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柏川璃总能和那个男孩“超经意”地偶遇。
清晨，女生寝室楼下，她刚睡眼惺忪地迈出大门，便能瞧见他高大的身影。
那人总是背对着楼门，假装研究公告栏里那张早该撕掉的过期海报；或是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划来划去，却半天没见翻过一页。
脊背僵着，脖子梗着，耳朵却偷偷往她可能出现的方向倾斜。余光借着“活动肩颈”的姿势飞快扫过来一眼，又迅速收回去。
每一处细节都在出卖他那点可怜的小心思。
恰好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少男顺势偏头望过去。
视线落定时，柏川璃正从楼门里走出来。
那一瞬间，男孩整个人都柔软下来。
原本绷直的脊背忽然松了，僵着的脖颈也软了。
像一株在晨光里被灌饱了水的植物，叶片舒展开来，茎秆也挺直了几分。
他先是转身佯装往另一个方向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可走出不到十米，又像突然想起什幺十万火急的事，倏地折返回来。
然后，和她撞个满怀。
“璃、璃璃，好巧啊，在这儿都能碰见你……”
男孩挠着后脑勺，耳尖在晨光中红得透亮，像山樱桃枝头最先熟的那两颗，被露水洗过，又被朝阳染过，饱满得快要滴下颜色来。
眼神飘忽不定，落在柏川璃身后的梧桐树上，落在地面的落叶上，落在天边的云朵上，就是不敢落在她脸上。
柏川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无奈混着好笑，如同热可可里融进去的棉花糖，软乎乎地漫开来。
这人演技也太差了吧！
可她什幺都没戳穿。
只是弯了弯眼睛，语气如常地和他打招呼：“早呀，又碰见你了。”
话音刚落，宿舍楼门口又走出几道说说笑笑的身影，正是室友们结伴往食堂方向去。
陈欢远远瞥见柏川璃，立刻挥了挥手，又冲她挤挤眼睛，做了个“你们聊，我们先走”的口型，然后挽着另外两人快步离开。
那背影里都透着心照不宣的笑意，走得又急又快，仿佛生怕多待一秒就会破坏什幺似的。
柏川璃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身边的人身上。
他正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可能是知道室友们在笑什幺，所以不好意思擡头看她。
手指揪着书包带，一下一下捋过去，又一下一下捋回来，把那根带子捋得皱皱巴巴的。
这副模样落进眼里，柏川璃心底那点被调侃的别扭便散了大半。
本来还想嗔他两句，可看他这副连头都不敢擡的样子，话到嘴边，又有点说不出口。
算了，不跟他计较。
想了想，最后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你吃早餐了吗？”
一旦两人课时错开，或者在同一栋教学楼上课，男生又会想方设法地出现在柏川璃面前。
下课铃声一响，楼道里顿时拥挤起来。
学生们抱着书本三五成群地往下走，说笑声、脚步声、书包碰撞的窸窣声混成一片，嘈杂得像炸开的蜂窝。
他却逆着这股人潮，艰难地往上挤。
像一条倔强的小鱼，在奔腾的溪流里奋力溯游而上。
别人都往下，只有他一个人往上。个子又高，在一群往下走的人群里格外显眼。
被人撞到肩膀也不在意，被踩了鞋带也只是往后缩一缩，眼睛却一直望着楼上某个方向。
想见她的念头，比什幺都急。
终于挤到柏川璃教室门口时，男孩的头发有些乱了，衣角也因为一路穿行疾走，而微微皱起。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细细搜寻。
一时没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神色间便浮起隐隐的慌乱。
眉心微微蹙起，视线变得更加急切，像是怕错过什幺似的，一帧一帧地扫过每一张陌生的脸。
直到目光越过人群，终于撞上柏川璃的那一瞬。
那双眼睛忽然定了下来。
像浮游的舟看见了岸，像倦飞的鸟寻到了巢。
周遭的一切都退成了虚影，来来往往的人潮失了颜色，万千面孔里，他只看得见那一个。
方才的焦躁不安，在这一刻找到了落处，一层一层地沉下来，落回胸腔里。
表情也随之柔软下来，笑意先于嘴角抵达眼睛，在男孩脸上漾开一个明亮又羞涩的弧度。
那笑容里带着点“我做到了”的雀跃，又藏着点“她不会嫌我烦吧”的紧张。
来不及细想，也来不及压下那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男孩深吸一口气，朝女孩的方向走过去。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步几乎要跑起来，那股按捺不住的急切，全写在步伐里了。
快走到柏川璃身后时，男孩放慢动作，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
等女孩疑惑地回头，他便轻声说：“璃璃，好巧啊，一起下课呢……”
柏川璃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他的额角还沁着薄薄的汗，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前。
脸颊因为一口气跑了四层楼而泛着浅浅的红，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而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明晃晃的期待，就这样直直地闯进她的视线中。
不禁哑然失笑。
巧？逆着人流爬四层楼，这叫巧？
可她什幺也没说，只是点点头，语气听不出半点异样：“嗯，走吧。”
然后便和他并肩，顺着人流往楼下去了。
柏川璃常去的那家校内奶茶店，男孩也会提前去蹲守。
店里人太多了，光是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喧哗和点单声，他就觉得头皮发麻。好在他学会了用小程序提前下单，到店直接取餐就行。
取到饮品后，他在店外找了个能看到路口的座位，把袋子搁在桌上，便开始等。
日头一寸一寸往下挪，香樟树的影子也跟着一点一点拉长。
有几片叶子落在他脚边，又被风吹开，打着旋儿滚向更远的地方。
男孩看着那些叶子发呆，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他便立刻擡头，不是她，又垂下去。
还将奶茶换到左手边，挪到靠近路口那一侧，好让杯身始终朝着她可能出现的方向。
等了不知多久。
那道穿着浅色卫衣的身影，终于从香樟树影里慢慢走出来，正朝奶茶店的方向靠近。
男孩的心跳顿时乱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动作太急，膝盖撞上桌角，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皱了皱。
可他顾不上揉，只是快步迎上去，在柏川璃走近时，把手里那个保温袋递到她面前。
“璃、璃璃，好巧啊，你也来喝奶茶吗？”他开口时声音有点紧，生怕说错一个字，“正好……我点多了，这份给你吧……”
男孩说得磕磕绊绊，目光又开始不安分地乱窜。
他先是瞟了一眼手里的奶茶袋，又悄悄滑向她垂在身侧的手。
只停留了半秒，便慌乱地收回，转而盯着自己的鞋尖盯了一会儿，又觉得哪里都不对，索性把视线放得更低，落进地面那些斑驳晃动的树影里，再不敢往上挪一寸。
绕来绕去，什幺都看了个遍。
唯独那张最想看向的脸，他的目光，始终没能真正落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