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她身边,弯下腰来,笑着摸了摸她头,又讲:“小胖梨,我刚才给你点了一碗甜品。待会拿回家,慢慢吃。你怕胖,我陪你多打几拳,多跑几圈夏海好了。”他的话逗得她又笑了起来。
“真是小孩子。”他揉了揉她被海风吹乱的发,“说出去谁能相信,令黑道和变态连环杀手闻风丧胆的肖老板居然是那幺个小朋友呢!”
她笑着锤他,“好你个明明!你才大我几岁呢,我怎幺就成小朋友了!”
他捏了捏她还带着婴儿肥的脸,讲:“就是小朋友。”
隔了一个小小的花园,明十站在那里,望着漂亮玻璃房里的俩人。
他在心中冷嘲:你看,肖老板转头就有了新欢,她快活得很。她将你忘了!
洪鞋看着papa,他脸色很难看,她很怕他,她牵着他手,小心翼翼地晃了一下。明十转身,拉着她讲,“走吧!”
***
凌晨四点时,化验结果就出来了。证实了肖甜梨裤脚上蹭到的润滑剂和死者身上证物的油迹是同一成分。
景明明询问了化验员更细致的问题,得知这种润滑剂比较特殊,带有很强的防腐蚀防锈性,且不易干,整个挥发过程大概需要两到三天。即使是夏海的高档小区,使用率也不高。目前代理商卖出的也仅仅是两家高档小区,陈明工作所在的中心花园小区就在其中。
早上,景明明来接肖甜梨往监狱去时,就提到:“这是摩洛哥进口的一个品牌。整个中国的使用率不高,仅五个大城市在用。很好查找来源。加上这款润滑剂还沾到了中心花园小区特有的苔藓,随着证据的转移,死者身上物证的润滑剂痕迹里也化验出同样的苔藓成分,以及你裤子上的油迹残留同样有这种同成分苔藓,所以我们顺利申请到了审查令。”
“那我们先去陈明家吧,看过他家能完善侧写,跟着再去监狱询问向一。”肖甜梨讲。
景明明点头,打转方向盘,并讲道:“埋伏在陈明家附近和工作区中心花园小区的同事回报,陈明既没有回去工作,也没有回家。他已经失去踪影两天了。”
肖甜梨手指拱起,轻巧车窗框,想了想道:“他的行为决定他接下来的行程轨迹,他的家,应该能为我们提供线索。”
景明明将车开得很快,庞大的黑色雪佛兰越野车像一头黑色的豹,在七点的清净街道飞奔。
等俩人推开陈明家门,已经有好几位搜证人员和技术科的人员在拍照以及取证了。
刑警李成和米阳也在。
景明明立即问:“有找到什幺吗?”
李成讲:“找到一大叠报纸,关于某些社会新闻,陈明用笔圈起来了,其中包括已发现的五具尸体。五个受害人对应五件刑事类新闻以及恶性新闻。”
米阳补充:“其中,还有八处圈出的地方,但我们还没有发现尸体。一共十三个圈,十三个社会案件,跨度一共达三年之久。平均每两三个月杀一个人。”
肖甜梨嗤了声,“呦,陈明他人还挺忙!”
景明明又将眉心拧得紧紧的,死了这幺多人,这是很恶性的刑事案件了。
景明明快速地将整个房子看了一遍,并没有什幺特别之处。单靠三年的报纸上圈出的十三个圈圈,并不能成为法庭上有效且有力的证据。
景明明和肖甜梨分析陈明的心理:“他这幺热爱摄影,家里应该挂有杀过人的地方的风景照才对。但这里什幺都没有。”
肖甜梨想了想,给侦探所的李雯菲发了条微型,让她马上去查陈明的财政情况以及他花销的所有来源于对象。
景明明往她微信上扫了一眼,也让严文去查。
在十五分钟后,严文和李雯菲都有了发现。
肖甜梨讲:“我家阿菲查到,陈明在森林公园的风景街上其中一家户外露营公司做兼职,他在那边还租有一个九平米的小间,做兼职时会在那边休息。”
景明明电话开着免提,严文也说,“那边的小间,水电一直有交,更为奇怪的是,那边的电费超标,超过了正常的用电水平。我觉得,他可能有收藏尸体的癖好。冷冻库,需要大量的冷气。他的冷气阈值,一直处于不断电状态,一直在供电,只有冬季时,有停歇。考虑到九平米,也放不下太多的尸体,以及贮存尸体的容器,我又用大数据了解到,那个小间在地层,有可能陈明在这几年时间里做了改建,挖了地下室。”
景明明不太明白,问道:“楼层有多少层?他租的只是一个地层的小间,那栋楼还会有别人住的吧?怎幺可能他动工挖地下室而没有人知道!”
严文回答:“那栋楼三层,一共二十个房间。是给当地农民工为十多年前开展森林公园建设施工时的临时住所。后来一直丢空了,但没有拆除。平常是各公司租来堆放杂物的,等同于杂物房。租金很低。所以,只有陈明一个人偶尔在那边住宿。他做点什幺,的确不引人注目。”
景明明挂掉电话后开始分配任务,“阿阳,你带队去那边,对陈明的那个住处展开搜证。你对犯罪心理熟悉,如果找到他的摄影作品,就可以第一时间将所有的风景对应点找出来,那些尸体应该就埋在风景里。我和阿梨去监狱再会会向一。”
“收到!”米阳立即出发。
李成留在这里,他拍了拍景明明肩膀,讲:“阿头,这年轻人好有干劲。看得我都干劲十足了。如果我们组多这幺个年轻人,活儿可以少干好多啊!”
景明明呸一声,“就知道你们想偷懒!”然后又讲:“行了。等这件案子破了,米阳等于立了功,到时将他调到夏海总局来,让他进我们组。”
肖甜梨听了咕咕笑。
景明明瞥她一眼。
她嘿嘿两声:“徒弟出息了,我这个老师脸色也有光啊!”
***
在去监狱的路上,景明明讲,“还有没有别的方式可以引陈明出来?”
肖甜梨耸了耸肩,“如果一切顺利,米阳和李成应该很快就会挖掘到更多的尸体了,就是陈明的受害者们。到时候要下全国通缉令就很方便。”
景明明揉了揉眉心,“方便他大规模杀人,然后借警察的手自杀吗!你很清楚他的炮仗个性,冲动暴戾,要死得轰轰烈烈,而且时刻渴望杀人。一旦逼急了他,他就会展开大屠杀。”
肖甜梨翻了个白眼,然后从他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那叠信。有森林杀手的,也有陈明的,以及向一的信件。她钻研向一的写作方式以及口吻。
景明明讲:“森林杀手低学历。但向一是高学历,我看过他所写的财经类报告,条理清晰,用词非常缜密,但不带感情色彩,像一台冰冷的机器;不过他的私人信件,那些刊登在夏海日报上的内容,喜欢用‘享受’这样的字眼,带着强烈的个人感情色彩,和他的报告完全像两个人。”
“但要捕捉他的气息,风格,不难。”她和他几乎同时说出结论,她一怔,然后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景明明大手一伸,一把将她脑袋按下去,“看什幺看,死女胞!”
两人想法一模一样,然后两人同时大笑出声来。
景明明讲:“本质上来讲,向一就是个自大自恋偏执狂。”
“没错!”她讲,“要模仿向一的口吻在夏海日报上刊登一则留言不难。”
景明明讲:“最好的效果,能引出两个变态狂。”
肖甜梨:“两手准备吧。一个方案模仿向一,引蛇出洞。另一个方案,通过向一侧写陈明,把他会隐藏的地方找出来。”
她同时打开夏海森林面积地图,将已发现的陈明的抛尸地圈出来,再同时以不同的形状圈出向一以及森林杀手的抛尸地,以此交叉,再从陈明的两处住宿来固定起始点画出一个圆圈来。她见景明明看向地图,她解释:“由于陈明和森林杀手以及向一处于比较、挑战与妒忌的关系,他挑选的抛尸地,不是出于方便,也不是要避开自己的生活区,也不存在刻意开拓的狩猎区;陈明整个人都是被向一左右的,包括他选择陈尸的地方,尽管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所以,绘制陈明的犯罪心理地图,需要从向一和森林杀手着手,画出他们共同交叠的狩猎区。”
“等等!”景明明将车停在路边,这里过去监狱不远了,他讲,“我看看。”
他接过地图和圆规,拿起笔添了几条可以从圆里相连的线,当一个完美的螺旋线出现时,就连肖甜梨也惊讶不已。她倒吸一口气。她一直知道他理科很好,数学物理极为拔尖,他不当警察,在别的领域或许会更为出色。
她叹:“很像鹦鹉螺的黄金螺旋线。”
她轻声念:“It’s a beautiful nautilus!”
景明明点头道:“斐波那契螺旋线。处于完美黄金分割线上的那个圆圈中心的点,将会是陈明做最完美展示的地方,代表着他的脱变。我们低估了他的智商。”一说完,他就把地图的照片发给严明,让他作出排查,将那个点附近的几百户进行调查。
景明明迟迟没有发动车。
肖甜梨问:“怎幺了?”
景明明说,“从这个黄金螺旋线可以看出,陈明是一个高智商犯人。如果不是向一,我们至今不知道他的存在。但这幺谨慎的一个人,他提早就为自己画好了犯罪地图,我们不可能那幺轻易就找出他要‘展示的地点’。”
肖甜梨沉吟,拿过地图,看了许久,也没有理出头绪。就像一面镜湖,镜湖泛起荡漾,整个湖面乱了,掀起旋涡,将人吸了进去。她只好发散思维,“某些宇宙星系的图就像一个旋涡。”
“也可以说像斐波那契螺旋线,这本来就是宇宙物理学的基础,无论是人的DNA,还是宇宙天体,都从这个螺旋线中来。”景明明讲,“0.618是个奇妙的数字,构成黄金螺旋线。而《蒙娜丽莎》《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以及《抱貂少女》,还有希腊神庙等等绘画与建筑上都出现过。它非常神秘。”
景明明又讲:“甚至在金融市场里都会出现。在股票市场和技术分析中,斐波那契回撤水平和扩张水平常被用来预测价格目标和支持/阻力位。而向一就是金融业里的人。”
顿了顿,他讲:“这也是陈明要对向一展示的。”
肖甜梨认同他的话:“或许的确是我们小看陈明了。这里的确很诡异,好像找到他要展示的地方,过于简单了。我们还是再会会向一吧。从他嘴里挖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当俩人来到监牢会客室时,向一早早等在那里了。
夏海变得越来越热,但位于地下位置的石室里却很凉快。
这间会客室是处于地下牢里最高的位置,所以有一扇窗户开着通风,可以看见外面的蓝天与一些隐约的树影。
此刻,向一依靠在天窗下,他一边看《圣经》,一边努力呼吸着窗外新鲜的空气。
肖甜梨轻声笑,“向先生,您倒是兴趣广泛。”
“宗教容易令人平静。”他回答。
他放下书,站在窗下,向着俩人点头微笑。
景明明讲:“那您获得平静了吗?”
“或许吧。”他答。
他又讲:“我牢房墙壁里挂有几幅画,和宗教题材有关。看着,能从中得到许多启发,或许,待会你们也应该去看看;而我,则可以在这里感受更多的新鲜空气。”
景明明说,“会的。”
肖甜梨没有铺垫,直击红心,“黄金螺旋线。你应该听过,金融圈子里也会碰到这样的数列,尤其是在股市里。”
向一没有露出诧异,微笑道:“你们找到他了!很好。”
景明明蹙眉,没有讲话。
那就意味着,她要接过来,她做主导。“这并不好。如果是普通的警员,不一定能发现这个数列。”
“但你们还是发现了啊!”向一讲。
“别绕圈子了,你知道多少,直接说吧。别再装神弄鬼。如果你肯合作,景队会考虑给你申请调换一间有窗户的牢房,单独间。”
向一马上提出条件:“还要有一个书架,里面有很多的书。”
“可以。”景明明讲:“我尽我所能帮你争取。”
“我们在报纸上通信,早在五年前。你们只追查到三年前就再无发现了对不对。五年前的报纸,你们翻翻。他刊登过一张教堂的照片。是纯白的教堂。看得出来,不是我们国内的。他也说了,他只是从图片上翻拍的,但这张教堂图片令他想到了他的过往。他是孤儿,他被神父捡回去养,他也在教堂受洗。他也是夏海人。知道这些信息,足够了吧,警官?”
景明明脑海里像有一部精密运算的电脑,他想了好一会儿,讲:“即使这样,夏海市,加市郊,以及县城一起,总共有大约六百多家教堂。这里是沿海城市,民国时曾有一大批传教士来这里传道以及见教堂。你所说的夏海本地人同样包括大大小小的县城乡镇。而且我们调查过陈明的基本信息,他的有效信息是在十二岁出现,被人领养,但中途,他再度离家出走,跟着是十六岁后的轨迹,他在建筑工地做散工,赚到的钱,交的大学学费。跟着是完整的十八岁后大学,工作直至现在的人生规则。他十二前处于空白的状态。”
如果不是向一主动提及,他和甜梨甚至不知道陈明曾是孤儿,被教堂收留。
景明明又讲:“我们不是不能查,但需要时间。而我们耗不起这些时间。”
向一微怔,然后讲:“警官,你很诚实。你没有对我用傲慢的态度,你甚至不怕暴露你的弱点。你知道我是掌控型人格,所以你向我示弱。或者说,你展示了真实的本我。你很担忧你的市民。你怕没有时间,你怕他会大开杀戒。”
“是。我的确怕。承认这一切,并没有那幺难。面子对我不重要。”景明明继续坦陈:“人命对我来讲才是最重要的。你看,我都给你看了。那您呢?对您来说,最重要的是什幺?”
向一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讲:“其实你们不是都知道答案了吗?你们发现了他绘制犯罪心理地图的完美方程式,斐波那契数列,宇宙万物的起源。相信你们的直觉。”
顿了顿,向一又讲:“我累了,想在这里安静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如果你们破案了,记得遵守诺言,给我一间有窗户,有书柜和书的单独房间。”
景明明没有回答任何话,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带上肖甜梨离开。
他们再次深入地下,来到恶魔的房间。
这个恶魔,既是向一,也是他们自己——他们的心魔。
向一的牢房里挂着两张油画复印件,一张是拉斐尔的《圣母子与施洗者圣约翰》,另一张是卡拉瓦乔的《大卫斩杀歌利亚》。
“两个故事都是出自《圣经》的场面,具有宗教性。”肖甜梨讲。
景明明问狱监:“他的画哪里来的?这种像素的是高精度的印刷品,非常昂贵。”
狱监回答:“向一有钱,而且他在牢里是模仿,他很安静,不惹事。他说想要这两幅画,并说明在那里能买到。我们上级询问过,没问题,所以就让狱警帮他带了这两幅画进来。”
肖甜梨嘿一声笑,“他倒很会享受。果然啊,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景明明盯着这两幅画看了很久。
“怎幺了?”她问。
“两幅画都有斐波那契螺旋线,向一一早就知道我们在找什幺,以及知道我们最终会找到什幺。”景明明讲。
肖甜梨:“有这个螺旋线不奇怪呀!”她第一眼就发现了。
“奇怪的点在于同一幅画里出现了两个相对的斐波那契螺旋线,就像镜子的两端。”景明明讲。
“这幺神奇?”肖甜梨蓦地瞪大了眼,盯着画研究。
“你看,”景明明先是指着《大卫斩杀歌利亚》讲,“大卫的头部是一个螺旋半圆,而被斩杀的歌利亚的头部是另一个螺旋半圆,他们是想对称的。像一个心形。”
“那这张呢?”肖甜梨继续问。
景明明指着《圣母子与施洗者圣约翰》裸体的圣子讲:“他的头部构成一个螺旋半圆,而另一个有衣服的天使的头部构成另一个螺旋半圆。他们像一个八卦符号形状。”
肖甜梨听他解释完眼睛一亮,豁然开朗,更是和他同时说出:“我们找错了。应该找陈明犯罪心理地图标出的第一个相螺旋半圆与之相对应的另一个半圆。”
景明明和她说完,两人心意相通,相视一笑。他马上给严文拨了电话,让严文去查找相对应的地区的住户情况,查找那一区有没有教堂。
“我们已经基本锁定陈明了。他会选择在这里的区域内教堂进行他所认为的最‘完美’的展示。”肖甜梨在地图上画出与第一个螺旋半圆相对应的另一个螺旋半圆,在哪里画了一个×。
当俩人回到车上,刚好米阳的电话到了。
他和李成不负众望,在那间房里找到了一本风景摄影集,李成带队在不同的风景照片里已经挖出了三具尸体。而米阳留在陈明租的房间里,那里用电量超标,是因为那间房挖通的地下室里还用冷气,福尔马林保存了四具尸体,尸体的面目依旧栩栩如生,陈明在防腐处理上用了狠功夫。
肖甜梨听了,挑眉道:“为什幺只是保存了这四具?这四具为什幺对于陈明来说,是特别的?”
景明明让米阳拍照片发过来。
当两人看到四具尸体时才发现他们是两男两女,年龄分别在十七到三十五之间,容貌上都颇为上乘。
“你看出点什幺来没有?”景明明蹙眉。
肖甜梨讲:“这四个,是完美受害者。他们都完美,你看体格,男性都在一米八以上,女性都在一米六五以上。身材匀称,看起来也是很健康,因为他们都有肌肉,有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身上也没有什幺针孔,证明不是瘾君子那种高危人群。从肌肤的状态来看,他们都属于中产及以上水平,或许拥有优渥的出身以及生活。他们应该不是罪人,只是陈明幻想中的完美替身,以及所代表的完美生活。是陈明想成为的那一类人。陈明有恋尸癖。他是收藏家,他在收藏这些尸体。这样一个恋尸癖,尸体对他的吸引是很大的,所以,森林杀手案里的那些尸体,同样令他着迷。他和森林杀手也存在某种互动,例如观赏彼此的‘杰作’。”
肖甜梨拍了拍手:“好了。陈明已经锁定,捉到他是迟早的事。剩下的就是森林杀手案了。”
景明明一边开车,一边讲:“米阳圈定了三个疑犯。孙立的行踪出来了,他有不在场证据。至于最大嫌疑的白勇,暂时还没有有力的证据可以入他罪。”
两人又回到了警局。
景明明带她往法证室走,是看森林杀手最新一名受害者的化验报告。
“听说你们有发现。”景明明一走进法证科,大声讲道。
法证室主任曾Sir看见他,马上从办公室里出来,摇了摇手上报告讲:“正想找你。”
“我们从受害者手指甲里找到一根断掉的碎发。经过对比,不是女死者的,但头发很短很碎,演不出DNA。”曾Sir买了个关子,然后讲,“不过,我们验出这个凶手患有严重毛囊炎。毛囊炎一般是金黄葡萄球菌感染,但他同时存在金黄葡萄菌以及糠秕马拉色菌等真菌的双重感染。患者应该是头发掉落严重,甚至还会有疤在头部。”
景明明眼睛一亮,“白勇的确是头上有头藓疤印。而且头发稀薄。”
曾Sir讲:“因为没有有效DNA,所以证据链上不算充分。但因为他是双重真菌感染,在毛囊炎患者里来说还是比较特殊的。只能讲,这个证据不够硬,但可以为你们的侦查提供方向。”
“谢了!”景明明拍了拍他肩,接过报告。
曾Sir笑吟吟:“还是你们保存得好,我在赢法医那里看到了,刚送来时,受害者双手上套有塑料袋,很及时地保留下了证据。”
肖甜梨骄傲道:“哥哥,还是你厉害!一看就很经验老道!”
景明明哼了一声,拍了拍她脑袋:“马屁精!”
回到景明明的办公室,两人开始从新梳理案件。
严文也被从技术部叫了过来,此刻他抱着台笔记本电脑安安静静地坐在办公室一角。
肖甜梨忽然讲:“哥哥,我觉得我们忽略了一些事情。”
景明明示意她讲,就连严文也停下了打字的手。
肖甜梨讲:“我认为森林杀手还存在别的,我们没有发现的受害者。他的行为模式不是一开始就确立的。他受到了木彬的影响。木彬和向一曾在同一个牢房,他把自己的作案模式告诉了向一。然后向一应该是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了森林杀手,或许不是通过夏海日报,而是别的报纸,又或者网络。向一在牢里很自由,我怀疑他在网络上建有私密的聊天室。森林杀手刚开始时的作案方式,或许不是将女受害者的裤子或裙子脱下卡在脚踝上,这个行为模式是属于木彬的,后来的森林杀手才这样做。但我相信,他会保留其中一样,一定是属于他的行为模式,例如清洗下体,因为他是个重度厌女的变态。”
严文马上接:“我明白了。”
他开始在网络以及公安内部网里查找相关的案件,以及未破的案件。
景明明想到了什幺,马上补充:“在陈明要做展示的那个螺旋线中心找,两个人是某种联系的,他们之间互相攀比,较劲,互相展示。”
“有发现!”严文讲:“在陈明的风景摄影的其中一张图片的一百米处森林,有一具无名女尸,女尸头部被毁得相当严重,看不清脸容,更无人认领。这五年内的报失踪的家人的DNA和她全部不符。现场没有身份证件,直到现在,尸体还是无人认领。她被发现时,裙子还套在身上,只是被向上撩起,下体用清洁剂清洗。死因是勒死,但不是皮带,而是徒手勒死。至今未破案。”
景明明讲:“对得上!这个很大可能是森林杀手的第一名受害者。更有可能是凶手认识的人,所以才要毁去她的容貌,令人辨认不出来。”
“同意。”肖甜梨补充:“亲手扼杀是很亲密的表达,但另一种表达是暴力。鉴于凶手有洁癖和厌女,他不可能对受害者拥有另外的情感。主要是暴怒,暴力的直接体现。”
她对景明明讲:“走!我们马上过去,看看尸体。一个人的牙齿会告诉我们很多事情。”
两人凳子尚未坐暖,又要往外扑。
严文则讲:“萧潇和何童已经去做陈明将要展示的地方的排查。那一区有十家教堂,他们指挥当地民警一起排查,应该很快就能发现陈明。”
景明明往城市另一头开去,那家医院专门负责接收警局尚未破案的无身份尸体。
肖甜梨讲:“你让简队随时准备吧。我觉得可能需要人质谈判。要对付陈明很容易,特警狙击手一枪搞掂。但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回保安公司,他应该是捕捉到了猎物,所以才需要花时间在猎物身上。为了成功救出人质,需要多方面的协助。”
“行,我让严文把这件案转交给简沐。我们全力跟进森林杀手案。”他马上给严文和简沐打了电话。
医生将冰柜拉出,一具年轻的女尸躺在那里。
医生把当初的解剖档案打开,讲:“女死者23岁,但身体器官老化,证明她的生活作风不太好。但她身上没有针孔,身体以及头发里没有验出毒品。不过,她贫血,身体状况亚健康。死因勒杀,喉骨骨折。”
景明明对肖甜梨讲:“凶手很残暴,用了很大的力气,甚至造成喉骨骨折。他好像很憎恨受害者。憎恨也是情感的一种体现,有喜欢才会有憎恨。他并不是简单的暴力或者厌恶。我觉得他除了认识死者,还对死者好像很失望,很憎恨。”
肖甜梨翻看她的牙齿,研究了许久,才讲:“牙质很差,不做任何保养,从牙齿看出不是什幺好的身世,”她又举起她手,“皮肤很粗糙,有很多茧,需要做很多粗活。我看过她生前照片,就是那条裙的款式,着装廉价暴露。她应该是妓女,从事性工作。”
“没错。她这幺年轻就有很严重的妇科病,但没有遭到侵犯的迹象。听你这幺说,应该是性工作者。”医生讲。
景明明觉得推理很矛盾,他讲:“森林杀手有洁癖,怎幺会挑选一个认识的妓女下手?他真的会招妓吗?他应该很厌恶这类女性才对。”
“第一次杀人,肯定是挑选简单的。妓女是高危人群,给了钱就跟着走,而且家庭背景复杂,家庭贫穷,父母吸血,或者根本不管她们死活。但我觉得,森林杀手是有悔意的,也是唯一一次表达出悔意。他给死者拨顺了头发,并把一块布盖住她被砸坏的脸,而且埋了她。只是第一次没有经验,埋得浅,被跟着主人行山的宠物狗发现。不过这里也是森林杀手和后面的案件不同的一个点,后面的案,森林杀手都没有掩埋,而是将那些低危女性像垃圾一样随意扔在了山里。而这个,作为一名高危人群的妓女,却被他掩埋。哥哥,你的推理是对的,她肯定认识森林杀手,关系还挺特殊。或许是他的儿时朋友,又或者是同学,又或者是他青少年时暗恋的对象,当他看到曾经关心过的女孩堕落风尘,愤怒之下,他杀死了她。也许他还认为,他帮助她解脱了。”肖甜梨分析道。
两人离开医院。
景明明已经开始他那一组人调查白勇的人际关系,强调了要从童年查起,找出他童年时一切认识的人。
***
白勇是夏海邻市,F市人。他十三岁前都是在F市长大的,十三岁时,才随单亲妈妈来到夏海谋生。
夏海市已经有人在调查白勇十三岁至今的人际交往情况,而景明明和肖甜梨则开车去了F市。
两人按照严文给的地址,来到F市郊处。这里的城乡结合部叫新城。新城在这二十年里变化不大,因为没有外资的引入,又不靠海非旅游城市,所以城市外的发展极为缓慢。
新城是一个很落后贫穷的地方。
虽然落后,但一应的现代化设施还是有的。
严文指的地点是向新殡仪馆。
肖甜梨站在殡仪馆门口,给严文打了个电话:“你没耍我们吧?”
严文视字如金:“白勇家很穷,妈妈靠在殡仪馆给人化妆谋生,父亲很早就抛弃了她们和别的女人跑了,也没有给过一分钱赡养费。白勇妈妈靠在殡仪馆积赚下来的钱,到夏海市重新生活,开了家小店。”
景明明大步走了进去,肖甜梨紧跟其后。
“无论是白勇,还是孙立,他们都和殡仪馆工作有关。”景明明蹙眉,“或许这也解释了为什幺他们都有恋尸癖。陈明也有恋尸癖。他们对尸体有特别的渴求。”
两人找到了殡仪馆负责人,李大宏是个六十岁的老人,但身体还很强健。他手上挂着一串雕刻有佛像的檀木念珠,一边回答他们的话,一边数着念珠。
肖甜梨忽然问:“李伯伯,你信佛吗?”
李大宏一愣,然后点头,“自然信的。”
“很少有人能守着这里这幺多年。”肖甜梨讲。
李大宏讲:“这是祖业,我家四代都在这里营生了。人生嘛,自然是有新生也会有死亡。生老病死,本是寻常。我信佛,尊重生也尊重死,生死本就是一个轮回。所以,我并不惧怕这里,我从出生就在这里了。”
景明明说,“李老,您自然是看透了生老病死,这生死本就是在一线之间,甚至是一息之间。您老必然也见过了形形式式的人了。”
李大宏闭起眼,想了一会儿,讲道:“你们来,是为了白勇那孩子吧!”
肖甜梨很惊讶。
李大宏点了点头,继续讲:“他是一个很特别的孩子。我对他印象很深。他没有地方去,当他妈妈深夜要工作时,他就跟在妈妈身边,那时候,他只有六岁。”
“天!”肖甜梨嗓音都提高了,“六岁的小孩蹲在尸体旁!”
景明明也跟着蹙起了眉。
李大宏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四岁多就没有爸爸了。两母子穷得当时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她刚开始在这里工作那三年是住在殡仪馆里的,因为住这里不需要交房租水电。后来,她存到了钱,才带着白勇在殡仪馆三公里处租了个便宜的房间。但也一直在殡仪馆工作,持续到白勇十三岁。白勇从小被他学校的同学叫棺材仔,没有朋友。直到他九岁那年,和同年级的一位女生成了朋友。那个女孩也很可怜,妈妈是妓女,家境潦倒又困难,她也住在白勇家那栋楼,他们是邻居。女孩也经常跟着他到殡仪馆玩。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朋友。”
李大宏咳了一下,润了润唇,然后讲:“我会注意到这个孩子,是因为我发现,他看尸体的眼神很不对劲。他在十岁后甚至开始帮妈妈一起给死人化妆。他会细致地给那些年轻的女性化妆,涂粉,涂唇,他很专注,仿佛她们还活着一样。死去的人,不会对活着的人进行评判,不会指指点点,他们不会说话,很安静。对某些敏感又自卑的孩子,有时候死人甚至能令他们感受到平静。但其实,这样的情感是扭曲的,变态的。他甚至……那一次,是在他刚满十三岁时,我半夜回家,经过停尸房看见有灯光,所以我走了过去,我看到他脱下了裤子,将白色的液体溅到了女死者身上。我当时呵斥了他,并打电话告诉了他妈妈。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知道这个少年的孤单和压抑,这种事不宣传开去,是对他的保护。但令我震惊的是,第二天下午,白勇妈妈居然脱掉了他的裤子,将他的生殖器用橡筋扎了起来,就这样拉他走过好几栋楼,来到我的办公室向我道歉,被许多殡仪馆的同事看着,指指点点。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白勇已经被毁掉了。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外面的人找来这里的。”
景明明叹息,只是问:“那个女孩,您知道在哪里吗?”
李大宏摇了摇头:“她是个可怜女孩子。只读到初中就不读了,听说是去了夏海市了。她说过要去夏海找她的勇哥哥的。那个女孩,本地有很多流言,说是在她十四岁时,被她妈妈的嫖客强暴了。但由于没有人报警,最后不了了之。出事没多久,叫黄丽丽的那个女孩子就离家出走了。从此后,再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肖甜梨听了很气愤:“她出事,没有人帮吗?社工总有吧?”
见惯了生死的李大宏脸色黯然,摇了摇头,“是有社工的,但她妈妈很泼辣,而且就连她自己也闭口不说。耗了很久,后来社工带她去验伤,但还没到医院,她就独自跑了。当时,还从社工那里拿了几百元钱。现在回想,她肯跟社工去医院,只是为了避开她妈妈好逃走吧。”
景明明问:“黄丽丽的妈妈还在这里吗?”
“早死了。还是我给她收敛的。没有钱,没有亲人。我给她焚化了,安排好了后事,骨灰也一直存放在这里。但她的女儿再也没有回来过,也没有来找她。她是吸过量死的。一个粉仔,为了吸,为了弄到吸的钱,将女儿往火坑里推不奇怪。”李大宏说。
景明明犯了难,可供验DNA的亲属没了,许多事更是无从查证。他讲:“李老,黄丽丽有什幺个人特征,你有印象吗?”
他第一时间把知道的信息马上发给了严文。
李大宏又想了很久,才讲:“她妈妈经常打她。我记得有一次,她被打骨折,很怕,不敢去找医生。是白勇带她来这边的,因为这里有一位医生,是我们家族中老人,平时会对横死送来这里的死者做初步的诊断。她是右手前臂骨折,为此打了石膏,连学习都受影响。”
景明明又马上把黄丽丽右手前肢骨折的信息告诉赢法医,让赢小骨去做核实。
景明明说,“李老,很感谢你提供的宝贵信息。李老,黄丽丽家现在还在过去那栋楼吗?还是楼早拆迁了?”
李大宏讲:“那一处是水洼地,卖不出去,开发商一直不要那块地。楼至今还在,也只有穷困潦倒的人还住在那里了。黄母是死在自家里的,非常不吉利,所以没有租出去。楼房管理员在这里,你们去找他,要到许可,就可以自行进入了。”
“谢谢你,李伯伯。”肖甜梨讲。
李大宏无奈地叹息,“其实,白勇这个孩子,并不是什幺心狠手辣的人。我记得,他曾经救过好几只流浪狗,那些狗现在还留在馆里呢,都很老很老了。那个孩子,究竟犯了什幺事呀?”
景明明沉默了一下,然后讲:“只是普通问话。”
两人离开后,景明明在无意中,看到她红了的眼睛。
他将车门关上,讲:“阿梨,听到白勇六岁就逼迫和尸体共处一室,听到他很孤单,你共情了。阿梨,这不是什幺好事情。是吃人魔对你的影响,他也曾被关在停尸房里,他也曾被黑暗和恐怖幻想,还有孤单包围,吞噬。但他是吃人魔,是扭曲的变态。你不应该和他共情。”
“够了!”肖甜梨大声喊了出来,含着愤怒。
“不要再分析我!”她讲。
景明明抿了抿唇,最后什幺也没说,将车启动。
两人在黄丽丽的房间,找到了母女两人的梳子,以及收集到了许多头发。
“这里。”景明明拉住她,讲:“洗手盆的盖子这里,往往会残留有更多的头发。”他将那个小小的盖子揭开,在连通水管的接口,他用镊子往里挖撮了一会儿,一大缕头发被起了出来,跟着又是一大溜。
“能收集到这幺多头发,应该总有那幺一两根能验出DNA的。我不信我们这幺背。”肖甜梨说。
“是,这次能有这个收获,可算意外之喜。”景明明点头。
肖甜梨抢过他的车钥匙,讲:“回程我来开。这一路上你也累了。”
“开夜车,还要开几个小时,很辛苦。需要换人时喊我。”他讲。
“行。”她答。
***
在回程途中,没多久景明明就收到了好消息。
法医赢小骨讲,经过再度复核,无名女尸的右手前肢曾发生过骨折且是多年旧伤了。
这进一步证明了,这具无名女尸有很大可能就是黄丽丽。因此,这具女尸目前已移交夏海警署总局的罪案实验室。等景明明带回来黄丽丽母女二人的头发,赢小骨可以临夜做DNA检测,最快20小时内出结果。
合上电话,肖甜梨说,“哥哥,放心吧。很多线索都浮出了水面。证实了无名女尸就是黄丽丽的话,白勇逃不掉的。”
景明明嗯了一声,“嘴被插口红的女受害者指甲里也有属于凶手的头发皮脂。虽不存在DNA,但头发也能做比对,因为凶手的毛囊炎很特殊。”
“设圈套最快。”肖甜梨说,“模仿向一的口吻,写一则信息,刊登在夏海日报上,附上图片。白勇来‘寻宝’,我们就可以守株待兔。”
“好。”景明明点头。
“我来写。没有人比我更能体会向一的感受。”她讲。当猎物在手中流失生命,一点一滴地感受,那种快感是无与伦比的。
熬到将近零点,两人终于回到了夏海。
警局很安静,景明明马上转去技术部找严文,两人只是对了一眼,就一切明了。
景明明:“简队他们有行动了?进展如何?”
严文:“萧潇和李成过去简队那边帮忙了。何童和米阳还在跑森林杀手的线索。”顿了顿,他讲:“陈明被围困了,目前被挟持者没有生命危险,但据进去为谈判运送药物和食物的谈判员传来的信息看,被挟持者有被施虐的痕迹,手断了。”
肖甜梨蹙眉。
景明明转而问肖甜梨,“很多变态连环杀手是会借警察的手自杀的。这时候往往会出现两种情况,第一种是,他无所畏惧,既然都是死,他会先杀死人质,再借警察手自杀;第二种,他放弃人质,但会做出攻击的姿势借警察手自杀。你觉得会是哪一种?”
肖甜梨咬着唇,闷声不出,把所有的情况都思考了一遍后,讲:“为了让他不要杀害人质,可以给他一个诱饵。他不是很崇拜又很想超越向一吗?让简沐去和他谈,第一,可以让他的牢房紧挨向一;第二,可以让他上夏海日报。他渴望当英雄,出风头,那就让他出。有这两个诱饵,我相信他会放下武器,乖乖投降的。这是将所有伤亡减少到最低化的办法。”见他蹙眉,她又补充:“哥哥,让我姐甜意来写对他的采访报道。别担心,我姐是充满正义的记者,她很擅长引导读者,让读者正视受害者的痛苦,而不会给施暴者起名号让他们成为英雄。她厉害着呢!”
“行。”景明明终于松开。
他马上给简沐打了一个电话。
一个小时后,简沐的电话到了,他说成功解救出人质,人员零伤亡。他讲:“景队,谢谢你的意见。我们两Team人合作愉快!”
景明明笑了一声,“得了,你要谢就谢甜梨。她出的谈判策略。”
景明明开的是免提,肖甜梨听见简沐低笑了一声,讲:“肖甜梨,你尽得我表哥慕骄阳真传啊!”
肖甜梨也是笑:“那是!我上课可是一百万个认真的!”
大家都是笑。
陈明是炮仗,甚至是炸弹,如果追捕他的过程稍有差池,一旦他大开杀戒,即使最后能将他制服或击毙,也将引发最可怕的结果,那就是死伤一片。而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严文都叹:“景队,幸好是你提前摸清了他要去的地方。不然,一切也不会那幺顺利。今晚,只怕要血溅教堂了。黄金螺旋线,天啊,你们怎幺想出来的!”
景明明淡淡地应了一声,“我还是不够好。如果是慕小叔,只怕这案子早破了,也不需要耗到现在。”
那的确是。对着罪犯,慕骄阳是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的人。严文也是直得很,居然没句安慰的话,点了点头,就一个“嗯,也是。”
肖甜梨揉了揉耳珠子,然后讲:“哥哥,你很厉害了!”
景明明听了,笑得很温柔,也学着她样子,伸出手来给她揉耳珠,“你也是,你也很厉害。”
严文目不斜视,说话声音冷冰冰:“如果你们要继续兄妹情深,请回家晒。”
肖甜梨嘿嘿笑,拉着景明明就要走。
景明明摇了摇头,“不了。我今晚就在这里睡。如果赢法医有了什幺新发现,我可以第一时间知道。”
肖甜梨轻嗤:“你就是个劳碌命!”
等她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了。
小明“ming~ming”地叫着,蹭着她脚,各种讨好。
肖甜梨先去简单沐浴,等洗清爽了,她挽起衫袖,准备做菜。
一看到她做菜,小明眼睛都发亮了,笔直地蹲坐在厨房门口。
肖甜梨哼:“出息!”
嗅嗅对吃的没兴趣,它的兴趣爱好是去偷她的金珠金币然后藏起来。最近,它没得手,一枚金币和一粒金珠都没捞到,所以它整日整夜无精打采。
肖甜梨打算做酥烂酸辣又爽口的下饭菜巴斯克炖鸡。刚好饭快好了,肖甜梨加快了做菜的速度。
她用的是整鸡,把大骨都去了。把鸡切成大块,把其中一块肉连着骨给了小明,高兴得小明mingming叫。
她把经过海盐和黑胡椒腌制了一会儿的鸡块进行按摩,然后开始处理配菜。大蒜和洋葱必不可少,将它们切碎后,她又把颜色鲜艳的红黄甜椒切碎,然后她将西班牙橄榄油倒入锅内,鸡皮朝下,鸡肉朝上,开始用小火煎,五分钟后,鸡肉煎至美拉德的金褐色,那颜色仅仅是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五分钟后,她把大鸡块起出,放置一边。然后,她把配菜放进锅里,就着刚才煎出的鸡油和汁液一起翻炒,至洋葱大蒜金褐色后,加入双色甜椒与白葡萄酒继续翻炒,很快,浓浓的汤汁香传来,夹着肉脂的诱人和白葡萄酒的芬芳,她又把一勺秘制番茄膏放入汤去,继续熬她的这锅“神仙汁”,香叶、百里香也被她一一放入。
有了番茄的调和,菜不仅充满了番茄酸香软甜的口感,还令到色泽更加鲜艳。肖甜梨,拿筷子试了试味,好吃得她又伸出舌头去舔了舔筷子,手上也沾有汤汁,她像嗅嗅舔毛一样,伸出鲜艳的红舌舔着手指。
感受完后,肖甜梨又加了把烟熏辣椒粉,但为了润燥,她加了点蜂蜜进汤里。他们很爱吃辣不错,但整天熬夜的人又燥又上火,她只好加蜂蜜进去润润。最后,就是放进件好的鸡块进锅里去腌,让汤汁将它们泡入味。她把锅端起,放进烤箱烤。
这道菜其实不算费时。前后不过一小时,她就把这道巴斯克炖鸡烤好了。其实也就等烤鸡的过程比较久,需要进烤箱半小时,这道菜可炖可烤,她选择了最快的方式。
当听见“叮”一声响,她将菜拿出,掀起锅盖,一股迷人的肉香渗了出来,她又耸了耸有着玲珑性感曲线的鼻子,那高高翘起的小鼻尖立体又可爱。
她拿筷子戳了戳,鸡肉已经酥烂,但金黄的皮却很脆,汤汁非常浓郁充沛,实在适合下饭。她想了想,又将香草撒上,这道菜就做好了。
她把菜和饭一起打包,然后再度往警局去。
等她走进景明明办公室,他伏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肖甜梨忽然觉得心疼。
她走过去,轻轻放下保温箱,然后将他椅背的一件风衣拿下披到他身上。
景明明实在太累,他没有醒来。
肖甜梨看了眼空调,十六度。这幺低的温度,出风口还在呼呼呼地送出最大档的冷风,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空调调到二十五度。
等景明明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五点了。
他一睁眼见是她,马上清醒过来,责备道:“你不回家睡觉,来这里干什幺!”
肖甜梨停下打字的手,下巴朝保温桶一点,讲:“还是热的,快吃。”
当他揭开盖,香气飘出科室,就连冷面神严文都被吸引了过来。
肖甜梨说,“整鸡做的,够五六个人吃。你们多吃点!”
景明明拿出一次性碗筷给她勺了一碗饭和菜。
她不接,说:“忘了?我要减肥的,不吃!不然你送我的裙子穿不下了。”
景明明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一把揉乱她发,吼:“小小年纪,说什幺减肥!你有空多跑几圈,马上瘦。”
她油盐不进。
没多会儿,赢法医也过来了,一起过来的还有刚通宵干完活回来的简沐那一组人。
可怜那锅鸡,简直不够分的。
肖甜梨很生气,指着简沐讲:“你家明明有米其林大厨和餐厅!你不送外卖过来给大家吃就算了,还吃我哥的!”
简沐笑着讲:“景队,你家小豹子还挺护食。啊,不对,是挺护你!”转而又去调侃她,“甜梨,你简直是哥控!”
气氛很好,没有任何的尴尬。整个警队的人,都接受了他们简单纯粹的兄妹关系。李成看在眼里,虽然还是替景队可惜,但也欣慰,俩人和大家都处得很好。谁也没有尴尬。
***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这一次却是令我最兴奋的一次。是一个完美的猎物。年轻、健康,也算美丽,而且足够坏。一个披着大学生好孩子皮囊的恶魔。他有着紧致的肌肤和肌肉,我曾亲手替他梳顺头发,将他埋在了山的那一处。那一处,我曾在无数个夜里回望,追溯那一段令人难忘的旅程。我透过那个孩子,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没有落款。
向一的口吻。而且最后一句话,更是说出了这个猎物的特殊性。
当肖甜梨写完这则短信息,景明明和米阳一起研读,增添和删减了某些细节和词语后,确定了最终稿。景明明看了眼时间,上午七点。
景明明讲:把男孩换成女孩。毕竟,森林杀手是性犯罪。年轻美丽的女性,会更引发出他的性欲。他会更容易上钩。
严文按景明明要求,把稿子以及一张精挑细选后得出的风景照发给了夏海日报的主编,他讲:“今天登已经来不及了。主编答应,会发表在明天上午的报纸上。”
米阳说,“希望白勇会上钩。”
景明明点头,“会的。”
景明明坐不住,又往实验室去,肖甜梨陪他一道去。
实验室里,身穿白大褂的赢小骨在做着实验,隔着玻璃窗见了俩人,她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比了个一切尽在掌握中的OK手势。
景明明讲:“赢法医说,还没有出结果,但一切顺利,应该会提早完成比对结果。”
肖甜梨将披在肩膀的一缕发捋起,打着卷儿玩,懒洋洋道:“陈明已经抓到,还差一个森林杀手了。”
就在这时,技术科的人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技术员张添高兴地嚷嚷:“我们锁定了一辆灰色面包车,多次出入森林公园主干道,我们启用全城大数据追踪,从多处发现了它的踪影会在一个岔路口进入森林公园,然后沿着这条线搜索,在它出现的地方画出了一条线路,它会从这个不需要缴费,已经废弃的G站口进入夏海市区。最终,在上万个视频里,仅有的一次拍到了这辆车的司机。因为他放下了车窗抽烟,而他的影像就在前车镜里。我们截屏到的图片就是前车镜里的影像,经过我们科研发的软件放大清晰度后发现,就是嫌疑人白勇。这辆车虽然不断更换车牌号,但有一点我们的疑凶忽视了,就是车头护栏有一处是撞凹了的。我们凭这个标记,多次锁定了这辆车,才最终画出了这辆车所经的主要线路。”
景明明听了很高兴。
肖甜梨打趣:“你们要感谢白勇足够穷,但凡他有多一点钱,必然会备两辆车,一辆面包车,一辆厢车,这样你们就很难追踪到了。而且,他的确蠢蠢地。连车头护栏都不换!”
张添怪叫:“别啊!我们科的人可是看了足足三天的视频,感觉眼睛都快瞎了!”
另一边,跑外勤的组员也有不同发现。
经过这幺多天的排查,发现了好些蛛丝马迹。在走访的群众里,住在森林区附近,一对很爱行山的退休老夫妻讲,他们看见一个男人拿着一件狗衣服,询问年轻女孩子有没有见过他的狗。
那对老夫妻来警局做了人像拼图,和白勇有六七分像。
景明明等技术绘图科的科员做好最后的修改,只见那对老夫妻点头道:“是,就是这个眼神,呆呆憨憨的,给人的感觉没什幺恶意。这样修改,比刚才更像了!”景明明问:“如果让你们认人,能认出来吗?”
男人点头:“应该可以。虽然我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印象不说多深。但因为距离近,所以的确是有印象的。”
女人也点头回应说可以。
暂时没肖甜梨什幺事了,她回家补眠。
等她推开房门,小明和嗅嗅都没有出来迎接她。
她极轻地脱掉鞋,然后在玄关处站住。她的一双耳朵竖起,耳廓轻轻地动。
有人在她家。
肖甜梨将发卡取下,打开,一把锋利的亮红色小刀,刀刃泛出冷光。
她一步步走近,当她来到书房,门才推开,一双手劈头砍了下来,她动作也极为迅速,侧身一避,反手就去刺对方,被一只强健有力的手制住持刀的手腕,另一手已经将她另一只手反剪,只“咔擦”一声,她左手脱臼了。
“姐姐!”房间里坐着一个青年,他急得大喊。
于连轻笑了声,松开了手。
没有了于连的钳制,肖甜梨的左手软飘飘地垂了下来,呈不自然的姿势。
“别喊打喊杀啊!”于连嘲讽。
肖甜梨脸无表情,“本能。”
他无奈地耸了耸肩,“我也是本能。”
肖甜梨拖着不能动的手,走到肖小花身边,轻声问,“小花,你怎幺过来了?”
肖小花一张天真无邪的脸蛋笑成了一朵花,“我考试得了好几个一百分。特意拿成绩单过来给姐姐看。”
肖甜梨很认真地回应,“我会好好看看的。”
顿了顿,她将视线转向于连,“小花,你还记得他吗?”
肖小花摇了摇头,“他说他是你的家庭医生。然后,他说他按你的要求,帮我做诊疗。”
“是。”肖甜梨点头,“是这样的。”
肖甜梨看见,此刻,一根银针扎在肖小花耳朵上方,而另一根扎在他的颈部。
于连见她在研究,他走过来,手按在颈部那根针上,“这里,连着脑神经,可以控制他的视觉区,也能重新制造出一些幻觉。我以幻觉替代记忆。而减少了大脑异常放电的频率,不然癫痫发作太频繁,他身体承受不了。”
“制造幻觉,让他分不清幻想和现实吗?!”她仔细过滤信息。
于连点头,“是。”
于连将两根针同时快速拔出。
肖小花非常疲惫,额上身上都是浸透的汗水。
“小花,过来躺躺。”肖甜梨单手将这个大孩子扶到了沙发床上,然后又拧了温水来给他擦身和头脸。
她的手轻触他额和脸庞,肖小花那对漂亮得如同天使一般的琉璃眼眸呆呆地看着她,呢喃:“姐姐,你对我真好。”
肖甜梨噗嗤一声笑,然后哄,“好啦。你睡一会儿,今天就住姐姐这里。我给你做好吃的。然后把你的成绩单裱起来,挂我书房里!”
肖小花的脸红透了,嗫嚅:“姐姐。”
她摸了摸他脸,温柔地讲:“睡吧。弟弟。”
等她掩上房门,才看到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幺的于连。他的剪影秀丽,在柔和的光晕里起伏。
“你真的把他当弟弟?”于连轻声问。
肖甜梨歪着头,想了想答:“暂时是这样的。”对着这幺天使的一张脸,那个男孩子不作恶时还软软糯糯的,还好看,还乖巧,令她简直是母性大发了。暂时,她真的只想这样。
于连又嘲:“你对我,还没你对他的三分一多。”
肖甜梨挽着一只手睨他,“你又不需要我怜悯。”另一只手依旧垂着。
于连讲:“到客厅坐着吧。我给你复位。”
等她走到沙发坐着,他从厨房端了一小碟朱古力出来,“刚做好的,你试试。馅是开心果。”
肖甜梨拈了一颗粉红色的往嘴里扔,草莓酱配开心果,甜甜咸咸,味道独特。
她抿了一下性感丰满的唇,又拈了一颗绿色的,一口咬下去是椰蓉开心果。
她轻声笑:“你倒很会搭配。”
“我新做了一批做朱古力的模子,你空闲时也可以尝试自己做夹心朱古力。”他轻声细语。
肖甜梨擡眸,才发现于连有了变化。
他的眉眼青涩,脸上还有婴儿肥,纯净澄澈的白皙脸容竟是秀丽无匹。是他十七八岁时的样子。
肖甜梨的心砰地跳了一下,她伸出手,按在那张脸上,声音里多了分暖意:“你现在这个模样,总让我想起,我陷在漆黑的下水道的那天,是你这个大哥哥,将我救了上去。你用你的外套遮挡我。”
她喊他大哥哥,仿佛她还是那个十岁的小女孩。
她的思绪被牵引,于连将她手用力一扳一按,已经接了回去。
肖甜梨忍痛的耐力很强悍,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鬓边渗出的汗珠还是暴露了那种疼痛。
于连从冒着热气的水盆里拿起毛巾拧干,然后替她解开衬衣的扣子,一颗一颗,两人僵持着,胶着着,肖甜梨咬了咬唇,他擡眸瞧她,然后将她第三第四颗扣子解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说,“我给你热敷一下。”
肖甜梨将右臂从衬衫里伸出,露出半个胸脯。
于连讲:“虽然你很能打,身体像钢铁一样,不过这段时间悠着点吧。”
“我马上要去美国。”她蹙眉。
于连嗤,“又不是出任务,不会那幺倒霉,又需要你出手。”
他将毛巾轻轻搭上去,那些暖气,减缓了她的几分疼痛。
肖甜梨又拿了一颗棕色的朱古力往嘴里塞,是脆脆加开心果味道的。
于连还是那个样子,比她还要小上五六岁的少年。但他个头依旧很高,替她敷药时,离得她近,对于她来说还是很有压迫感。
当他再一次靠近,肖甜梨伸出手来,挡在他胸口上。
于连很诧异,擡眼看她,却见她脸红了。
“你别靠那幺近。”她讲,嘴里还含着朱古力,颊和唇都嘟嘟的,此刻看着,娇憨得很。
于连轻声笑,“好了。”他替她缠了一圈纱布,“你皮实,随便敷敷得了。过几个钟就能洗开。”
肖甜梨忽发奇想:“哎,你的血液会不会是青春不老泉。你看,你都不会老,想年轻还能随时更年轻。”
“怎幺,你想青春不老?”他很诧异,她会有此感想。
肖甜梨嗔:“青春不老啊,谁不想!整天美美哒,就像海里的那些美人鱼。”
于连哼:“你是电影看多了吧!”
她将手套回了衣服里去,然后将扣子全部扣上。
她的脸颊依旧红红的,于连看着她,然后就走神了。他时常会想,如果当年他没有离开。她还会爱上明十吗?还是,她最终选择的是他……
但无论如何,那幺多年前的那一天,那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是留在了她心底的。于连忽然问她:“你喜欢当年的我是吧?”
肖甜梨一愣,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将视线从他那一张美丽的脸上移开,“我对你的全部记忆,只剩下那些。你将我从泥沼里拉起。”
恢复真实的年龄,32岁的于连,她总是冷眼相待。只有曾经年轻的脸容,才能换来她的动容。
于连讲:“你现在连看我都不敢。”
肖甜梨很惊讶,被他气笑了,擡起脸来看他,“我没有。”
她光明正大地看着他,和他这样近地面对面。
他的睫毛浓密卷曲,头发也微微卷曲,并不是纯黑的色泽,微微带着点棕色。他的脸很白皙,唇很红,因为年轻,高挺的鼻子此刻显出柔和的曲线,下颌也好看,刚毅与柔和交织的矛盾又统一的弧度。
这样的一张脸,眉眼还多情,是真的好看。即使俊秀如天使一般的肖小花也没有于连一半的好看。他好看的地方还在于他的眼睛,他有一双东方人的黑眼睛。
记忆的阀门被开启,肖甜梨再度回到了漆黑的地下,而他是她头顶唯一的光亮,那幺光,照亮了阴森漆黑污秽的地底,然后他跳了下来,将她抱了出去。
就是那幺一眼,一直深深烙印在她心底。
两人无声对望。
最后还是于连岔开了话题。
他谈起了白勇。
肖甜梨也并不惊讶,毕竟真正掌握大数据的是他,他很清楚事态的一切发展。
“你觉得他会上当吗?”肖甜梨问,“你觉得我模仿向一写的稿子怎幺样?”
于连说,“原则上来讲,他会赴约。你们可以早早埋伏在山头。”
肖甜梨听了蹙眉。
他说,“万事只怕会有变数。”
肖甜梨讲:“只要他来,就肯定跑不了!埋伏在那里的都是最棒的猎手。景明明和简沐都会去。”
于连讲,“希望吧。”
他站起,搬了一应文房四宝出来。
她挑了挑眉,“你要干嘛?”
他回转身,深邃漂亮的眉眼波光流转,“忽然有点手痒。”
他用水墨丹青,画了一幅竹林老虎图。
老虎凶猛,而竹林里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包子发髻,穿着一身白衣裳绿襦裙,可爱极了。女孩躲在竹林里。
很传神的一幅画,带着点童真意趣。
肖甜梨拍手称赞:“你的画画得真好。”
“少女与老虎,有什幺讲法吗?”她问。
“野心。”于连讲。
“女孩的野心非常大。就像你一样。”他说。
“你无穷无尽的野心与欲望。老虎是外化的表现。”他又讲:“都是在画你。”
肖甜梨被逗笑了,“你在映射我是母老虎啊!”
他低笑,震颤的笑音里带着神秘的成熟与性感。
肖甜梨手机铃声响,她接起,景明明告诉她,赢小骨的报告出来了,证实了那具被毁容的无名女尸就是黄丽丽,无名女尸的DNA与从黄丽丽家找到的黄丽丽本人以及她妈妈的头发里的DNA一致与相似。
整个证据链已经非常清晰,景明明又讲,刚从白勇的住处以及工作地方回来的警员回报,他已经失踪了。现在,他们在制定追捕白勇的计划。
挂上电话,肖甜梨又思考了一会儿。
于连并不打扰她,只是画自己的画。
肖甜梨忽然自言自语:“明天上午,我模仿向一的信息就会在夏海日报刊登。”
“为他提供一具尸体,有恋尸癖的疑凶无法拒绝这个诱惑。”于连讲,手顿了顿,又开始提笔作画,画出流畅的线条。
肖甜梨倚在桌子旁,看着他笔下的线条逐渐清晰、成型,“你和他不同。你没有恋尸癖。你只是那时候太小了,太饿了,被锁在阴冷停尸房里的黑暗绝望和孤单。你拥抱她,陪伴她,她也陪伴你,静默地回应你,你吃掉她。”
于连的手再度停顿。
肖甜梨问:“你还记得她的模样吗?”
于连许久没有作声,但手没有再停下。
他用水墨的中国画技法,画出了一个白人少女,轮廓很年轻,不超过16岁,一对眼睛闭合,画中的人睡着了。
“黛西睡着了。我记得她的模样,即使很多年过去了。停留在我童年记忆里的小雏菊。”于连说。
肖甜梨在于连的一点点的引导下,问下去,“那在你往后的记忆里,那里最安全,最令你感到轻松是吗?”
于连点了点头,“一开始的恐惧,变成了全然的寂静,很安宁的那种静,死去的人不会像养父那样打我。他们安静地陪着我。的确,你的话没错,我在那里,或者说,即使我身体没有回到那里,但当我记忆栖息于那片黑暗时,是绝对的放松。我想,白勇也是。在他当年的,和妈妈一起为死人化妆的房间,那里令他感到最放松。”
肖甜梨蹙眉。
于连望了她一眼,她还在思考,沿着他为她画出的那条路去思考。
暂时还没有头绪。肖甜梨看了他一眼,只见于连取来打火机,将黛西的那幅画点燃,盆子里剩下飞灰。
于连讲:“那张少女与老虎图给你。”
“嗯,”她点了点头,“我回头让小花替我裱起来。小莲花,你很聪慧,看出我喜欢中国水墨画。”
肖甜梨话锋一转,“不过更令我惊讶的是,你竟然使得肖小花完全不认得你了,即使你们面对面。”
于连说起了深奥的课题,“有人认为,连环杀手的基因是会遗传的,且经过专家的检测,是有一定的道理,他们就像精神类疾病一样会遗传;但同时,父亲会杀人,他的孩子也遗传了这一基因接着杀人,又或者他的孩子成为了追捕他这种人的人。有时候,杀手基因是否遗传很难解释得清楚。但我从我对小花的治疗、记忆的反复追溯,认知与精神变态特征的反复测试,我更认同的是,他属于非血缘性遗传的精神分裂症。他心中有着强烈的信念,怎幺说呢,努力向善的信念,但这整个过程,他的另一个边缘性人格导致了剥皮者这样的存在。我现在做的就是剥夺他的记忆。从他童年的记忆开始改变他往后的行为。为了达到现在这个目的,我早在三年前就对他下了精神上的缓冲,那个指令就是‘当我要你忘记,’‘当我发出忘记的指令’,他所有的记忆就会在大脑里消失,就像电脑按下了删除和格式化指令。”
就像下棋,走一步想十步。
肖甜梨一脸阴沉地看着他,“于连,你真的很可怕。你是天生的魔鬼。你就那幺笃定,我会想收留小花,然后你早那幺多步就走到了今天这个方向。”引诱着她按他的步骤完成这一切。
于连的脸露出戏谑的表情:“阿梨,我知道你喜欢什幺样的。就像当初的你,同样知道,我喜欢什幺样的。我诱惑你,捕猎你,就像你当初对我做的一样。”
“我们互相捕食。我们都是捕食者。”他微笑着看向她,一对黑湛湛的眼眸盛着整个的深渊。
肖甜梨努力将自己抽离出来,不知道为什幺,提到她捕获他的这一段,令她极度的不适。本能告诉她,那段记忆不是好的事情,她不需要去记起,当然,她也记不起。
“对于小花来说,他也有他内心的自留地。就是那间森林小木屋,他和他的茉朵一起度过一段短暂时光的地方。那也是他的舒适地,是他一切罪恶的开始,也是他保留善的地方,所以,那段记忆,我让他藏起来,藏到任何心理学家和精神学家都找不到的地方。那里代表着善与恶的交界,如果我把这段记忆也删除,恐怕有一天,肖小花我们会约束不住,那个地方捆绑了他的道德。”于连告诉她一些细枝末节,然后讲道:“阿梨,每个人都会有他的自留地。你有,我有,肖小花有,白勇当然也有。”
肖甜梨豁然开朗。
她猛地仰起头,讲:“你侧写出来了对不对?白勇会去赴‘向一’的约,就是我设的那个陷阱;但也有可能,现在警察查案的行动令他不安了,他需要去往他的自留地!也就是回到最初的地方。这个地方,不是他第一次杀人的地方,而是第一次令他感到放松和安全的地方。他会在那里躲起来,逃避警方盘查,但如果被警方发现了,他很可能会借警方的手自杀在他感到安全的地方。”
但同时,她又猛地摇了摇头,“可是,自杀这一点上也不太对。白勇是性无能,个性也很自卑压抑,他做不到自杀,因为他懦弱又无能。”
“无论多精密的侧写,都会有弱点。”于连讲,“剩余的你可以交由警方去查。”
顿了顿,于连又笑了,“不过我很享受我们这样一来一往,你我的思维方式一样,交谈起来,非常有共鸣。”
肖甜梨翻了个白眼,“免了。我不打算和你有什幺共鸣。”
***
于连将肖甜梨带到了二楼,那里有一个放杂物、书籍,甚至是小型盆景的房间。说是杂物房其实并不凌乱,只是堆放的东西种类繁多,所以就当杂物房使用了。
当他推开房门,肖甜梨才发现这里被重新布置过了。新买了书架,书籍堆放有序。偶尔几步点缀不同的三两盆盆景,大型的盆景移到了天台上;而不太贵重的东西放去了别的地方。经他改动后,这个有三十五平米的房间分为了两进,最里的一进保留了二十多平米,安装了门,将其封闭起来;而布置很现代化,有电脑,有好几样贵重仪器,以及一张工作案台,案台上摆满了她讲不出来的仪器,而一张带舱的仪器床摆在正中,带舱的部分位于人的上半身。还有一张手术床,正上方安装有小型的无影灯;一应的医学清洗水槽都靠墙而建,一个安装在墙壁上的简易吊柜子里放置有各式各样的处方药。
“这个?”她眼带疑惑。
“可以做很多脑部研究,人躺上去就行。外面那个室有接收磁共振成像器——就是这张工作仪器床的电脑,这个磁共振测出来的一切数据会连到外面的电脑。”于连解释道。
肖甜梨还是不太明白。
于连讲:“其实就是监测人的大脑活动,懂操作的人,可以通过心理学和神经学从而鉴别出受测者的所有想法,可以应用于测谎上。就是你这次要去美国跟进的项目的其中一个部分。这项研究已经发展了二十五年,我是早八年前参股进去,我投入大量的资金支持科学家的研究,以及我自己也一起参与研究。这个项目,和你要参加的美国的那个脑机项目有重叠的内容。”
“我需要你教我。”肖甜梨讲。
于连轻笑,手轻按在她后脑勺上,轻言细语:“真是好学的乖孩子。”
他让她坐到磁共振成像器的那张床上,讲:“把头部放到舱内。这个过程大概需要30-40分钟。我先给你讲一个故事。”
肖甜梨躺到床上。他站在她身边,透过舱罩,她可以看见的地方。她看向他,他还是十七八岁的俊秀少年模样,没有什幺攻击性,他温柔地看着她讲:“你那幺喜欢吃。我就给你讲个关于吃的故事吧。”
“在比利时滑铁卢镇附近,有一家建于1146年的修道院Villers,修道院很宏大,很古朴,占地面积非常大,人走在里面,还能感受到来自千年前的历史气息,而提及比利时的美食,就不能不提V修道院,V修道院是很重要的组成部分。”他忽而轻笑了一声,又接着讲,“你可能不知道,他们的修道士吃得很好呢!修道院里的啤酒非常有名,以后你去,可以到修道院里的啤酒屋去喝啤酒呢!卖啤酒喝美食的都是修道士,啊对了,除了啤酒,还有果酒,有机会你一定要试试,香香甜甜,你会喜欢的!陪酒的小点心是肉和甜点的完美搭配。喝完酒,你继续往前走,经过长长的红色烤砖拱门,嗯,围绕着修道院走一共有六个美食站点呢!啤酒屋是起始站,第二个站点很好认的,你找到一个大红公鸡的图案就是了,红色大公鸡是比利时Wallonie瓦隆大区的标志,第二个站点在修道院的农场院子里,那里是修道士们种植各种蔬果的地方,里面的建筑都很有历史风化的质感,漫步其中,仿佛回到了欧洲的古时候,修道士们身穿长袍自由行走,看着建筑和修道士们,感觉自己也和他们融为了一体。一切都特别古老,时间也似静止。”
跟随着他动听悦耳的讲述,肖甜梨的呼吸慢了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她感觉到自己的双眼越来越沉,但身体却越来越轻,是一种十分写意舒缓的感觉,仿佛灵魂挣脱了身体,随着他的讲述进入了比利时那座古老的Villers修道院。
跟随他的声音,她进入了他故事里的那种食堂。原来,第二站的美食站点是设在农场院子后面的马厩里的,过去那里是马厩,现在它成了食堂,红色烤砖穹顶连绵起伏,诉说着旧日的时光,而人们坐在红穹顶下享用来自现代的美食。是农场里养的奶牛产的奶酪做的馅饼,馅里搭配一点土豆。
他给她搭配的是一杯金色的修道院啤酒,带着淡淡的果香。
第三站,需要穿越一个森林,风景优美,幽丽而静美,漫步其中,满眼的浓绿与新鲜苔藓、植物的芬芳令人沉醉,甚至乐于迷路而另探幽秘。这里的松树特别高,很有风骨。我喜欢竹也喜欢松。于深山中听松风,是一种孤独又心境开豁的乐事。“你听,很多鸟在叫。”
“啊,还有几只狗在叫,它们看到那幺多的树,闻到那幺多的味道,很激动。有来修道院寻找美食的人,也有爬山的游客,爬山远足的人可以带上他们的狗狗。你喜欢狗吗?比利时马犬威武又又名。下一次,我给你寻一条马犬,你想要吗?”
“好了,我回到主题上吧,就是你爱听的——吃。”肖甜梨听了他话,瞪他一眼,然后俩人坐下,一位修道士给他们各倒了一碗汤。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芥菜汤。但这汤喝起来真的好鲜好鲜!汤熬得特别浓稠,汤里还有一些土豆和别的豆类,对了,一定要搭配修道士自己烤的全麦面包,沾着汤吃,面包也特别香特别好吃。最妙的地方就是喝汤的地方旁边就是一望无际的农田,碧绿碧绿的农田看着就很讨人喜欢,尤其是对于久居城市的人来,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感觉。瓦隆大区多的是这种丘陵地貌,森林也广。
好了,我们沿着小溪走穿过森林,就能当第四站了。他领着她走。肖甜梨倾听着溪水活泼的声音,觉得一切美好极了。这个站点的食堂很大,人很多,那种热闹的感觉就像全村吃席。肖甜梨觉得有趣,笑起来:“整个滑铁卢小村庄的村民都赶来这里聚会了吗?!”
于连鼻翼翕动,讲:“好香。我喜欢这种油炸的味道。”
“我也喜欢!”她猛地点头,“油炸意味着有肉肉吃呢!”
于连轻笑:“熏猪肉片好吃,你多往自己盆子夹!炸土豆饼,和炸薯饼也一定要试。烟熏猪肉沾法式芥末酱,味道很绝。”
跟着,他又给她讲修道院和修道士的历史,他讲:“修道院刚开始的时候是由12个西多会的修士和3个克莱尔沃的同胞兄弟组成的,一开始有很多清规戒律,非常森严,其中一条就是不能碰荤,不过现在嘛……”他轻笑了一声,“都还俗了。”
说完,第四站就算结束了,但还可以在附近鹅乡村里面走走,红烤砖的教堂很美,那里种有很漂亮的花,一簇一簇,像彩色的稻穗。农家每家每户也很古朴有趣,遇到热情的还会招呼你去吃他们的农家时令菜,鲜得可以咬掉舌头!他一一述说。
第五站,是一座美丽的花园,花园建在幽丽的山谷里。负责接待的爷爷还会说点中文,他非常热情,非常可爱,脸蛋红红的,我很喜欢他,他很爱笑,他年纪很大了,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天流浪到那里,爷爷逗我笑,还给我很多好吃的。饿了许久得我,从没有吃得那幺饱过。那时候……二十年前了吧,那时候他还是年轻的爷爷,现在老了,不过他依然健壮。好了,我们走到花园里去吧,从这个高处可以眺望山谷。
山谷叫水獭山谷,因为很多水獭在下面的小溪里边筑坝。水獭很可爱的,一群一群的。不过这种动物性淫,性欲旺盛,还特别强悍。公水獭都是色中饿鬼。我看见过它们不分日夜地做爱,还会变幻很多姿势。
肖甜梨瞪他,他一脸腼腆地吐了吐舌头,“真的啊!它们繁殖能力也很强。不过它们不是忠贞的动物,尤其是公的,一只公水獭往往会和许多只母水獭交欢。日本民间传说里有一个故事,一个渔夫的女儿被水獭幻化的英俊男人瞧上了,男人每晚都来和渔女欢好,夜夜不息,而且整整一夜都在交欢,不可能停息,最后渔女病了。但男人依旧每夜来求欢,渔女病重。渔夫为了救渔女,找来术者斩杀男人,最后结局不记得了,水獭有没有死不记得,但倒是走了。因为渔女病好了。”
肖甜梨哼,“我看你很羡慕水獭可以狐天狐地夜夜交欢嘛!”
于连抿唇,笑而不语。他像是在思考什幺,两人不作声,于是坐在花园里观赏美景。等他再度说话,就领着她走过水坝,来到漂亮的花园另一处。“在这里享用的是Chimay美食。其实就是三种不同风味的奶酪。我们已经到了Chimay城市了,依旧是一杯修道院啤酒搭配三种奶酪。比利时的修道院啤酒非常有名,而在修道院里的修道院啤酒更是珍贵,在这里可以喝到几十种不同口味的啤酒。是非常难得的体验。来到Chimay市,就享用Chimay啤酒。Chimay带有一股花香,和奶酪味搭配相得益彰,不过入口很呛,它的酒精含量比别的啤酒要高。每一站走过去,最少要喝六杯啤酒。”
最后一站,需要爬坡了。
一路吃下来,刚好可以当锻炼,加速一下消化。“这一路,都是吃下来的。用当地人的话来讲,就是吃席的队伍。一般的旅客,找不到这里。即使是定制的旅游团也不回来。需要熟人带路,且是时间充足的自由行。每一个客人走到最后一站已经非常累了,这个坡他们爬得非常吃力,不过,对于你来说,完全不成问题。”他打趣道。
最后一站,又回到修道院里,吃甜点,享受下午茶的时光。于连仔细描述修道院里的每一个细节,肖甜梨感叹:“说是修道院,但感觉就像庞大复杂的古堡,还有许多的花。”
于连点头,“整个修道院古老的旧貌和900年前没有丝毫大的改变,你现在看到的,就是900年轻的城墙,那些泛黄的砖块刻满记忆,这里美得令人想要落泪!”
肖甜梨听了,咯咯笑:“小莲花,你真的很有当诗人的潜质。”
他带着她,进入带有点清真风格的廊道,穹顶别致,有着和欧洲迥异的风格。蛋糕加冰淇淋,就是最后一道甜点。吃一天下来,你会发现,全是老熟人不了!还有自发的乐队在这里即兴演奏和唱歌,是很快乐的一个地方。他讲:“十岁的我。养母不见了。我被养父毒打。我没有饭吃。但我在修道院里,渡过了非常难忘的日子。我喜欢那个地方,因为有音乐有歌声。我在那里种了一棵树,是我用十年来存的零花钱买的一棵小树苗,然后扛到修道院里,种在了那里。我经常回去修道院,我喜欢修士的生活。那里的会中文的爷爷后来大致知道了我的身世,把小树苗的钱用封红包的方式给了我。他按着中国新年的传统,每年都给我红包,也让我每年都要回到修道院。他还会教我念经文。他讲,如果我想妈妈了,或者感到孤单了,就念经文。”
于连陷入了回忆,他脸上是满足的笑意,“你简直不敢想象,在修道院这幺幽静的地方,在这个廊道里的开放式食堂居然放那幺劲爆的音乐。而快乐的人还在那里跳舞!”
肖甜梨也笑了,“我懂了。吃什幺已经不重要了。是那些氛围。一路走来,菜色很好吃,但还是挺简单的。不过氛围很好。”
她忽然加了句:“比利时版的农家乐!”
于连听了一怔,然后笑得咳了起来。
“阿梨,欧洲的乡下才是最美的地方。比城市美多了。”他难得认真地纠正。
“得了,得了。你这个黄皮白心的香蕉人。”她嗤。
他朝舱里探进头来,轻抚她发,柔声问,“你喜欢比利时吗?”
肖甜梨一怔,微微张开了眼睛,脑海里出现极模糊的影,她的爱人,她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曾在午夜梦回时,轻抚她发,问:“你喜欢比利时吗,阿梨?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那一瞬,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于连用手指接住了。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望进她眼里去。
肖甜梨转开了视线。
他清了清嗓子,讲:“故事讲完了。待会我给你放一些图片。然后扫描记录你的大脑。”
他整理好一切仪器,然后回到了外进的室子。当里进的门被关上,一切静止。
这里,只有静。
一个小屏幕亮了,先是出现图片,全是修道院和森林的图片,伴随着流水、风声,鸟叫虫鸣,全是自然里的声音。
图片有上万张,一张张地播放,她还看到了吃席走来的每一个站的情景。于连讲得没错,这些不是景点,除了本地人,不会有外人来。和别的欧洲景点不同,这里没有半个亚洲面孔。
她看到了水獭的照片,很可爱。不是什幺交欢图。是一对水獭母子,非常温馨。
她还看到奶牛、马群,猪和羊。
农田连绵千里,一半碧绿,一半金黄。
图片播完,是于连的声音出现,景象转换,是他拍摄的录像。一切美如油画。他的声音带着心理师独有的那种魅力,仿佛已经钻进了你的脑里去。她再度听他讲述故事。
三十分钟后,他的声音透过播放器传来,讲:“好了。”
她慢慢坐起,然后来到了外间。
他大致解释,“监测到的你的磁共振信号需要转换成可以被计算机识别的数字符号,才能进一步形成我们看到的图像。这需要大规模的计算机模型才能做到。我前期,已经记录了许多被试验者的数据,生成了这个计算机模型阵。你看,”他指着计算机里生成的三维大脑图像讲:“你这个区域的含氧量很高,血流量增加。你对刚才看到的这些画面有反应。你的‘体素’构成表明了,你之前就听过了这个故事。就是一开始我对你讲过了。所以当我再播放图片和录像,你的大脑就对此作出了反应。如果是第一次听的人,是不会有这种反应的。同理,如果一个疑犯,他说他没杀人,或者没去过某个犯罪现场,通过这个头部监测,就可以知道他有没有说谎。无论再高明的高智商罪犯,只要他拥有了这个记忆,例如杀人的记忆,或者犯罪的记忆,监测他的脑部图就能知道。”
他进一步解释:“当你想着好朋友或者亲密的人的时候,和想着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的时候的大脑图像体素模式是不一样的。但我第一次讲修道院美食的故事给你听,和你在图片和录像里看到这个故事的体素模式是一样的。你的大脑永远不会说谎,也无法说谎。”
“我明白工作原理了。”她点了点头。
“计算机模型和语言有关。它能预测负责语言区域的大脑活动模式。这一点,和脑机接口类似。通过计算机模型可以弥补大脑可能存在的缺陷,这一点针对的是大脑存在病变的患者,以及视觉受损失明的患者。”他讲:“打个比喻吧。我通过看你的大脑图,现在可以推测出,你的想法大致是你想和一个特别的人去修道院吃席。但这个人是一个陌生人。你不会和我,景明明或者明十去。你想和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去。接着,是无关紧要的一个想法。你想到美国,你想在新的据点设置一个避难屋。你觉得,这一次的美国行会遇到问题。”
肖甜梨很惊讶,瞪大了一对小鹿一般的黑眼睛看着他。
于连擡起手,抚了抚她眼眸,“没什幺可惊讶的。这就是它的强大。我的项目,已经可以让计算机模型代替无法说话的哑人,执行他的脑区命令,就是替代脑区执行语言处理任务,让患者可以‘正常说话’,也能让盲人在脑海里感觉到‘图像’,就是所谓的又能‘看’了。当患者是哑人,计算机就能通过他所想代替他发出简单命令。你想的,没有讲出口的话,就是被如此解读。”
“太神奇了!”肖甜梨叹。
“脑机接口,其实就是计算机模型解析神经信号。运转方式和这个差不多。”他又补充。
肖甜梨忽然望着他:“你这样,还真的很可怕!本来,你就是心理学家和精神学家,还会做脑部手术,神经内外科你都掌握着。现在还拥有这种技术,你简直是达到了可以随意窥探别人思想的地步!”
“你想多了。”他轻嗤,“这样一台脑仪器,需要几百万美金。每一次运作,都需要花费高昂费用。我是闲得没事干,要把你的脑往那个舱里塞!”
肖甜梨:“……”
“这也是目前不能大规模应用,更不可能作用于刑侦上的原因。因为公安局可负担不起它的费用。这是烧钱的玩意,目前只作用于科学研究上。”他讲。
里进还有一张手术床。
“这里还可以做手术,这里做了特殊处置,即可做脑部扫描,也是无菌室。开胸腔器,开颅器械这里全部齐全。”于连一一补充。
肖甜梨并不惊讶,淡淡道:“你将我这里当什幺了?”
于连轻笑:“就像你说的,我也算是脑外科和神经科学家。你可以从我这里偷师。多学点不好?”
“你能弄到尸体来这里研究?”她挑眉。
“可以。”于连讲,“夏海一家专门为富豪服务的私家医院是我控股的。当然,是我另一重身份。当时我在美国弄了很多个身份。这家医院专门研究攻克世界奇难杂症。有许多合法的遗体大师,就是你需要的尸源。”
“算了。在我家解剖,臭死了,傻的才那幺做。我要看详细解剖时,去你医院看。”肖甜梨不上当。
“尸体是很珍贵的物件。”于连忽然讲:“古时候的欧洲,许多画家、雕塑家、医学家都是花大价钱去黑市购买尸体来研究的。你能轻易获得,应该态度上更好一点才对。”
肖甜梨挽着双手睨他一眼,“需要时,我会跟你去医院学习。”
于连哼了一声,“得了。这个手术床下次就留给你那把锋利的刀吧。省得你们每次在侦探所里偷偷摸摸。他那个人一看就是短命种,这张手术床,我大方,我留给他。”
肖甜梨被噎得无话可说。
肖甜梨去准备吃的了。
最早的一批荔枝已经上市了。她爱极甜,已经囤了一大批,全放在小冰鲜柜里。
她打算做个关于荔枝的时令菜,做好了要给景明明送过去。
等她忙进忙出,好不容易做好了一半后,她去看看小花怎样了,才发现他被于连带到了二楼的那间新整腾出来的“家庭实验室”。
不过是在外间。
只见躺在一张可折叠的行军床上的肖小花整个脑袋上戴着一个布满电极的网格头罩,电极由许多根电线连着接通特殊的电脑,电脑里是整个二维的人脑图,每个脑的区域有不同的颜色与血流量。
于连讲:“发光的地方就是他脑部活跃着的地方。”
肖甜梨走近肖小花,轻轻碰了碰他,但他没反应。肖甜梨不放心,翻开他眼皮,他睡着了。
“等他进入清醒梦阶段就可以做实验了。你想体验一下吗?”于连讲,“这里和里进的房间都可以联通,你趟手术床就行。我给你戴上仪器。”
“是什幺实验?”她有了兴趣。
“关于脑部电波的,让你和小花可以同梦。梦中交流。两个房间隔音,待会你们可以对一对说出的是什幺。不过,用词需要极简。”
肖甜梨很好奇,于是进入最里进的手术床躺下。
于连拿出一整套仪器套她头上,他将电脑也移向她,指着屏幕讲,“我先给你说一个故事,你看亮的地方。”然后他开始讲故事,是朱古力精灵的故事。
“我妈妈家祖上的第一代朱古力精灵拥有非常强的能量。第一代精灵是一个英俊腼腆的不会老的男孩Lucien吕西恩,他的名字意思是‘光’。他守护着这个家族,以及第三代的朱古力传人。那是一个女孩Margot玛尔戈。玛尔戈的意思是‘珍珠’。从珍珠出生,他就来看她了,后来,他陪伴她长大,渐渐地俩人有了感情。但人类是会老会死的,所以两人注定不会长久。当珍珠开始衰老,她很惶恐,即使光从没有嫌弃她逐渐老去的容颜,她依旧害怕。她躲着他,不再见他。”
肖甜梨完全听入了迷,“他们的名字真好听,珍珠和光。拥有Lucien这样名字的男孩,一定像光一样美丽一样温暖和耀眼,且独一无二。”
于连笑了,“珍珠也很美丽,纯种的白人,美得像仙子,天使。”
“你见过?”肖甜梨很好奇。
于连轻笑:“我收集Lucien的日记时,看到过他为她画的肖像画。”
“后来呢?悲剧吗?”她又问。
于连说,“女孩死了。光一直沉浸在悲伤里,直到一百年后,珍珠转世了,她依旧诞生于我妈妈的家族,不过这一生,她只是一个容貌普通的女孩,但光依旧爱她如初。两人相爱,生下一子,后来这个孩子继承了家族的事业。光守着她,看着她一天天变老,最终死去。”
“光是个很长情的男人啊!”肖甜意轻叹。
她又讲:“看着自己爱的人一天天老去,一天天死亡,很残忍。”
“对于凡人而言,看着自己深爱的人永远不会老,也很残忍。”于连讲,“珍珠内心的痛苦不比光少。”
“光太过于执着,他生生世世追寻珍珠的转世,又过了一百年,珍珠再度转世,但这一次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并不是他应该守护的对象。女孩子家是开布料店的,光天天去她家买布料。但这一生,这个女孩拥有了之前几世的回忆,她觉得太过于痛苦,她依旧深爱光,却选择放手。她说,不想再和他纠缠,不想再经历、也不想要他再经历和她分开的痛苦。她想要忘记,不要任何过往的记忆。光很痛苦,但答应了她,他做出了和忘忧草一样的东西,朱古力‘冷情’和‘冷心’。吃下冷心就会绝情绝爱,永远不会再爱上曾经的爱人。珍珠不愿痛苦再延续,她选择了服下‘冷心’,将他彻底忘记,即使再有来世,世世相见却再不相认。光也服下了‘冷心’,但服下他就后悔了,他又研发出了一枚解药。他吃了下去。珍珠永生永世忘记他,而他依旧记得珍珠。两人相逢五世,生下十二名孩子,目前十二名孩子的后代遍布世界各地。而我和明十是第一代的后裔。阿梨,你是他们最后一世生下的儿子的后代。换言之,我们都是他们的后代,延续了他们的血脉,所以,你才会看得见我妈妈家族各种各样的朱古力精灵。”于连说。
肖甜梨很诧异。
“珍珠很残忍,就这样抛弃了光。”她吸气。
于连:“是。她很残忍。她情愿忘记一切。阿梨,你和她最像。”
肖甜梨听了,十分惊讶,惊讶于他会这样说她。
“光还在吗?”她又问。
于连摇头,“他没有忘记。本来,他可以永远不灭。只要他快乐无忧。但他余生太过于痛苦,最后消亡了。‘如果没有她,此生是枉生。’这是他日记的最后一句话。写完,他就消亡了。”
顿了顿,于连又讲,“由于没有失忆,光在他消亡之前,依旧生生世世地追寻她的踪影。有时候,她会是男生,有时候又回复了女性身体。光看着珍珠结婚生子,获得寻常人的普世幸福。每一次,他和她擦肩而过,她不再记得他。”
肖甜梨一怔,自言自语道:“允许她和别的人结婚生子吗?!”
“是。”于连讲:“他在心里祝福她,并天天为她祈祷。为她,他散尽灵气,所以,每一世,珍珠都拥有极大的幸福,金钱、亲情、爱情、友情、美貌、社会地位,她全然拥有。她拥有的是玫瑰色的人生。”
“为他人作嫁衣裳。”肖甜梨晃了晃脑袋,“换了是我,我做不到。忘就忘彻底,吃下冷心就是了。忘不了,那就得到她,不要放手。”
于连听了微笑,“你是个精致利己主义者。”
“不过我喜欢这个故事!”她又讲,“我喜欢光。我喜欢Lucien这个名字。”
于连听了,变得黯然。明十的法文名的中间名字就是Lucien。
“你干嘛不说话?”在等了近十分钟得不到回应后,她问道。
于连垂眸看她,肖甜梨诧异地看着他眼底泪光闪烁。他别开视线,说:“你看,”他指着电脑里的脑波图讲:“我讲这个故事,你掌管语言的大脑区域是高亮的,非常活跃,而血流量与含氧量也呈增加的趋势。”
“你可以把简单的词语通过梦境讲出来,然后这个电脑设备会跟踪你的脑电波和其他的多导睡眠图数据,还会生成梦境脑机单词,单词会存储到专用的超级电脑服务器上,并通过内置耳机发送给肖小花;同理,肖小花那边,也会把他的梦境脑机单词以同样的方式发送给你。这个三十五平米的房间里,一共有五台超级电脑。而连接着的,是我在美国与夏海实验室里的超过一百台的超级电脑,所以所有的数据是在全网联通的,不受任何地域限制。”于连摘取简要的内容和她解释了一遍。
“你学过心理学,可以控制自己的呼吸和催眠自己进行入睡。你进入清醒梦大概需要多久?”于连问。
所谓的“清醒梦”,就是指人在做梦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能够控制自己的意识,甚至能和潜意识的自己达到对话;他的重点时,即使是在梦里,也要能自由控制自己的行动。这就需要很强大的自控力,而清醒梦也需要反复的多次练习。
于连讲:“肖小花还做不到自由控制自己的思路,待会我会用催眠的方式带他进入清醒梦,让他和你实行‘同梦’。”
“大概十五分钟。”她讲。
“行,我现在回到小花那边,开始替他催眠,教他运用清醒梦境控制指令。”于连说着,已经走到了门边,他将门推开又关上。
肖甜梨独自躺在床上,这里安静得诡异,甚至连电脑工作的声音,她都听得见。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将心率放缓。
而在她脑海里不断出现,挥之不去大的是光和珍珠,而令她骇然的是光拥有明十的脸。
她摇头,光是白人,他并不是明十,自己更加不会是珍珠!她太投入了,和这个故事,和令人心碎的光同情了。她感觉到,光充满破碎感。
当她进入梦境,她在梦境里穿梭,仿佛经历了光和珍珠的生生世世,感受他们的喜悦、痛苦、绝望和祝福。
肖甜梨知道自己迷失了。迷失在这个朱古力精灵的传说里。她应该掌控回来,她要明确,自己是在做梦,梦是会醒的,不能沉溺。
但她无意中开启了一道潜意识的门。那道门一直看不到,它是虚无的,隐形的,直到她一遍一遍对自己说,她要寻找属于她的“光”,她想再看看她的丈夫,她失去的爱人。然后,那道门开始“发光”。
是光在引领她。
当她快要开启那道门,虚掩的、发光的门被一点点推开,她看见了背着光的男人站在门里。他有着颀长挺拔的好看背影,他有着浓密漆黑而微微自然卷曲的发,他慢慢地朝她转过身来——当她努力想要看清时,却听见于连的声音在空中响起:“十夜,你要知道这只是梦。梦是虚幻的,是你的幻想。十夜,你要清醒过来。站到梦与真实的界线上来,你要知道,你现在是在做梦。”
那道发光的门关上了,她再一次失去心中所爱。
无论她再怎幺努力,那道门无法打开,门消失了。
所有光芒也消失了。
肖甜梨此刻站在纯白里。
虚无的空间,但她在没有醒来的情况下意识清醒了。
她开始组织语言,讲她想讲的故事。
光——在寻找——珍珠。
光的一生都在寻找失去的爱人。
他一直不肯放手,却又不去打扰她。
他生生世世寻找她,看着她,看着她嫁给别人,和别人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人生一世那幺短暂,为什幺不能自私?
如果没有她,此生是枉生,世世是惘然。
我在寻找光!
于连看着电脑里的梦境脑机单词生成器里她说的话,手忽地紧握成拳。
肖甜梨的内心起伏很大,她有许多问题冲突,她的潜意识被挖了出来,她的话语在说:冷心、解药。
于连的眉心蹙得更紧。她失忆,不记得明十,不记得自己服下了冷情,明十服下了冷心。但却在潜意识里想要获得解药!
本来,以目前的水平,只能生成简单的词汇。且必须用英文词汇,中文更复杂,且不是计算机语言。但她说出的话太多,词汇产生了混乱。
单词处理器仅仅能捕捉到光、珍珠。
它自动生成了光和珍珠。
肖甜梨猛然醒来,惊觉自己满脸泪水。
肖小花眼皮跳动,他快醒了。
肖小花生成的单词是“茉莉花”。
他心中最重要的人是茉朵。
他已经忘记茉朵,这个记忆被于连用心理控制术让他埋藏起来,但在意识深处,他依旧记得这朵花。
肖小花懵懵懂懂醒来。
肖甜梨自己打开门,走了出来。
她脸上有点苍白。
于连问:“你感觉怎样?”
她答:“不太好。”
于连耸了耸肩,没说什幺。
她本身就学心理学的,许多东西根本不需要他去解释。
肖小花说:“姐姐,你和我说了‘光和珍珠’。”
“嗯。”她点了点头,“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爱情故事。”
她又讲:“你喜欢茉莉对吗?我待会网购一批,在天台上给你种一小片茉莉,好不好?”
肖小花红了脸,软软地讲:“姐姐,你对我真好!”
肖甜梨嘿嘿笑,又恢复了正常,她就是喜欢逗帅哥,“你应该说这台破机器真神奇!我们同梦了。我的梦境里,因为你的诉说,出现了一大片雪白的茉莉,在梦中我甚至还能闻到花香!”
肖小花也是笑,用手比划着:“我梦见了光,很柔和,雪白的光。光里有一个男人,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就在光里。他说,他叫Lucien。”
于连讲:“这个项目还在研究。梦境在于能挖掘很多潜藏的记忆,适用于心理学。而且也和脑机接口有很大关联。”
肖甜梨分析:“但这个不能用作电脑对一个人是否说谎的监测。你之前对我试验的,监测大脑电波的项目,更适合做刑侦上的‘读心术’技术。”
于连点了点头,“我手上这三个项目其实都是同源,都是研究人的大脑的。”
肖甜梨说,“于连,我很清楚你的。你是一个目的性很强的人。你不会无缘无故让我接触这个项目。”
于连笑了一声,才讲:“我的项目的实验对象遍布全世界各色人种,对大脑的监测数据达到了十万人,也就是有十万个试验对象。以此为数据,建立了超级计算机模型,已经可以预测人的行为。再加上大数据,计算机模型的预测准确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而就在最近,大数据显示,有一个实验对象拥有犯罪的想法,而且达到了精神变态的地步。这个人处于美国,是个美国人。但我在美国投入的人体试验有二万例。所以,需要有人作出更精准的侧写。我觉得你很合适。”
肖甜梨点了点头,“我的确有兴趣。”
于连讲:“我的这个项目里,还有美国政府的一个控股。他们的股份不高,但是他们不希望有这样的变态连环杀手出现。所以,这一次,是有偿的任务。如果能揪出这个精神变态,你将会获得三百万美金。”
肖甜梨一听,立即像打了鸡血一样,两眼放光。
肖小花看了,忍不住笑,“姐姐,利润越高,风险也就越高。你还是小心些好。等我大了,我也可以赚很多很多钱给你,报答你的!”
肖甜梨听了,乐开了花,但还是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摸了摸他头,讲:“乖啊!男人嘛,赚了钱要给自己的老婆花!”
肖小花嘟囔:“我没有老婆!”
她哈哈笑:“以后会有的!姐姐给你省老婆本哈!”
***
肖甜梨做了道荔枝虾球,她享受着慢慢给一颗颗饱满的荔枝去果仁的过程,每一粒荔枝从顶部去一个小孔,被她指腹往上轻轻顶一下,果仁就出来了一个头,然后她一拔就整个地出来了,但荔枝肉还是圆鼓鼓,完好的。而虾也是,她剥虾的手法快准狠,没几下子,整个虾壳就从尾部完整地褪了出来。
站在一边的于连看得手痒,他讲:“你这一手漂亮!”
她嗤,“我给你整块皮蜕了,应该也漂亮。”
于连轻笑着:“杀人你在行,给人脱皮嘛,这幺精细的手工活,即使擅用手术刀的人没练过那幺几年也脱不下来,更不要谈完整。剥皮者可以。”
她白他一眼,继续做她的。她将一大盘虾慢慢剁,直至剁成虾泥,然后把黑胡椒、淀粉、鸡蛋清,橄榄油倒进虾泥盆子里,搅拌均匀。跟着,她把芝士条塞入荔枝里,又把整个芝士荔枝包入虾泥里,她用巧力把大肉球捏了捏,圆溜溜胖乎乎的虾肉荔枝球就好了。她一共包了四十个,超级大的一盘。
“啊,最减压的时刻到啦!”她自言自语着,把一大包薯片用和面棍压碎,一片卡卡擦擦,噼噼啪啪响,她玩得不亦乐乎,一边压碎一边咯咯笑。
于连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姑娘,你什幺时候才会长大呢!”
她又白了他一眼。
她把虾球一一裹上薯片碎,粘好了,就成了一个黄橙橙的球,她把茶油倒进锅里预热,于连问:“你为什幺不用橄榄油?之前腌虾肉时,你使用了橄榄油。”她听了有点得意地讲:“看来你也不是什幺都懂呀!茶油的好处是油而不腻,且燃点高,配虾刚刚好。”
讲完,她用小捞子装虾球,一次一次,不嫌其烦地放下油锅炸,嘴里还念念有词:“炸恶鬼,炸恶鬼,油锅里炸一炸,涮一涮,刷掉一层皮,烹熟一只脑,肥肠香肝流一锅,继续一起涮!”
于连单手掩唇,抿着唇笑。
等薯片碎已经虾泥被炸得金黄泛红时,她将它们捞起装盘。
见他就要夹来吃,她讲:“等等!”
她拿刀尖在虾球上轻刮,脆脆的薯片作包括的表皮发出刀刮过的清脆的嚓嚓声。她舔了舔唇,“真好听!”她用刀将其中一只虾球切开,用手一掰,浓郁的黄色芝士流心溢出,沿着她手腕往下滴,她举起手,将芝士流心轻舔,似在吸吮碗间血,只不过这血是黄色的而非红色。“味道很好!”她讲。
她把做沙拉用的纯绿色的菜叶条在盘子里铺好,再把虾球往沙拉上移,跟着用裱花袋画着波浪线往虾球上涂抹,她准备了三个裱花袋,里面分别装的是沙拉酱、蜂蜜芥末酱和番茄酱,红黄白三种颜色,每一种画一道波浪。等一切做好,又在虾球各处点缀几片薄荷叶。金金、绿绿,煞是好看。
“还有荔枝吗?”他问。
“有,保鲜箱里。”她答。
于连洗了手,从保鲜箱里找来荔枝,他讲:“我也做一道吧,中国古典甜点,春水生。”
他在厨房各处寻找许久,把一切可以用的食材挑了出来,有纯榨汁椰子水,玫瑰糖浆,仙人掌果粉,吉利丁片,白凉粉以及去核荔枝。
看一眼食材她就懂了,讲:“其实就是凉粉做的水晶冻。”
“是这样没错。”他先将椰子水、粉红色的漂亮的玫瑰糖浆、吉利丁片和白凉粉放进一个拳头大的早已铺好保鲜膜的小碗里,将它们混合加热,然后放入整颗去核荔枝,然后把保鲜膜一个个地扎起来,一共做了五个。
五个果粉粉粉莹莹,简直漂亮极了。肖甜梨眼睛错不开,她就是喜欢有卖相的东西。他将五只玫瑰粉色大“果子”放进冰柜最低温那一格,讲:“没这幺快,起码得等三四个小时,要最后整只冻能立得起来才算成型。”
她忽然笑了,说,“哎,小莲花,我发现你好像是粉红控哎!之前,你做的粤式广州茶点小吃西施粉果也是粉红色的!这次的鲜花玫瑰荔枝冻也是粉色的!”
他讲:“巧合罢了。”
她继续做她的。这次,依旧是一个家常菜。其实是一道最常见的蒸水蛋,但往往越简单的菜色,才最考验人。一看到她拿出来的蒸蛋,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谁都会蒸蛋,但但凡想蒸得嫩一点,香一点,滑一点,除了要好的土鸡蛋外,还需要煮的人懂火候。”
“对,做人呢也是同理,最紧要的就是火候!”她又重申了一遍,“做人最紧要就是火候!”
他斜了她一眼,“你歪理几多,不过也几在理。”
她哼:“是我金句多!”
水蛋是蒸好了,她把刚才留着备用的蛋白煎了一个圆圆的蛋皮,蛋黄炒碎,炒得香香酥酥的备用。
她小心翼翼地把圆蛋皮摆入圆盘中右上角当月亮,再把煮熟的紫菜摆出树枝形状,半掩着圆月。跟着是将黄瓜皮切出树叶状,黏到树枝上,而蛋黄碎也黏上去装饰成桂花。
于连笑了:“挺有意境。”
她把煮熟的鸡蛋剥壳,把底部切平,用粉红的火腿片做出兔子的耳朵、眼睛和嘴巴,装饰好后,她把可爱的大兔兔放进左下角,作仰头看月亮的样子。跟着又拿鹌鹑蛋做了一个小兔兔放在大兔兔旁边。等摆放好了,她淋上炒热了的香浓汁液后,又泼了些香油,最后淋上酱油着色。
“很有意境。”他再次讲。
她说,“水蛋里有火腿片、酸酸甜甜的黄瓜丁,还有碎肉泥,肉泥是黑猪肉馅的,非常鲜甜。”
“水蛋本是寻常菜,但你包裹进了许多心思。”他看着这道水蛋若有所思。
她抿着唇想:“这幺好看,给它起个什幺名字好呢?”
“花好月圆。”他答。
她一听,噗嗤笑,那声音滴溜溜的,像玉珠滚落地面,丁丁零零。
“没有人和我花好月圆,不过我可以和我哥哥家好月圆!就叫家好月圆啦!虽然不是中秋节,但我的住家菜很有家的味道嘛!”她讲。
小明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滚了进来,被她瞪了一眼。她摇头:“今天没有鸡腿!”
小明立马泄气了,连耳朵上两撮“天线”都耷拉了下来。
这时候,煲了挺久的汤也闻到香味了,汤汁在煲盖边不断溢出。她打趣这小明讲:“小明啊,鸡腿没有,整鸡更是没有的啦,不过有鸡皮,鸡皮你要不要啊?”
小明一对画着自带眼线的凶狠眼睛里瞬间渗出眼泪,她看了哈哈大笑。
于连好奇,鼻尖动了动,用力吸了好几下,才问:“这是什幺汤?味道很特别。我想,不是所有人喜欢。”
“酸笋啊!”她讲:“这个是酸笋鸡皮汤!我之前拿酸笋红辣椒丁熬鱼汤,味道也很鲜很野。这次是酸笋配鸡皮。”
于连蹙眉:“红楼梦里提到这个汤,这是一道非常中式的菜,不太像你的风格。”
肖甜梨一愣,一下子脸上就变得不太好看了。这道菜其实是明十教她做的。当时,他受伤了,手不方便。她做菜给他吃。有一日,他嘴淡,说想吃点清爽的,酸的,于是他教了她这道酸笋鸡皮汤。他有他的独门配方,自然和红楼梦里的食材有点不同,他加进汤的,还有鹅肠,鹅肠爽脆,配上酸清汤非常美味。她现在煲的这碗汤,同样放有鸡皮。
她要忘记他,但他总会在不经意时冒出来,逼得她无路可退。
于连凝视着她,等待着她的话。她看了一眼他那张脸,生气了,拿热油泼他,“走走走!看见你就烦!”
他是精灵,自然没事,但惨的是小明,被渐到了一点油,咿呀鬼叫地逃了。
于连没作声,转身就要离开,刚好门铃声就响了。
他以为是送货的到了,他订的从法国空运过来的红酒是这两天到的。但当他打开门时,却很惊讶,因为门外站的是景明明。
于连一下子变得有点局促,一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蛋泛出微红。
景明明同样惊讶,叫了声“阿梨”,然后问:“你是?”
肖甜梨急脚从厨房里出来,看了看俩人,最后把心一横讲:“明明,你怎幺来了?啊,这个是小花的同学,小花请他过来玩的。”
景明明讲:“你好。”
于连说,“你好,我叫明明。姓明,名明。都是明天的明。”
景明明眉心蹙了蹙,没讲话。
肖甜梨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于连往油锅里扔,像炸虾球一样把他给炸了!
雪肤花貌,加上本就年纪小,而且于连他人痩也就看起来比17,8岁还要显小一点。
他眼睛深邃中带着涟漪,是和明十的沉默阴郁不一样的风采,他的眼眸显得水汪汪的,偏偏他皱眉时又显出了忧郁的气质,看起来有种脆弱易碎的特质。
怎幺说呢,真要形容就像琉璃,流光溢彩,偏又极其易碎,美丽的外表之下是易碎的心。他是一个看起来楚楚可怜的男孩子。
景明明讲:“别站着了,进去坐吧,明明。”
肖甜梨嘿一声笑:“不了。我们快可以吃饭了。明明家也该开饭了,”说着,她将于连一推,关在了门外。
景明明在沙发上坐下,忽然讲:“那个男孩子美得极易碎,有着女孩子一样腼腆俏丽的含蓄美感。”顿了顿,又讲,“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
肖甜梨的笑脸冷了下来,“come on,我又没有恋童癖!他真的就是小花在国际学校的朋友,今天是和小花一起过来玩的!”
景明明揉了揉眼角,“你们也差不了几岁。真的喜欢就再等两年。”
肖甜梨作惊吓状:“明明,你这想法好恐怖!”
“得了,谁人还看不出你那点龌龊的小嗜好,你喜欢漂亮美丽的男人。”景明明嗤。
肖甜梨跺脚:“我才没有那幺饥不择食!”
“讲到吃,我饿了!我好像闻到了饭香。”他靠在沙发上,半闭着眼讲。
肖甜梨立马进厨房,没多一会儿就端了饭菜和汤出来,她讲:“你在警局肯定饿坏了。你先吃。小花回来后玩了一会儿有点不舒服,就先睡了。他晚一点睡醒再吃。”
景明明讲:“其实你没必要赶着那孩子走。我看他刚才转身时,眼睛都有泪水了。”
肖甜梨:“……”
景明明又讲:“那孩子不会是喜欢你,特意追到家里来了吧?”
肖甜梨简直不知道该说什幺好!那个该死的于连,他刚才肯定变化成更小,估计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了。
他简直是在耍弄景明明玩儿呢!
真是阴毒!
肖甜梨摆手:“没有的事,他就是来找小花玩的。”
“喂,好吃吗?”她岔开话题。
景明明:“好!”
荔枝虾球外表是脆的,咬开后,虾肉鲜香,再咬一点,芝士液就连出来了,咸香的芝士和清甜多汁的荔枝简直是绝配!因为荔枝是裹在虾肉里面的,虾肉很厚实,所以保护了荔枝肉在炸煮时没有流失水分。
肖甜梨也馋了,自己也吃了两个,跟着自夸道:“唔,真好吃!”
“这道菜是我契妈的拿手菜。是她教得你好,不是你厉害!”他嘲。
她嘟唇:“你这个坏家伙,赞一下我会死还是会少一块肉!”
他嘿一声笑。
他拿勺子想挖水蛋,倒是又停下:“就是这水蛋太好,不舍得下手。”
“这道家好月圆漂亮吧!是不是很有家的感觉啊,明明!你就是我最重要的家人呢!来,我们一起吃家好月圆!好意头!”她给他勺了大大一勺子水蒸蛋,又讲:“我在最后洒了一点桂花蜜,味道很特别。”
景明明慢慢品尝,笑着说:“阿梨最厉害!”
“乖!”她一高兴就忘形,一把扑他怀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景明明哭笑不得,最后不耐烦了,用手肘推开她,“要吃就好好吃,没大没小!”
水蛋里的培根是微微煎过的,很香,而肉又渗出汁液进水蛋里,互相升华。他讲:“蒸水蛋很讲究火候,这道菜,蛋滑如婴儿皮肤,这种刚刚熟甚至还有半分生的火候很难掌握。阿梨,你真的是厨艺又长进了啊!”
她听了咯咯笑。
蛋送饭非常棒,景明明吃得很饱,但肖甜梨为了减肥没有吃饭。
于是,景明明把大碗汤勺给她,自己只要一小碗,并不耐其烦地讲:“年纪轻轻不要总想着减肥!多吃点!”
“得啦得啦!长气!”她拉着脸讲。
“汤很好渴,清酸可口,还解这一巨大盘荔枝虾球的肉味。”他打趣。
景明明对这道汤的评价很高:“酸笋好嫩,而撞上鲜美多汁的鸡皮催化的化学反应绝了。味蕾冲击非常强烈,鸡皮又滑又嫩,被酸笋的味道一吊更加鲜美,鸡汤汁也更鲜!”
“你喜欢就好,”提到这道菜,她有点淡淡的,接着又讲:“鸡皮、鸭舌,鹅肠。三道秘谱配方,别处吃不到。鸡肉和酸笋,配上鲜甜菌菇,都是以小火慢煎而后才煲的,煲的汤是经过文火慢炖的鸡汤底,所以特别香,汤也特别醇厚,而酸笋又化去了鸡皮的油腻。鸭肠是快要出炉了,才放,所以既入味又保持了它的鲜脆。说起来,这道汤的确挺费心费力的。”
景明明的确很喜欢,他也是被喂叼了嘴巴的,和她一样对美食挑剔得很。他就笑了:“你肯定花了不少心思才得到秘谱吧!”
肖甜梨在心里冷嘲,可不是嘛,为了这道汤,她都把自己洗干净送去给人家吃了。人家吃光抹净倒好,只差没把她直接弄死了,却招呼不打一个就跑了,恐怕还嫌弃她脏了他的床呢!
一想起明十,肖甜梨就恨,一双筷子都被她折断了。
景明明冷静地睨着她,晒:“怎幺,折在那个人手里了?明十是吧!”
他们都是一流的侧写师,这点子事根本瞒不住。肖甜梨恨得牙痒痒,讲:“景明明,你皮痒了是吧?需不需要我将你打得满地找牙!”
景明明哼了一声,不搭理她。
饭后,他去洗碗。
两人给小花留了一大碗荔枝虾球,和一碗汤。景明明心细,见水蛋没有了,则再炒了一道青菜,和一碟番茄炒蛋,也是简简单单的菜式,却闻起来极香。青菜是用另一煲的鸡汤浇的上汤。
肖甜梨偷偷夹鸡蛋花吃,“唔”一声,又夹一点番茄,“太好吃了嘛!你煎出来的番茄蛋汁好棒,淋饭吃爽死!”
景明明叹:“我看你是刚才没吃饱!”
“饱了饱了!”她听了马上跑。
中途,她又跑回厨房,他还在刷着炖锅。那个锅很大,所以清洗工作特别费劲。
她讲:“你怎幺跑过来了?”
他哼,“省得你又送饭过警局了。你自己别太累着。”
“得了吧,这句话,应该说的是你!你看你都几天没好好睡了!”她反驳。
“明天会有一场硬仗,所以今天我让大家早点休息了。为了防着特发情况,严明和米阳在局里睡。而简沐那一队,为了几个人在局里守着。我们现在两队是共同合作。”景明明讲。
肖甜梨心疼他,走过来抱着他手臂撒娇:“哥哥,别回去睡了。我这里近你警局。你就在这里休息。省得两边跑。”
景明明有点囧,“但是小花睡在客房,我……”
她不耐烦地瞪他一眼:“睡我床上不就得了。这幺多讲究。”
景明明:“……”
“行了。你都不嫌麻烦了,那我给你铺去书房睡吧,就是书房的沙发有点短,怕你睡着不舒服。”她讲,“要不我去睡沙发吧。你明天要大战,得养足精神的!”
两人为了谁睡沙发争不停,最后她烦了,说,“随你了这幺麻烦!”
她给他铺沙发的垫子,铺软一点好让他睡得舒服,又去找被子和枕头。
客房的花洒坏了不出水,他只好在她房间洗,等洗漱好换好居家服才发现她床上放有一部小说,是她姐甜意新出版的罪案小说。
他觉得有点意思,也就坐下靠着床靠翻着。
等肖甜梨进来时,才发现他手拿着书看睡着了。
她嘀咕,啧这是累成什幺样了?我姐这幺精彩,全程无尿点的书居然能看睡着,让我姐知道,不得气死她!
肖甜梨将书拿开,将他挪了下来,他睡得沉,没醒。她拖得太用力时,他还咕哝:“阿梨,别吵嘛……”带着软糯的困倦睡意。
她就笑了,这个时候的景明明就像头温暖的大金毛,好可爱,想撸!
她也躺了下来,摸了摸他满头的毛绒绒蓬松乱发,讲:“晚安啦,哥哥!”
她平躺着,睡在他身边。
睡得模模糊糊时,才记起,她好像忘了和他说关于森林杀手的事,但他在身边太温暖,她又一头沉进了梦乡里。
六点时景明明就醒了。
他下巴脸上,还有怀里都是痒痒的,他朦朦胧胧地睁开眼,才发现她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他是太累了,所以看着书就睡着了,但阿梨居然也就这样睡下了。他有点无奈,抚了抚她的脸讲,“阿梨,你该叫醒我。”
她嘟囔着往他怀里蹭,“别吵嘛,我要睡觉觉。”
他的身体太温暖,她本能地依靠,她抱得他太紧,景明明一下子就有了反应。
那一刻,景明明很尴尬,将她移开了。他用了一刻钟,才将那股燥意压了下去。
但他刚才用了力,所以肖甜梨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他已经起床了,说,“我走了。”
肖甜梨还困着,嘴巴上嗯嗯哦哦,眼皮又耷拉下去了。景明明讲:“昨晚你应该叫醒我的。”
她嘟囔:“你太沉了,我拖你都不醒呢!”
行吧!景明明想,以前他们也不是没这样睡过。他在她身边,她觉得安全,每次都是睡得极沉。他也是一样的。
景明明梳洗穿戴好,匆匆离开。
等到肖甜梨再次清醒,已经是接近八点了。
她一睁开眼,就对上了于连一对略带哀愁又审视的眼睛。
他讲:“你和他做了?”
肖甜梨的脸噌一下就红了,“明明是守礼的人。我还是他未婚妻时,他就很尊重我,现在更不会随意碰我。于连,你不要将谁都想得和你一样龌龊。”
于连凝视着她,看得很深,一双眸似刀。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光答应了珍珠,让她去爱人,让她去过自由的生活。其实,你和景明明真的做了,也没什幺不可。你和他一起,也会很幸福。”
肖甜梨一怔,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她沉默地起床,拿了衣服到浴室换。等她出来时,他还坐在她床上,默默地发着呆。
她想赶他走,但想想还是算了。
她出去做早饭,才发现肖小花已经做好了。是用牛肉酸笋做的一道干炒牛河,小花还贴心地给每人都煎了一个蛋,鸡蛋煎得金黄酥脆,但刀一切下去,黄色的蛋液就流了下来,生与熟的边界掌握得刚刚好。
“好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吃了,然后又讲,“弟弟,你好会乖!对姐姐真好!”
肖小花挠了挠头,说,“应该的!姐姐对我好,我也要对你很好很好!干炒牛河还是于连医生教我做的呢!”
肖甜梨擡头,只见于连又开门出去了。
等他再回来时,肖小花体贴地拿他那一份干炒牛河放进微波炉加热,然后端到他面前,喊:“医生,吃早餐。”
“谢谢。”于连坐下,然后讲,“小花,厨房冰箱里还有一道甜点。你把它拿出来吧。”
肖甜梨顿时想起昨晚还没有吃到的春水生玫瑰荔枝冻。
于连指着桌面那一个个饱满鲜粉的荔枝冻讲:“下一次,你自己做时,记得在拆开保鲜膜时要小心一点,用巧力,把膜拆开了就是成型的花苞冻了,然后把桂花蜜淋在‘果子’的顶部,再把金黄的桂花瓣粘在‘果子’的桂花蜜上作装饰,晶莹剔透的春水生就做好了。”
肖甜梨夹了一个到自己碗里,轻叹:“好美啊!这粉色如梦似幻,像一朵欲放未放的娇嫩花苞,这粉很透,竟然是那种清纯中带着十分艳丽的感觉。”
肖小花也赞,“先赏‘花’,再品尝。”
肖甜梨用白金勺子切开一小块玫瑰冻含进嘴里,椰子汁,桂花蜜的芬芳清甜直沁心底,好吃得她一对眼睛都眯了起来。粉色的冻体包裹着的是白玉一般的细腻荔枝肉,粉与白的对比,在视觉上就是一绝,像抓破美人脸,风雅得很。她把抓破美人脸这个比喻说了出来,就连于连也惊讶不已,讲:“呦,你也变得雅致了。”
肖甜梨怼:“你是狗腿长不出象牙!”
她忿忿不平地把荔枝肉也含进嘴里,又是唔的一声,玫瑰和荔枝的香气搭配简直是绝配!
肖小花也赞:“饱满弹润,荔枝和爽滑的玫瑰冻似春水将冰雪在嘴中融化。”
肖甜梨嘿嘿笑:“小莲花,看来大家对你的厨艺以及品味的评价都很高啊!”
于连睨了她一眼,等她吃得差不多了,他顺手把最新的《夏海日报》给了她,“已经刊登出来了。警方这个围剿行动应该很快会有结果。”
肖甜梨一想到对白勇的最新侧写,她马上打景明明电话,可惜接不通。
于是,她又第一时间打给严文,让他想办法联系景明明,把她的侧写说了。
肖甜梨一吃完早餐,总觉得气氛不太对劲,景明明始终联系不上,她对于连讲:“我现在过F市,去向新殡仪馆。”
她一边开车,一边给景明明的微信发语言,告诉他,她现在过F市的新城,到向新殡仪馆。
另一边,景明明带队,早早埋伏在森林里。
米阳说,“我们的设的圈套是向一早年杀死并埋藏的女受害者。所以这个埋尸地费了技术科的同事许多心机,昨晚又检查了一遍,努力做了还原,就连这些过膝高的杂草荆棘都是刻意移植过来并弄成荒野的样子。现在远看并没有什幺破绽,希望能骗过白勇。”
景明明讲,“我们已经将这里重重包围。如果他出现,无需等他开始挖掘,就可以冲上去逮捕他了。”
李成说,“头儿,这幺多年过去了,向一埋的尸体肯定腐化了。和新埋的尸体是不同的,会有腐肉、蛆虫,甚至是白骨化。这样子,白勇真的会来吗?”
米阳说,“白勇和寻常人不同。尸体对他而言,是无法克制的欲望。即使是已经高度腐烂的尸体,他只要能找到这样的受害者,就能通过回味自己的犯罪从而获得高潮。这是由他的行为决定的,他抵抗不了这样的诱惑。就如同13岁时的他,在入殓间给女性尸体化妆时,他会控制不了进行自慰。所以,他会来的。”
景明明举高望远镜,望了望远处来路,一片安静,又再看了看那棵以向一身份提供的风景照里出现的红杉树。
这棵红杉树非常高,非常古老,有八十多米高,可谓鹤立鸡群。它高壮得遮天蔽地,附近的树木都成了矮树。
那棵红杉下,没有埋任何尸体,但他们挖了一个坑,只等白勇陷进去。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声,然后埋伏在车道上的一名同事讲:“白勇来了。”
全部人都压低了呼吸,进入了战斗状态。
景明明将望远镜对着车道入口,看见一辆车开了过来。
然后白勇下车了。
他一步一步走近。
四周很静,死一般的寂静。
白勇眼看着离红杉越来越近,他忽然站住了。太静了!连鸟叫虫鸣都没有,这不正常!人多的地方,雀鸟是会离开的。
景明明对着对讲机讲了声,“上!”他率先冲了出去。
但白勇太警觉,几乎在同时,他已经转身跑。
而十多名警员同时往他扑来,白勇眼看没有路了,他忽然往左下角的一条小径跑,他跑得飞快,景明明暗叫一声不好,提速飞奔,并喊:“大家快追!白勇曾经到过这里,他熟悉路。别让他跑了!”
所有人都来围截,但即使大家早前就对这一带探过了路,却没有白勇对地形熟悉。白勇从小径穿插,遇到坡体直接滑下去,溜得飞快,而此时唯一跟得上他的仅仅是景明明,而米阳何童则跟在景明明身后。
景明明对何童李成各比了一个手势,又往后李成所在的方向比了个手势,意识是四个人一起从不同的地方包抄白勇。
米阳和何童立马改变了方向,一个往左下冲,一个往山势高的地方跑,李成从另一个地方去,互为犄角之势。
而景明明则从六七米高处猛地跃下,将白勇扑倒,但白勇也是破釜沉舟,就地一滚,要爬了起来,将身后的两把刀就往景明明扔,景明明就地一滚,堪堪避开,但锋利的刃还是划破了他的右耳,削掉了右耳骨上的肉,血瞬间糊了他一脸一眼,但他仍然爬起死追。
景明明是清楚的地形的,前面已经没有了路了,只有一处不算太高的断崖和瀑布。他大喊:“白勇,站住!”他开枪。但血糊眼睛,他凭的只是对白勇那蓝色的衣服影子晃动时的模糊视觉射击。
“嘭”一声,子弹从白勇肩膀擦过,带着巨大的撞击力,他脚绊了一下,依旧死命往前冲。然后,他咬着牙猛地往瀑布跳了下去。
所有追赶的人,在断崖前停下。
景明明咬着牙赶上,摸去一脸的血,但血依旧在流。
景明明无视大家要帮他处理伤口的话,开始分派任务:“李成, 马上和何童以及另外三名手足在瀑布下展开搜索。米阳,你带着待会赶上来的蛙人在这条河流经的主道搜索。萧潇你和民警一起进行全市封锁与搜索。白勇和陈明不同,他不是一个暴躁而大开杀戒的人。如果他受伤,无路可去,他就会躲起来,独自舔伤。我要去一趟F市。”
正说着,严文的卫星电话就接进了景明明的对讲机里,是转达肖甜梨的话。
景明明说,“知道了。我马上过F市。”
李成马上打电话,让F市的重案A组协助景明明逮捕白勇。
李成不放心受了伤的景明明,交代了何童去执行任务后,他也上了景明明的车,并从座位下取出急救箱,马上帮助景明明进行急救处理。
他下手也是又快又狠:“耳骨去了一截。这个有点麻烦。”
“不麻烦,死不了!”景明明答。
李成总算止了血,上药消炎后,替他用纱布包扎,又打了一针消炎针后,总算是吁了一口气,但马上严肃地讲:“一抓到人,你要马上去医院处理!”
“知道了。”景明明讲,然后还没等他坐稳,就将车飚了出去。
***
景明明一边开车,一边安排逮捕任务。
他在和简沐开会。
手机就放在中控台上,景明明提到,可以用怀柔政策,“白勇和陈明不同。他并不想大开杀戒。但现在的确没有他的消息,米阳那边反馈,经过一个半小时搜索,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我认为他应该已经躲起来了。我想你通过谈判,借用媒体,将他引出来。”
“可以。我马上安排。”简沐也是言简意赅。
当肖甜梨坐在立信殡仪馆的一个高大古榕树时,看到了大堂正在播放的新闻。
白勇已经被全国通缉,但简沐通过新闻转播,呼吁他走出来。简沐措词严谨,强硬的同时又兼具了怀柔,并站在了对白勇的同理心的角度展开呼吁,将他的联系电话打在了电视屏幕上。
肖甜梨快速打开手机,一打开网页推送的就是这条新闻。
站在大树下的赢小骨问:“你觉得白勇会自动自首,联系简队吗?”
肖甜梨沉吟道:“但白勇杀人太多,即使自首也是死刑。这种情况下,换了是你,你会主动送死吗?”
这边,景明明又通过电话,和正在直播发言的简沐交流。景明明讲:“疲惫感。白勇即使自首也是死刑。但是不需要再被围捕,他能得到解脱。”
简沐对着耳机敲击了几下,用的是摩斯密码,表示他知道了。然后,简沐对着正在做直播的屏幕讲道:“白勇,我知道你累了。你想停下来歇息了。这一路走来,你太累太累,但主动权在你这里,你还有得选择。白勇,停下来吧,你可以在安静的室子里好好地睡一觉,什幺也不需要再理会,也无需再去抗争。白勇,我们等你。”
肖甜梨笑了,“看来我哥哥和简队都商量好了。这一招妙!”
但肖甜梨在这里等了大半天,也没有见到白勇出现。
景明明来到F市时,已经晚上八点了。
景明明看到大树上的肖甜梨,喊她下来。
肖甜梨有点失望地跳下来讲,“明明,我本来想帮你,不过白勇还是没有出现。”
景明明讲,“会来的。时间问题。我信你的侧写。”
赢小骨问:“你们围捕他时既然有开枪,他中枪了吗?”
景明明想了下回答:“在崖壁附近有血迹,我当时应该是击中了他肩膀或者手臂,但也有可能只是子弹擦过。不会是致命的枪伤。而且,断崖不高,下面的水深没有礁石,白勇是户外生存的好手,我相信他应该逃脱了。”
肖甜梨讲:“哥哥,没有来得及报告你,我就私自把黄丽丽的尸体带过来了。这点我需要道歉。但我认为,我们用得着。”
景明明讲:“没事。你也是我们局里的顾问,你有权调动,和安排相关工作。你是想用黄丽丽引他出来是吧?可以让简沐去讲。”
赢小骨也跟过来,就是安排黄丽丽的尸体运送的,她讲:“来的路上,肖顾问和我讲了,打算给黄丽丽开遗体告别会。她没有亲人了,我觉得可行,白勇作为她唯一的亲人,回来的。”
馆长李大宏从大堂走了出来,肖甜梨和景明明把他们的计划和他说了。
李大宏马上安排了遗体告别室,他要去安排化妆师,赢小骨讲:“我来吧。毕竟是案子,我会跟进全程,我给她换衣服和整理。”
赢小骨从冷冻车后厢里卸下遗体,有一名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和她一起,将黄丽丽推进了化妆间。
李大宏叹气,然后讲:“我也希望白勇那孩子可以勇敢地站出来。”
景明明说,“李老谢谢你的配合和帮助。”
李大宏挥了挥手道:“景队言重了。我现在去安排。”讲完后他就匆匆离开去安排一应会场了。
当一切准备好,景明明拍了一个告别仪式的直播视频,比较短,只是五分钟。告别室里挂着黄丽丽的照片。
照片是肖甜梨和景明明一起选出来的,十二岁的黄丽丽笑得很灿烂,那时候她的勇哥哥还在她身边。
说到底,两个都是可怜的人。
景明明把视频发给了简沐。简沐那边再度通过媒体和白勇沟通进行谈判。
“黄丽丽已经没有亲友,但最后的一程,她最希望的是你陪她走完。白勇,你累了,东躲西藏,被追捕被通缉不是你想要的。你想要安静的生活。白勇,你舍得让黄丽丽一个人离开吗?”
景明明看着肖甜梨,她眼底有乌青,显然也是跑这两起连环案闹的,他手按在她眼角和眼底,轻轻地揉了揉,“黄丽丽是他亲手杀的,他有过悔意,希望仅剩的悔恨和怀念都够感化他。”
忽然,景明明电话响了。
是米阳打来的。
景明明接听,夏海那边,米阳他们在森林瀑布河的下游找到了一艘无人的快艇,快艇靠近F市的边沿,而河床上有车轮印。从而追踪到了F市的山路,最后在靠近新城的位置,找到了车。是一辆假牌照的失车。
景明明挂了电话,对肖甜梨讲:“白勇已经到了新城。”
按告别仪式来讲,今晚是需要家属守夜的,到了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前结束,遗体将会运去火化。
肖甜梨和景明明头靠着头,在告别室的后面室子里休息。
她睡得不踏实,只是闭眼休息,景明明只是打了个盹就醒了。
肖甜梨挽着他手臂,头枕在他肩上。他擡起手来抚了抚她的脸庞,她在睡梦里喃喃:“阿十,不要吵我嘛!”
景明明怔了一下,又抚了抚她的头,“嗯,我不吵你。你放心睡吧。”
凌晨三点时,白勇来了。
景明明和肖甜梨一起从后室走了进来告别室。
白勇看见二人时,很平静。
李大宏听见动静也过来了,他喊:“孩子,丽丽她一直在等你。”
但肖甜梨很提防,把李大宏拉了过来,她护在他身前。
为了不让白勇感到压力,与被围困的那种紧张而造成鱼死网破,景明明特意调走了警力。
这边的刑警配合他们,只守在离开殡仪馆的各个地方,而殡仪馆内的另外三名警员也是埋伏在暗处,并不出来。
白勇看了看四周,一切都很平静,能听见虫鸣和夜鸟啼。他内心也一片平静,这里也曾是他生活了许久的“家”。他和黄丽丽都回家了。
白勇走前一步说,“我不跑了。也不会伤害任何人。”他慢慢地拉开衣服,给大家看见他没有任何武器,“我累了。非常累。我自首,但求你们,让我送丽丽最后一程。”说着说着,他跪了下去,跪在了黄丽丽的遗体前,他默默地哭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丽丽,我对不住你!”
景明明讲:“可以。我们等你到明天。现在,我要先给你戴上手铐。”他走了过去,将他锁了起来。
一切尘埃立定。
没有再流血,也没有人再受伤。
景明明拿了一件衣服盖在他双手上,外人看来,看不出他戴了锁。
白勇虔诚地跪在黄丽丽灵前,为她守夜,和送她明天的最后一程。
李成走过来,说:“老大, 你们先回去吧。这里我和F市的兄弟们守着。你赶快去医院!”
肖甜梨不由分说扯了景明明走,还不忘数落。景明明只是好脾气地笑:“没有那幺严重,你别听李成大惊小怪的。”
车里,赢小骨帮他揭开纱布检查,直皱眉头,“马上去医院,需要做手术。景队,你居然就这样过来,还瞒着大家情况。已经感染了。”一看肖甜梨吓得不轻,脸色都是白的,她马上安抚:“别急,是我没讲清楚。小手术。没问题的。”
肖甜梨说,“赢法医,你也累了一天了。你先回去或者找家酒店住下吧。我陪他去医院。”
赢小骨讲:“也行。那我就先回夏海了,还有两份报告赶着写。”
景明明说,“赢法医,辛苦你了。你也多注意休息。”
她淡淡笑着和大家告别:“我是老牛命,好得很!”
景明明的手术只做了四十多分钟。但打了麻药,他不好行走,当晚就留在医院了。
肖甜梨一直陪着他,当他在病床上醒来,见她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但手却一直握着他的手,景明明心中一动。
他看了眼输着的药水,快完了。他把针拔了,然后将她抱上了床睡。他给她盖好被子,才说,“阿梨,为了我的事,让你辛苦了。阿梨,我会报答你。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不走。永远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