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书房。
晌午的日光透过支起的窗棂，在大案上投下刺目的斜影。空气中，松烟墨的清雅与瑞脑香的冷冽交织缠绕，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沈清舟端坐在紫檀木案后，手中转着那支尚未落墨的朱笔。案前，顾修远与秦淮一武一文分立两侧。顾修远身着玄青色的朝服，身姿如枪，即便未着甲胄也自带一股肃杀之气；秦淮则是一身月白色长衫，神色清隽，手中稳稳压着一叠厚重的文书。
“殿下，”顾修远率先打破了死寂，他擡手将一卷早已备好的拓片铺在案几空处，嗓音低沉果决，“凤凰山那边已料理妥当。昨日民夫挖出的那块断碑，钦天监已连夜认定为‘古迹’，绝无纰漏。消息臣已严密封锁，大典之前，京中断不会闻得半分异论。”
沈清舟视线掠过拓片上那遒劲的“天授清舟”四个字，指尖在案几上轻点：“既然石碑已成‘定数’，礼部那边可有异议？”
“臣已新拟了《祭天疏》。”秦淮顺势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份封皮素净的折子呈至案心，“既然石碑是‘天意’，那这祭文便能顺理成章地将殿下这半年的政绩写进天命。殿下，太孙如今的情况已难挡朝中暗涌，萧家这江山若要不乱，正位乾坤便是唯一的生路。微臣不过是顺势而为，将万民所向呈在明面上。”
沈清舟接过折子翻开，视线在字里行间停留良久。她比谁都清楚，眼下这一切，不过是他们三人心照不宣导演的一场神迹。
“父皇临终前要本宫保住萧家的基业，原以为辅佐太孙便能全了这份恩情。”她合上折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嗓音清冷，“可局势至此，本宫若不走这一步，只怕连这江山的最后一点余晖都守不住。”
她猛地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重叠的宫墙，凤眸中寒芒毕露，霸气尽显：“顾卿，京畿大营的防务你亲自盯着，大典之前若有宗室生事，准你先斩后奏。秦淮，礼部的辞章你负责捉刀。本宫要让全天下看清楚，这江山，从此由本宫说了算。”
“臣等，领命。”
说罢，秦淮躬身退回一旁的侧案坐下，重新理起案头的文书。书房内重归寂静。
顾修远立在案前，本该立刻告退，可他的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他垂下眼帘，目光借着整理拓片的动作，在那截如雪的颈项上掠过。
整整三日，他在长乐宫外候旨，等来的却总是她挥退左右的冷淡。这三日里，他竟是连她的一个正眼、半句私语都没求到过。如今好不容易站在这案前，即便是说着冷硬的公事，他也舍不得就此离去。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见她已重新坐回案后，并无再开口的意思，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第二眼、第三眼。
大案如鸿沟，他分明立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千军万马。他在等，等她像从前那般喊他一声，哪怕只是公事公办的吩咐也好，可她始终没擡眼。
沈清舟始终没有擡头，唯有翻动奏章的指尖微微顿了半个音节。
顾修远终是敛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攥紧指节，双手抱拳对着沈清舟深深一揖，动作冷硬且肃穆：“臣……先行退下督办巡防。”
沈清舟依旧没有擡眼，只淡淡应了一声：“去吧。”
顾修远转身走出书房，墨色的披风在狭窄的廊道间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沈清舟才放下朱笔，看向殿外那重叠的宫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