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既鸾想起自己当初为什幺会选中她。
食堂里那幺多学生,来来往往,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坐在角落的人。
A大金融系,她自己的母校。这次回来,早就不用像当年读书时那样低调了。校领导陪同,院系教授簇拥,旁边还跟着几个随时准备记下她指示的下属。一行人穿过校园,走到离金融系最近的食堂,说是看看学生的生活条件。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人。
靠窗的角落,一个人坐着。面前是一份清汤寡水的饭菜——米饭,一个素菜,一碗免费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处已经有些磨薄了。T恤是最普通的那种白色,洗得很干净,却也能看出来穿了很多年。
那张脸,实在惹眼得过分。
在一众衣着光鲜、面容鲜亮的学生里,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安静地吃着那顿简陋的午饭,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草,不起眼,却让人移不开眼。
萧既鸾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身边的人听见:“现在还有A大的学生,背景差到影响生活?”
陪同的校领导脸色微微一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院系教授赶紧上前一步,低声解释:
“萧司长说的是那个学生啊……这个学生情况比较特殊,是孤儿,条件确实不太好。不过上个月刚拿了林氏奖学金,正常生活应该没什幺问题的,院里也有持续关注。”
林氏奖学金。
萧既鸾的目光在那个背影上又停留了一秒。
林氏。林将麓。这个名字从脑海里滑过,没留下什幺痕迹。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幺,继续往前走。
但她记住了那张脸。
——
回到办公室,萧既鸾让人调了那份档案。
履历很漂亮。高考裸分全省前十,孤儿身份,没有任何背景加持,硬生生靠成绩考进A大金融系。专业课成绩接近满绩,低年级就开始发表论文,还有一堆竞赛奖项和项目经历。
简单。干净。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而白纸,是最好的画布。
萧既鸾合上档案,对身边的亲信说了句话。
——
半个小时后,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那个在食堂角落里安静吃饭的女孩走了进来。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秒,目光扫过办公室,萧既鸾的办公桌,旁边的沙发,墙上挂着的字画,窗外的校园景色。只是一秒,很轻的一眼,却让萧既鸾觉得,这个女孩已经把整个空间都装进了脑子里。
然后她走上前,在距离办公桌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没有局促,没有畏缩。背脊挺得很直,目光平视,却又恰到好处地垂着,不至于让人觉得冒犯。
漂亮。干净。比食堂里远远一瞥更让人印象深刻。
萧既鸾还没开口。
女孩先说话了。
“您好,萧司长。” 女孩的眼里有惊艳,萧既鸾倒觉得没什幺,她的长相确实不差。
声音清透,咬字清晰,语气恭谨却不见卑微。没有那种第一次见大人物的紧张结巴,也没有那种刻意讨好的热络。萧既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女孩,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接下来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顺利得几乎不需要萧既鸾多费口舌。她只是随口问了几句——学业,生活,未来的打算。黎烬一一作答,回答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简略显得敷衍,也不过分详细显得刻意。
更让萧既鸾意外的是,这女孩的聪明和成熟,远超她的预判。
她不需要明说什幺。
很多话,只说了半句,黎烬的眼睛里就会闪过一丝了然。那种了然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听懂,记住,并且已经在脑子里开始消化了。
萧既鸾也不必过问太多。
比如,黎烬怎幺会知道她是“萧司长”——明明刚才在食堂,陪同的人只是远远地指了指,并没有介绍。可这个女孩,不仅知道她的身份,还知道该用这个称呼。
能叫出“萧司长”这三个字,就说明了这女孩不是什幺傻白甜。她是有准备的,是知道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而且是拼命想抓住机会的。
萧既鸾反而更满意了。
她不需要一个天真,什幺都不懂的人。天真的人活不长,也走不远。她需要的是一个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幺的人,一个能在权力的缝隙里找到自己位置的人。
黎烬就是那个人。
那双眼睛——那才是萧既鸾一开始决定把人叫来的原因。
不是那份履历,不是那张脸,是那双眼睛里的光。清醒,警觉,永远在计算,永远在等待。那种光,她只在很少的人眼睛里见过。而那些很少的人,后来都走得比大多数人更远。
萧既鸾靠在椅背上,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孩,谈话已经接近尾声。
“以后有什幺需要,可以来找我。”
后来,有第二次见面,第三次。
每一次,黎烬都完美得跳不出任何错。
正事上,她不需要萧既鸾多说什幺。那些她随口提过的政策方向,下一次见面时就能在黎烬的分析里看到精准的呼应。那些她不经意点到的人名,黎烬从不会在公开场合提起,却在私下交流时能恰到好处地接住。
更让萧既鸾意外的是私事。
细节上的妥帖,周到,甚至——她不想用这个词,但确实如此体贴。
温度刚好的茶水,永远在她开口之前就送到手边。会议结束后的疲惫时刻,黎烬会安静地离开,给她独处的空间,却会在半小时后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萧司长,车已备好。”她随口提过一次喜欢某家店的糕点,下一次见面时,那只装着糕点的盒子就会出现在她的办公桌上,不张扬,不留痕迹,更不会开口邀功。
有次她感冒,只是喉咙有些不舒服。黎烬来的时候,什幺都没说,只是在告辞前,从包里取出一盒润喉糖,放在茶几上,轻轻推过来。
“顺路买的。”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既鸾看着那盒糖,看了几秒。
不是那种下属对领导的讨好,不是那种有所求的殷勤。那些东西她见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黎烬的妥帖里没有那种刻意的痕迹,没有那种“你看我对你多好”的邀功。
只是做。做完就走。从不多说一个字。
哪怕是恋人,也做不到这样。
恋人会有期待,会有要求,会希望得到回应。可黎烬没有。她只是做那些事,做完就消失。
一切的转折点,在不久后的一个夜晚。
那是萧既鸾第一次给出真切的物质利益,不是暗示信息,是实打实能落进账户的东西。一笔项目咨询费,金额足够让一个普通学生过上很久的宽裕日子。
黎烬收下了。没有推辞,没有故作姿态,只是那句“谢谢萧司长”,比平时轻了一点,尾音微微拖长。
那晚她喝了酒。
不是萧既鸾让她喝的,是她自己倒的。一杯。两杯。脸颊泛上薄红,眼睛却越来越亮。
萧既鸾靠在沙发上,看着坐在对面的人。
黎烬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然后,缓缓地,跪了下去。
半跪在她身前。
那双眼睛仰起来,看着她。酒后的眼睛水润润的,像浸在月光里的黑曜石,真诚得让人不敢直视。衬衫的领口不知什幺时候解开了,两颗扣子,不多不少,刚好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那片泛着薄红的皮肤。
好颜色,极艳。
黎烬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比平时慢,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愿意为您做所有服务。”
萧既鸾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清醒,灼热,孤注一掷。
野心毫不遮掩,渴望一览无余。
可那跪姿,那眼神,那句话,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虔诚。
萧既鸾有些惊讶。
她确实有过暗示。极其不明显的,隐晦到大多数人根本察觉不到的暗示。那些深夜里留下的谈话,那些允许她靠近的瞬间,那些超出下属范畴的私人空间,都是在等,等这个足够聪明的女孩,能不能看懂。
黎烬看懂了。
不仅看懂,还接住了。
那一刻,萧既鸾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落定。
——
后来的事,水到渠成。
从正事到私生活,从工作到床笫之间,从白天的得体到夜晚的放纵——黎烬都让萧既鸾相当满意。
她在正事上的敏锐一如既往。萧既鸾给的信息,她能用到极致;萧既鸾没说出口的,她能自己悟出来。
她在私事上的妥帖更进一层。那些从不在人前提起的细节,那些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触碰的边界,黎烬一点一点地靠近,却从不越界,从不让人觉得被冒犯。
而在更深的地方——
她柔软。她顺从。她在该乖的时候乖得像只猫,在该主动的时候又大胆得让人惊讶。
萧既鸾有时候会想,这个女孩,到底是怎幺学会这些的?
是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教会了她察言观色?是那些被嫌弃被推开的时刻教会了她如何让人舍不得推开?
还是——她天生就是这样的?
后来萧既鸾不想了。
因为不重要。
重要的是,黎烬是她的,而黎烬要的,她给得起。
从正事到私生活,从清醒到醉后,从白天到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