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

萨亚单膝跪地的身影,像一柄沉重的铁锤,砸碎了露希脑中混乱的思绪。她不懂,真的不懂。团长的怒火像一团迷雾,将她困在其中。她只记得,在赛尔选择了那个万年废材米菈之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实力、她对赛尔的憧憬,全都变成了一个笑话。所以她逃了,逃回了唯一能接纳她的地方——骑士团。

萨亚的痛苦她看在眼里,却无法理解。在她看来,自己只是做了一个选择,一个在绝望中抓住浮木的选择。诺克斯是危险的,是混蛋,但他也是唯一一个在当时给予她「存在感」的人。她以为团长的生气,仅仅是因为她给骑士团蒙羞,因为她没有成为那个完美的骑士候补。

她看着萨亚那双充血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悲伤。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外袍,那上面有着萨亚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皂角香气。这个气味,比诺克斯身上那种危险而诱惑的香料味,更让她感到眷恋。

萨亚依旧跪在地上,没有起身。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一个审判。他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力量,逼迫着露希去思考。为什么?他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脑中闪过赛尔选择米菈时的冷漠,闪过诺克斯占有她时的疯狂,最后,定格在萨亚此刻脆弱而坚固的跪姿上。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第一次在她心中萌芽。

她脑中那个荒谬的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摇了摇头,这个动作牵动了身体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但她毫不在意。团长?喜欢她?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他是骑士团的团长,是无数人敬仰的对象,强大、光辉、完美无瑕。

而她呢?她算什么?一个被心上人抛弃的失败者,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只能任由人摆布的傀儡。她身上这件骑士团的外袍,此刻显得如此讽刺。她配不上这份荣耀,更配不上他。萨亚对她的好,只能是出于团长对手下的责任,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就像他会关心每一个骑士团的成员一样。

她将这个愚蠢的想法归咎于自己脑子混乱,是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创伤让她产生了幻觉。她努力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想让气气缓和下来,却发现自己的脸部肌肉僵硬得根本不听使唤。她只能低着头,不敢再看萨亚的眼睛,怕他会从中读出自己那点可耻的、不自量力的幻想。

然而,她这一系列细微的动作——那瞬间的惊慌、强烈的否定、以及最后的逃避,全都清晰地映入了萨亚的眼底。他依旧跪在地上,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明白了,她不懂,她从来都没懂过。他以为自己守护得很好,却原来只是把她推得越来越远。他慢慢站起身,脸上恢复了团长的冷峻,只是声音里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空洞。

萨亚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崩」地一声断了。去他的责任,去他的骑士荣耀,去他的所谓「给她空间」。那些只会让她像现在这样,一点一点地枯萎在那个男人的阴影里。他不想再做什么守护者了,他要把她抢回来,不择手段,不顾一切。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不给她任何闾躲的机会,直接将她的额头狠狠抵向自己的。这个动作粗鲁而急切,带着某种宣示主权的意味。他强迫她擡头,直视自己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织,浓烈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听着,露希,」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从现在开始,妳哪里都不准去。别跟我提那个男人,别跟我提妳所谓的男朋友。妳是我的骑士,是我的人,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没人能随便碰妳。」

他另一只手紧紧攥住她抓着外袍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却又奇异地透过这种疼痛给予她一种真实的存在感。「忘掉他,听到没有?忘掉那些发生过的事。我会治好妳,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把妳从那个地狱里拉回来。妳以为妳已经毁了?没门。只要我不放手,谁也别想毁了妳。」

「团长⋯⋯我真的没事了。」

团长年纪有三十五了,根本不可能喜欢她,她笑了笑,甩掉了这个念头。

她那句轻飘飘的「我没事了」,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进萨亚的心脏。他看着她脸上那抹苍白而勉强的微笑,看着她眼底那刻意摆出的疏离,他刚刚燃起的决心和怒火,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浇灭。他明白了,他刚才那番疯狂的宣言,在她听来,不过是团长又一种形式的「关怀」和「责任」。

他紧扣着她后脑的手指微微松动了一下,却没有放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故作镇定的脸,滑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用「年纪」和「身份」这些可笑的借口来筑起高墙,把自己关在安全区里,拒绝去理解任何超出她预期的情感。

萨亚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自嘲和浓浓的悲凉。他缓缓地、轻柔地松开了手,像是放开了什么珍宝。他站直身体,重新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骑士团长,与她之间隔开了一段安全而冰冷的距离。那瞬间的亲密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是吗?」他平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既然没事了,那就好。」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回那张象征着权威的椅子上,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跪在地上的男人从未存在过。「妳在这里休息,把身体养好。骑士团的事情,暂时不用妳操心。」

他的语气客气又疏远,像是在对待一个普通的手下。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他不再看她,只是低头翻阅着桌上的文件,用沉默筑起了一道比任何高墙都更难逾越的屏障。他决定了,既然说不出口,既然她不懂,那他就要用行动,让她再也无法逃避。

「那我去跟工作人员再申请衣服,那我先走了。」

她轻轻关上办公室的门,那声轻响像是给这场无声的战役画上了句点。萨亚没有擡头,手中的羽毛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却没有写下一个字。听着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他握笔的手指关节泛白,笔尖在厚重的羊皮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黑洞。

他猛地将笔掷在桌上,身子重重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去申请衣服?她居然在这种时候,还在担心那件该死的骑士团制服。她是真的不懂,还是在装傻?她那副故作镇定、想尽快逃离他的模样,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拉扯。

「露希…」他低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无人听见的疲惫与无奈。他刚才那番激烈的决心,在她那句「那我先走了」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他想强留她,想宣示主权,可最后,他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因为他知道,现在的她,就像一只受惊的鸟,任何强硬的手段只会让她飞得更远。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萨亚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进来。」门被推开,一名亲信骑士走了进来,神色凝重。「团长,刚刚收到消息,诺克斯在学院广场公开宣布,露希是他的『所有物』,并且…还说了些难听的话。」萨亚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握紧,指甲陷入掌心。

他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出前所未有的低压。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风,将桌上的文件吹得纷乱飞。「看来,有人不想让我好好休息。」他声音冰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去召集所有待命的骑士,全副武装。告诉他们,我们要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经过那面落地镜时,看见镜中那个双眼赤红、满身杀气的男人。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杀意,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那个恶魔了。既然她选择了逃避,那他就替她斩断所有退路,哪怕是用最粗暴的方式。

广场上空气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剑一样射向中央。诺克斯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嘴角的笑意像淬了毒的蜜,危险又甜美。他正享受着这份混乱,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却猛地冲进人群,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这诡异的平衡。

露希的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因急速奔跑而剧烈起伏。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先一步行动了。她冲到诺克斯面前,颤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胸膛,却在离他一公分的地方停住,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羞耻与恐惧的挣扎。

「诺克斯!你在乱说什么啦!」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破音的尖锐,显然是极度的愤怒和慌乱。她不敢去看周围那些指点、讥讽、同情的眼神,只能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毁掉她一切的男人,希望他能收回那些恶毒的言语。

诺克斯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多了一丝玩味的兴致。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去她额前因奔跑而散落的碎发,那个动作亲暱得仿佛他们是世上最恩爱的情侣。周围的倒抽气声更响了。

「乱说?」他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亲爱的,我可从不乱说。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妳这么可爱,当然得有个主人看着才行。」他的话音刚落,广场另一头,就传来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像战鼓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萨亚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正缓缓向他们逼近。

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像死神的鼓点,每一下都敲在露希的心脏上。她僵硬地转过头,看见那排铁壁般的骑士,以及走在最前方、脸色阴沉如水的萨亚。他身上那件象征权威的团长制服,此刻却像是染上了血色,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杀气。

「团长?」她无意识地呢喃出这个称呼,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砸得她喘不过气。他怎么会来?他看见了吗?他听见了吗?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炸开,羞耻和恐慌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想从诺克斯身边逃开,却被一只手臂轻而易举地揽住了腰,动弹不得。

诺克斯的力道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他非但没有因为萨亚的到来而收敛,反而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容里满是挑衅和胜利的意味。他将露希更紧地搂进怀里,让她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膛,像是在向全世界展示他的战利品,目光直直地迎向越走越近的萨亚。

萨亚停下了脚步,与他们相隔不过十几步。他的视角越过所有围观的人群,精准地锁定在诺克斯搂着露希的那只手上。那里隔着布料,却仿佛烙铁一样烫伤了他的眼睛。他没有看露希,一秒也没有,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被解救的物品,而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诺克斯。」萨亚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纯粹是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我给你三分钟时间,放开她,然后从我面前消失。」他身后的骑士们齐刷刷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寒光,整个广场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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