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烬的懂事和自我定位清晰,一直是萧既鸾很喜欢的一点。
这女孩从来不会逾越,不会因为给过几分好颜色就得寸进尺,不会在被善待之后就觉得可以平等。她永远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站在什幺位置,知道该怎幺说话,该怎幺跪,该怎幺低头。
那些分不清界限的人,萧既鸾见得太多了。给一点甜头就忘了自己是谁,给一点好脸色就想往上爬,最后死都不知道怎幺死的。
黎烬不一样。她从来不会。
所以萧既鸾一直很喜欢她这一点。聪明,懂事,拎得清。
可此刻,这点她一直很喜欢的东西,第一次让她有些不悦。
那不悦来得莫名其妙,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明明黎烬什幺都没做错——她只是保持了自己一贯的清醒和懂事,只是做了那个知道自己该低着的黎烬。
可萧既鸾就是觉得不舒服。
因为她是真的没装。
黎烬是真的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就该低着。
萧既鸾是什幺人?
最年轻的,算得上是实权的副厅,发改委固定资产投资司的司长。是那个坐在办公室一个眼神就能让下属噤声的人。管的是国家级重大项目的审批,握的是数以亿计的资金流向。下面报上来的文件,她签一个字,项目就能启动;她压着不动,多少人的心血就得卡在那里,等着,求着,煎熬着。
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上位者——手握审批权,掌握生杀予夺。比林将麓那种商业世界的权力,更直接,更沉默,也更让人不敢直视。
商业世界的权力还要受制于市场,受制于股价,受制于对手的博弈。萧既鸾的权力,受制于什幺?受制于上面的政策,受制于她自己的判断,受制于那张巨大又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网。这张网里,她是织网的人,也是执棋的人。
这种人,凤毛麟角,人中龙凤。
在她面前低,不是很正常吗?
黎烬大概是这样想的。
萧既鸾看着跪在那里的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语调:
“起来。”
黎烬的睫毛颤了颤,擡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
“跟我进来。”
萧既鸾站起身,转身走向侧卧的方向。她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放慢了一拍,像是在等什幺。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黎烬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但跪得太久了,膝盖发麻,腿也软了。她刚站起来一半,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倾去。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萧既鸾不知什幺时候回了头,那只手握住她的手臂,力道不重,却稳得像一根锚。
那只手没有松开。
萧既鸾握着她的小臂,隔着那层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觉到那皮肤下滚烫的温度。她没有说话,只是换了个姿势,从扶着变成了握着,握住那只纤细的手腕,一路把人带进了侧卧。
黎烬踉跄地跟着,脚底发软,膝盖还麻着,但那只手始终稳稳地握着她,不让她摔倒。
直到进了卧室,萧既鸾才松开手。
“躺下。”她说。
不是商量,是命令。
黎烬站在床边,没有动。
萧既鸾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白色的衬衫,修身的剪裁,此刻松松垮垮地挂在那具单薄的身体上。可那张脸,已经和布料一样惨白,病态透明,像纸一样的白。白得几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她就那样站着,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薄得像一片纸,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衬衫的下摆微微晃动,是因为她在轻轻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烧,还是因为别的什幺。
乖巧。脆弱。漂亮。
三个词同时浮现在萧既鸾脑海里。
“躺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
黎烬这才动了。
她扶着床沿,慢慢躺了下去。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那件白衬衫皱出细密的褶子,整个人看上去更小了,更薄了,更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萧既鸾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这次探了探她的侧颈。
还是烫的。
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不高,却持续着,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萧既鸾的手背贴在那里,能感觉到下面跳动的脉搏,急促虚弱,病中的无力。
她收回手,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怎幺连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
声音不高,听不出责备,只是陈述,只是问。
可黎烬的睫毛还是颤了颤。
“对不起……”
两个字,轻得像从喉咙深处飘出来的,带着一点沙哑,一点怯意。
第一个反应,依旧是道歉。
萧既鸾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看着黎烬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水润的眼睛,惨白的脸上浮现出的一点小心翼翼,生怕被责备的表情。
不是“我不知道”,不是“我很难受”,不是任何正常的、生病的人该有的反应。
萧既鸾没说话,只是收回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解锁,划开通讯录。
黎烬的余光瞥见那个动作,睫毛又颤了颤。
“不用叫医生。”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执拗。
“只是低烧……吃点药就好了。”
“今晚麻烦您了。”
语气恭谨,措辞得体。每一个字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没有金贵到这个地步,更何况,只是个年轻的女孩。
萧既鸾没说话,只是放下手机,起身走了出去。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杯温水,和一板拆开的退烧药。
她在床边坐下,把药片倒在掌心,递过去。
黎烬愣了一下,表情几乎称得上是受宠若惊,立刻撑着身体坐起来。接过药片,就着那只手送来的水杯,仰头,吞咽。
那一瞬间,脖颈被拉出一个好看的线条,纤细脆弱,因为吞咽而微微滚动的喉结,在惨白的皮肤下显得格外分明。像一只仰颈饮水的天鹅,又像一片随时会折断的枝条。
萧既鸾的目光在那线条上停留了一瞬。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她开口:“为什幺要对不起?”
黎烬的睫毛颤了颤,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幺?
因为发烧了还要过来。因为耽误了您的时间。因为让您给我倒水拿药。因为此刻躺在这里,占用您的空间。
那些微表情一一闪过:垂下的眼,抿紧的唇,眉心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蹙起。所有答案都写在那张脸上,清清楚楚,毫不遮掩。
懂事到了极点。
但也卑微到了极点。
黎烬知道,萧既鸾应该能看出来这些回答。那双眼睛太利了,能看穿太多东西。她在那目光下无处遁形,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大概已经被读得干干净净。
所以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选了一个最概括,最不会出错,也最像她会说的话:
“因为……”
“生病会给人带来麻烦。”
萧既鸾没有说话,但她看着黎烬的目光,变了。
因为就在这一刻,那些她曾经翻阅过的资料,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她能查到的资料,比林将麓能查到的还要详细得多。
南方沿海省份,某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镇。出生记录上母亲一栏是空的,父亲一栏也是空的。收养她的那个老人,在她六岁那年去世。之后是辗转——这家住半年,那家待几个月,像一件被临时寄存的行李,从一个屋檐下挪到另一个屋檐下。
那些人家,萧既鸾的资料里没有详细记录。但她能想象。
生病会给人带来麻烦。不是抱怨,不是委屈,只是一句陈述。一句被她活了二十年,活成了真理的陈述。
萧既鸾很少会觉得有什幺东西堵在胸口。
那些资料她看过不止一遍。第一次看的时候,只是评估了解,确认这个女孩的背景是否干净。冷冰冰的文字,冷冰冰的数据,冷冰冰的履历,她看过太多这样的东西,天生的上位者很难共情底层的苦难。
可此刻,那些冰冷的文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就忽然有了温度——有了体温,有了呼吸,有了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垂下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