头。
她与京中那些雍容华贵的贵妇不同,气质偏清冷,那双干净透澈的丹凤眼看似含笑,实则藏着淡漠疏离。
“那个狐媚子怎幺也来了?”
忽然,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传进崔蕴耳里——是段舒若。
她坐在西席首位,手里端着酒杯,却没什幺心情喝,眼睛直直瞟向西席末位。
崔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才注意到坐在角落的沈苡落。
“那人瞧着面生,是谁家府上的女眷?”
段舒若一听这话,脸色便沉了下来,当即回道:“一个没名没分的侍妾罢了,哪里算得上女眷?”
“是慕寺卿的侍妾?”
段舒若没再吭声,只将手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冷冷收回。
崔蕴挑了挑眉,复又望向东席的慕寒染。
只见他正在与刑部尚书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越过中间的空地,落在西席那边。
在看谁,不言而喻。
有意思。
崔蕴垂下眼,嘴角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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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苡落实在不喜这种场合。
眼前的歌舞表演晃得她眼晕,耳边的丝竹吵得她心躁。
最后,她索性低下头,纤细的指尖轮转着酒杯,就那幺看着它发呆。
她原以为慕寒染说的地方是游园会,或是诗会,没想到竟是王妃的寿宴。
此等正式的官宴,宾客携伴,带的该是正妻才是,大抵也只有他,会带个侍妾来吧。
他带自己来,究竟意欲何为?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时,丝竹声戛然而停。
一曲终了,乐工放下管弦,舞姬敛袖退至一旁。
满座静了一瞬。
段舒若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不大,但谁都能听见:
“寺卿大人府上那位,怎幺坐在那儿?只是个没名没分的侍妾,坐那儿合适吗?”
起初,大家都不清楚郡主说的是谁,直到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才看清是坐在西席末位的那个人。
沈苡落今日穿得素净。
一袭月白暗纹褙子,衣料是薄薄的吴绫,远看素淡,近看才见褶间隐约浮着银线绣的兰草。
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玉质温润,衬得她整个人像刚从水墨画里走出来似的。
她与那些盛装打扮的贵妇坐在一起,确实毫不起眼。可若是仔细瞧她的面容,便会被惊艳得挪不开眼。
此刻,在场之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沉静了一瞬,随即不卑不亢地擡起头。
光艳逼人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段舒若正等着看她笑话,西席那边,一个沉稳内敛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
“是臣带她来的。若郡主觉得她不该坐在那儿,那便是臣不该带她来。”
此言一出,众人又将目光转向慕寒染。
只见他端起酒杯,神情肃然。
“臣自罚一杯,给郡主赔罪。”
说罢,一饮而尽。
段舒若的脸“唰”地白了。
她万万没想到,他竟会为一个侍妾出头。
他说那番话,无非是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还意有所指,怪她小题大做。
这可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于是,她话锋一转,又道:
“带都带来了,光罚一杯有什幺意思?不如让她舞一曲,给大家助助兴,也算没白来一场。”
顿了顿,她转向沈苡落,嘴角一挑:
“好歹也曾是乐舞坊的头牌,舞技总不会太差吧?”
乐舞坊的头牌。
这几个字无疑是一记惊雷,在众人心里炸开。
堂堂大理寺卿,怎会把一个出身低贱的侍妾带到这种地方来?纵使她有几分姿色,也不至于让素来不近女色的寺卿糊涂至此。
沈苡落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无助地望向慕寒染。
那双耀如春华的美眸里,水雾弥漫,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泪。
如果他带自己来,是想看她被当众羞辱时向他求救。
那她如他所愿便是。
这下可把段舒若气坏了。她正欲继续发难,慕寒染却已站起身来,对着主位行了一礼:
“王妃娘娘,郡主说得是。”
段舒若一愣,似是没想到他会赞同。
只是他接下来说的话,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既是给王妃娘娘贺寿,臣斗胆,为她抚琴一曲。她若愿意,便舞一曲。”
她说的分明是“助兴”,他却故意接成“贺寿”,性质一下就变了。
再者,他竟提出要为那贱人抚琴。如此护短,当真不像他会做的事。
崔蕴终于擡起眼。
方才段舒若当众对沈苡落发难时,她只是端着茶杯,既没看段舒若,也未出声制止。
若非慕寒染把她搬出来,她恐怕还要继续默许下去。
她看了慕寒染一眼。
那一眼很长,上挑的眼尾看不出喜怒。
然后才道:“寺卿大人有心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满座都听得见:“只是今日宴席已过半,她也坐乏了。改日再舞吧。”
段舒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幺。崔蕴却已端起茶盏,递到唇边。
她只得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没再吭声。
“谢娘娘。”
慕寒染又行一礼,随即落座。
他的目光与沈苡落的在空中轻轻一撞,又各自移开。
丝竹声响起,舞乐继续。
仿佛什幺都未曾发生过。
沈苡落虽一直没说话,却能让人看出她在慕寒染心里的分量。
从此,祈安城的大街小巷里在流传一段佳话:
据说那一日,恭亲王府上,素来清冷自持的大理寺卿,竟为一名女子挺身而出。
言辞间句句护短,半分不让,甚至不惜当众拂了云安郡主颜面。
看来,他心仪之人,并非郡主——
而是那名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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