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
祂正挂在月见山谷边缘一棵果树的枝杈间,修长的双腿交缠着粗糙的树干,一只手握着上方的树枝保持平衡,另一只手则探向那些隐藏在浓密叶片间的紫红色浆果。
这种浆果只在这片山谷的特定几棵树上生长,结果期极短,从开花到成熟不过十日,然后就会迅速腐烂脱落,融入泥土。
祂喜欢吃这个。
不仅仅因为那甜得发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能带来轻微的类似愉悦的刺激。传承里没有“珍惜”这个概念,但祂本能的知道,有些东西存在的时间越短,品尝时就越要专注。
祂用利爪小心的掐断一枚浆果的蒂,将它举到眼前。浆果饱满圆润,表皮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祂将它放进嘴里,尖利的牙齿轻轻咬破。
甜味在口腔中爆开,混合着微酸的汁液。
祂的双眸微微眯起,尾巴在身后快速发颤,扫过粗糙的树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风送来了异样的气味。
祂停下动作,口中还含着半颗浆果,眼球微微转动,望向风吹来的方向。
浓烈的腥甜,混合着烧焦的刺鼻味道。是血。
这片山谷早已是祂的领地。从诞生之初便盘踞在此的凶煞之气,让所有稍有智慧,感知敏锐的魔兽退避三舍。祂自己也早已习惯去更远的山脉捕猎,以保持这里的宁静。
那幺,这血腥味从何而来?
祂咽下口中的浆果,从树上滑落,赤足轻盈的踏在松软的腐殖土上。手中还捏着半颗咬开的浆果,紫红色的汁液顺着指缝滴落,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刺目的痕迹。
没有奔跑,也没有隐藏身形,祂无声无息的升到空中,重力对祂早已失去了作用,像一缕挣脱束缚的晨雾,缓慢平稳的循着那愈发清晰的味道飘去。
味道的源头在贯穿山谷的溪流边,靠近上游一处浅滩。
几条鲛人已经围在了那里,正低声交谈。
“闻起来……不像魔兽干的。”
赛莲娜用指尖点了点水面,眉头微蹙,“伤口有灼烧痕迹,边缘很规则。是魔法,或者炼金术的产物。”
戈尔游近了些,俯身观察漂浮在浅滩边缘的那个物体——不,是个人类。
男性,看起来很年轻,浑身湿透,黑色的短发贴在苍白得吓人的额头上。胸口的衣物已经碎裂,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
皮肤和肌肉被某种高温能量灼烧得焦黑开裂,深处隐约可见断裂的肋骨,鲜血正从缝隙中缓慢渗出,在清澈的溪水中晕开淡淡的红色。
“死了吗?”戈尔问,声音低沉。
“还有呼吸。很微弱。”赛莲娜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人类青年的脖颈,感受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脉搏跳动,“但撑不了多久。内脏应该受损严重。”
“分给族人吃了吧。”戈尔直起身,表情冷漠,“反正救不活。人类闯进山谷,死了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哎呀!这幺瘦怎幺吃嘛!”
一旁的露比娅甩了甩长发,毫不在意的摆动尾巴,水珠飞溅,“骨头比肉多。而且他流了好多血,把水都弄脏了。”
“就是这个意思。”戈尔点头,“早点处理掉,省得污染水域。”
赛莲娜正要说什幺,忽然擡起头,淡紫色的眼眸望向岸边。
祂降落了。
赤足踩在溪边湿润的鹅卵石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白发无风飘动,左耳的太阳耳坠折射出细碎的金红光芒。
祂手中还捏着半颗浆果,淡漠的扫过浅滩上的人类,又转向鲛人们。
“您来了!”露比娅高兴的说,鱼尾在水面拍打出欢快的水花,“看,一个人类!从天而降,‘噗通’一声掉进水里,溅起好大的水花!我们刚把他捞到浅滩这边。”
“还脏了我们的水域。”戈尔固执的补充,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山谷里的大家都不喜欢人类。他们太吵,破坏东西,还总想抓我们。”
赛莲娜游到岸边,仰头看着祂:“伤口很奇怪。像是被强力的空间魔法反噬,或者某种不稳定的传送术式炸伤的。他可能是个法师,或……研究者。”
祂没有回应,只是走到那个昏迷的人类青年身边,蹲下身。
俯身,凑近,仔细嗅闻。
血的味道很新鲜,血、硝烟、烧焦的布料……还有更难以描述的气息。
是空间的紊乱波动,但在空气中也能感知到,这种波动正在缓慢消散,如同伤口渗出的血终将流尽。
吃了?
受伤的猎物要幺被杀死终结痛苦,要幺被更强壮的掠食者捡走。
但眼前这个……太瘦了,就像露比娅说的,骨头比肉多。而且那股空间紊乱的味道让祂本能地感到不适,不是危险,只是不舒服,像吃到变质的食物。
还是……
祂歪了歪头,脑海闪过一丝类似思考的微光,但转瞬即逝。
然后,祂伸出手,拽住人类青年的一只胳膊,毫不费力的将他从浅滩拖上了岸。
动作随意得像拖一根倒下的枯木,青年的身体在鹅卵石上摩擦,发出沉闷的拖拽声,伤口因此被牵动,渗出了更多鲜血。
鲛人们趴在岸边,新奇的看着。
“他伤得很重,”赛莲娜轻声提醒,“骨头大概也断了几根,内脏可能也破裂了。就算您把他拖上来,他也……”
祂置若罔闻。
将青年丢放在岸边一片相对柔软的草地上后,祂转身消失在林间。
这个东西,在漏。
祂的脑海里只有这样一个简单的认知。红色的,温热的液体,从他身体的破口处不停渗出来,染红了溪水,现在又染红了青草。
不好看。
山谷里的一切都应该是干净的,完整的。花是完整的,树是完整的,就连被祂吃掉一半的刺脊暴熊,剩下的部分也是一个“完整”的残骸,而不是这样持续不断,永远流不尽的“损坏”。
记忆里,有东西。
传承中那些混乱血腥的画面里,偶尔会夹杂着一些平静的片段。受伤的同类,会寻找某些特定的植物,用爪子碾碎,敷在伤口上。然后,红色的液体就会停止。
绿色的叶子。贴上,就不漏了。
祂的身影在林间穿梭,目标很明确,循着空气中植物的气息,很快就找到了那种边缘带着银色光泽的叶片。
银叶草。祂不知道它的名字,但祂认得它的形状和气味。
祂伸出利爪,却在即将触碰到叶片时收敛了力道,改用指腹,小心摘下了一大把,并不想把这些“工具”也弄坏了。
旁边,深埋在土里的根茎散发着淡淡的安宁气息。风铃根。祂又用爪尖刨开泥土,扯出几个。
在回去的路上,祂路过了那棵祂很喜欢的果树。紫红色的浆果挂在枝头,饱满得仿佛一碰就会裂开。
这个,甜。喜欢。
祂停下脚步,摘了几颗。
这个漏东西的四脚兽,很虚弱。甜的东西,是“好”的东西。把“好”的东西给他,他是不是就能快点“不漏”了?
片刻之后,祂又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用巨大阔叶包裹的东西,叶片边缘还滴着清晨的露水。
“啪。”
祂把叶子包裹丢在青年手边,动作毫无轻重,草药和浆果的汁液从叶片缝隙渗出,染脏了他苍白的手指。
然后,祂就在不远处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趴了下来。
手肘支着岩石表面,掌心托着下巴,一眨不眨的盯着这个陌生的生命体,尾端的爱心偶尔扫过岩石上的苔藓。
祂在等。
等这个人类自己把草药吃下去,或者抹在身上,就像祂曾经见过的摔断腿的耳兔,它会不停舔舐自己的伤口。就像那只被毒蛇咬伤的狐廓,它会发疯似的咀嚼某种苦涩的根茎。
生物,坏掉了,会自己修理自己。这是常识。是祂为数不多能从观察中理解的“道理”。
祂试图用这种方式,把他“修好”。
没有怜悯,脑海里没有这个词,更没有救助的概念。那需要理解“帮助”与“被帮助”的关系,而祂的世界里只有“掠食”与“被掠食”,“强大”与“弱小”。
只是像观察一只撞进蛛网还在挣扎的飞蛾。看他苍白的脸,微弱的呼吸,胸口那随着微弱心跳而轻微起伏的伤口。
这与观察溪水流淌,月见花开,似乎并无本质不同。只是……更鲜活一点。最多带着死亡逼近的震颤。
时间缓慢流逝。
太阳在天空中移动,树影在草地上缓缓旋转。溪水潺潺,鸟鸣偶尔响起又消失。
青年依然昏迷,呼吸微弱但并未停止。鲜血的渗出速度似乎减缓了,可能是因为流得差不多了,也可能是因为身体的本能反应开始起作用。
他,不动。
祂歪了歪头。
为什幺,不动?
“那个……”露比娅游到岸边,还是没忍住提醒,“他昏迷着,用不了那些草药呀。得捣碎了敷在伤口上,或者……嗯,人类好像还会煮成汤喝下去?”
祂转过头,赤瞳看向粉色头发的鲛人。
“用不了?”祂的意念传入露比娅脑海,平静无波。
“对呀,您看。”露比娅指着叶子包裹,“草药要处理过才能用。而且他这个样子,也没法自己吃浆果。”
麻烦。
祂的眉头蹙了一下。
如果他一直这样漏下去,很快就会死掉。
死了,就会变冷,变硬。然后会臭,会烂,会长出恶心的虫子。风会把那股味道吹遍整个山谷。
我的,山谷。不能有,臭的东西。
祂的领地应该永远是宁静的,美丽的,弥漫着花草与流水的清香。一具腐烂的尸体,是这幅完美画卷上一个丑陋的污点。
处理掉?拖到山谷外面去?
太远了。麻烦。
那,还是修好吧。
修好了,他就会自己走掉。就像以前那些闯进来的四脚兽一样。
祂站起身,走到青年身边,拿起那些草药,看了一眼,然后直接用手掌粗暴的将它们捏碎碾烂,墨绿色的汁液顺着指缝流下。
祂蹲下身,把那团黏糊糊的草药泥,直接按在了青年胸口的伤处,动作不算轻柔,但也没有故意加重力道,只是将草药糊均匀覆盖在灼伤和撕裂的区域。
焦黑的皮肤,翻卷的肌肉,断裂的骨头边缘,都被这团绿色物质覆盖。
人类青年在无意识中发出一声闷哼,身体抽搐了一下。
祂没理会,直到所有伤口都被覆盖,草药糊甚至溢出了伤口边缘,沾满了周围的皮肤。
抹完药,又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几颗浆果。想了想,祂自己吃掉一颗,然后把剩下的塞进了青年紧闭的嘴里,浆果太大,卡在了他嘴边。
做完这一切,祂觉得事情解决了,于是退回岩石上,继续趴着观察。
修好了,会怎幺样?
祂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念头。
会像那些人一样,看到祂就大叫着跑掉吗?还是会像那个人类老人,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会叫吗?会跑吗?
这比看云,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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