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被送进这座宅子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她不需要一场婚礼仪式,这场荒诞的联姻不需要新人的参与,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沈厌一时心血来潮同意了这场婚礼,于是她变成被所有人奉承的沈太太。甚至她都无法评判什幺是自己作为彻底离开这个家的判断标准,灰白的雾压在庭院上方,像一层没有被揭开的布,佣人来来往往,却都刻意放轻了脚步。她被引着穿过长廊,脚下的地面光滑而冷,回声被高高的穹顶吞掉,她听不见,却能从空气的震动里察觉到这里的空旷。
她的父亲站在她旁边,行李已经被收拾好了,一切稀松平常到好像只是去进行为期三天的旅行。
在门口停下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把她向前推了一步,说:“她不会说话。”语气平直,像是在交代一件物品的使用说明。那句话落下后,属于这个人事情便算完成了。
有人接过她的行李,门前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身线条低而利落,漆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吞噬了周围的反射,像一块被打磨过的暗色金属,车门打开的瞬间,里面的空间向她敞开,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杂音,仿佛只要坐进去,就会被完整地包裹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整理姿态,前排的人已经转过身来。
“你就是我的嫂子?”
那人坐在驾驶座上,胳膊随意地搭在方向盘边缘,身体却明显朝后倾了一点,刻意拉近了距离。他的目光没有急着移开,而是慢慢地,从她的脸落到肩颈,再到被衣料覆盖的轮廓,停顿得恰到好处,既不越界,又让人无法忽视。那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不加掩饰的兴趣。
她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垂下眼睫。
沉默在车厢里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人却笑了,笑意很轻,像是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他没有收回视线,反而又多停了一秒,目光贴着她的侧脸滑过去,低声补了一句:“哥有事让我来接一下你。”
沈烬,沈厌的弟弟,江稚擡起头定定看向他,缓缓点了点头。要不要用那种最庸俗的方法,指着嗓子告诉对面自己不会说话,不过既然都到这里了,再蠢的人也该知道是什幺情况吧,更何况这个人和蠢并不沾边。
这算什幺,下马威还是什幺更苛刻的对于一个被送来妻子的考核,江稚在想这个要怎幺和日后也算得上自己名义上弟弟的人相处,当成弟弟?是不是太给自己擡咖了,很显然对面完全没有把自己放在一个会被尊重的位置上。
车里没放音乐,江烬也没什幺兴趣和被人主动交流,不过他敢发誓,他原本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真的只是确认后座有没有坐稳,像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可视线落进去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本身就不再单纯了。
她坐得很安静,背脊贴着座椅,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像是被教过如何在这种场合存在。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前排,也没有看窗外,只是垂着,像是在消化这段尚未被说明的路程。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忍不住想确认她是否真的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
后视镜里的画面被切割得很小,她的存在却异常清晰。那种感觉让他微微皱了下眉——不对劲。自己不该对这个女人产生任何多余的关注,更不该在这种时候反复确认她的状态。可越是这样提醒自己,视线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停留。
她没有看他。
这一点反而更让人心烦。
可他偏偏清楚地意识到,她并不是迟钝,只是不想要回应。这个认知让他心里莫名地浮起一点不合时宜的烦。她好像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参与任何人的情绪。
或者说本身他来到这里就是出于意外,一个开玩笑的打赌。对于他哥突然宣布结束单身二十五年正式决定踏入婚姻这个坟墓的时候,他心里想了数百个可能,甚至联想到了出了什幺意外要靠他哥出卖色相,最后发现理由居然如此有理有据又站不住脚。
他说江稚很漂亮,然后呢,他追问。
是个哑巴比较听话。
他说我不信,他真的太好奇这位名义上的嫂子了,像是被问烦了,说干脆你去接。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她擡头,看见他正在通过后视镜看她,会是什幺反应?会避开吗?会困惑吗?还是根本不会在意?
他开始有点不爽。不是对她,而是对自己。这种感觉太低位了。像是在不该动念的地方动了心思,又清楚地知道这份心思没有资格被看见。她已经被定义了身份,被安排过去处,而他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在后视镜里确认她的存在,然后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