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离开后,餐厅里安静下来。
李鹰本以为野格几人会开口要求交换食物,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可那三人自始至终低头用餐,仿佛桌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这份冷落反而让他更加坐立难安。
“咳。”
李鹰清了清喉咙,转向野格,语气放得十分客气,一副全听对方安排的作势:
‘虎’兄弟,你看这些饭菜……怎幺分配?”
姜鸦嗤笑了一声,也挑眉看向野格,刻意压低声音,却控制在大家都能听到的音量上:
“问你呢,‘虎’兄弟,怎幺分配?”
野格浑身一激,后背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本就拧起的眉头愈发皱紧,目光郁闷地略过姜鸦,后看向李鹰时语气分外冷硬,毫不留情:“叫代号,少攀关系。”
李鹰的脸色瞬间僵硬了几分。
划清了界限,野格顿了顿后道:“你们的东西别问我。”
“你们是发现了什幺?”李鹰竭力忍耐下瞪那omega的冲动,厚着脸皮追问,“这份食物有问题幺?”
“没有。”野格回答很敷衍。
金毛忍不住试探着倾过身,向姜鸦低声询问:“真没有?”
“管家看着不顺眼。”姜鸦没有擡头,继续吃鱼,“二选一,自行押注赌一把。”
晚餐时间所剩无几。
没人再说话,大家各自开始进食,一时间餐桌上只剩下刀叉与瓷盘碰撞的轻微声响。
李鹰吃完管家送来的餐后,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厨师制作的料理喂狗似的倒在了神志有些混乱的石头面前。
秃头看了一眼,也有样学样。
小刘看着自己桌上多出来那份,又看了眼状况不佳的石头,犹豫了一阵。
就这幺一会儿,石头已经撑得弯下腰,喉咙里发出反呕的前摇声。
秃头见状骂了一句,连忙把他带出了餐厅,免得他在厨师面前吐出来,连累着他们一起被厨师算账。
这下就剩小刘面前还有一份厨师的料理了。
就在他懊恼之际,金毛瞧着他,叹了口气,把他多出那份接了过去:“一份两份都是吃,给我吧。”
晚餐就这样结束了。
除却石头经历的那真假不知的幻象外,平安得有些过分。
回客房前,姜鸦在古堡内转了转,确认布局以及内饰都跟自己在遗迹中所见一致。
路上走不了几步,便会碰见一个仆从。
他们脸上的笑像是打印上去的,无论五官面部结构如何,看起来都惊人的一致。
寻找许久,她并未见到乐谱。仆从口中那些提前到来的客人,更是影子都没见到。
两个半小时后,姜鸦把西侧楼逛了一遍,没有什幺发现,便回客房暂且歇下。
而遗迹猎人那边,众人再次汇聚在客房中后爆发了一次争吵。
“李鹰,你今天什幺意思?”
金毛声音尽量放轻,却怒气冲冲。
“先哄着让刘晚去当石头用他,探出安全了,见数量有限,转头说也不说一声就直接把事物分配给了你们自己?”
今日李鹰找了这种借口跟管家讨来餐点,接下来几天管家提供的那份便大概率同样属于他们了,很难更换。
“刘队才死了多久。”金毛盯着李鹰,又瞪了眼秃头,“你就这幺对她亲弟弟?”
“我和秃头的战斗能力更强,为了通关,资源自然是优先分配。”
李鹰靠在沙发上,也不给她好脸色。接着,他侧头看向小刘,语气忽然缓和下来:
“小刘是我亲弟弟,我照顾他,接下来几天按我的想法也是要给他一份的。你管这叫拿他当石头?小刘,你说呢?”
李鹰和金毛同时看向小刘。
小刘喉咙一紧,目光顿时闪躲起来,求助地看了眼一旁的缺耳。见她不打算帮腔,这才回头挤出个笑:“我也觉得鹰哥没那意思。”
金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合着她晚餐帮他吃了的那份料理白吃了?
小刘真不知道自己被当石头用了吗?他不是蠢货,当然看得出来。只是如今局势李鹰占上风,他接下来几天还不想吃那厨师做的可疑的料理,便只能选择李鹰这边。
“如果你真想安稳通关,就别挑拨队内关系。”李鹰冷笑着往沙发上岔腿一坐,“搞清楚,现在我才是队长。”
“队长?你这队长怎幺来的你不清楚幺?”
金毛闻言更是怒极,上前两步。
“要不是刘姐主动留下断后,阮队、齐姐、连哥也接连死了,你也配?现在一共就剩我们几个人,还摆什幺队长的谱,在那三个猎人面前装腔作势得罪人——”
“总比跟你一样去跟omega献殷勤好。”
李鹰闻言想起之前的一系列难堪,音调略微提高了一小点儿。
“一个进了副本就慌慌张张摸枪的新人omega,仗着个漂亮脸蛋攀上高级猎人了,就对我们横眉竖眼的,你还舔着脸去哄她,把我们的脸面放在哪儿?”
“这就是你为什幺晋升C级超凡者十多年了也没资格带队!”
金毛嘲笑着走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鹰瞬间难堪起来的脸色,几乎是指着他骂,语调越来越高:
“一个进回响后快速从眩晕和精神冲击中回过神、第一时间就去摸武器的猎人,就因为是个omega你就把她当花瓶忽视?
“傍晚你像个傻屌一样装得跟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和对面谈话,却故意漏了那个omega的时候,没看见她的两个队友脸色差成什幺模样了吗?回头他们因此拒绝带我们回去你就满意了?”
金毛句句扎心,李鹰气得呼吸都急促了,一旁的秃头也凶神恶煞地上前:
“你还以为现在是有刘队护着你的时候?今天我就教教你怎幺跟鹰哥说话——”
“差不多行了。”李鹰却突然擡手制止,冲金毛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凉凉道,“嗓门挺大啊?”
金毛一愣,下一瞬脸唰地变白了,整个人都有些僵硬。
吵架间她的声音不自觉得擡高,方才的音量不管怎幺想都到了“噪音”的地步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过了几分钟依然无事发生,金毛冷汗流了一身,这才缓了口气。
“好好说话,都是自己人,声音那幺大出事了怎幺办?”
李鹰见无事发生,缓了缓语气,假惺惺道。
“既然你意见这幺大,以后我也不指使你干什幺了。队友一场的份上,有了通关线索我照旧带你走,你出去吧。”
金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又回头看了刻意躲开她目光的小刘一眼,冷哼一声头也不回的离开。
没人跟她一起出门。
金毛独自回到卧室,一时间心乱如麻,在房间里反复踱步回忆着自己刚才的声音到底有多大、房间隔音如何、会不会其实没被钢琴家听到……
“要不因为是李鹰那个贱人——”她烦躁地用力抓着头发,放下手时已经薅下了好几根。
金发的发根已经重新生长出棕褐色的一截原本的颜色。
说起来,她的金发是刘队在来这儿的路上帮她染的。
他们原本管她叫黄毛。她不喜欢,但也没人在乎,后来是刘队发现后硬逼着大家改了称呼。
这支队伍的领队本来是刘队。
她能记住只见过一面的手下的名字,对所有人都很好,很讲究道上的姊妹兄弟情谊,就像是把电影里最好的那种老大扣出来了。
最后她也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为了救自己的手下死在了虫潮里。
最终,金毛站在原地,阴沉沉地盯着自己房间的墙壁,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隔壁房间的李鹰。
……
……
临熄灯,众人均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米尔姐,你睡床,我睡沙发就行。”小刘主动道。
“不用。”缺耳坐在单人沙发上,再次掏出信封来阅读,眼皮都没擡一下,“你睡床。”
小刘站在原地还想推脱几句,却见缺耳安静地坐在那边读信,看起来不准备再搭理他的模样。犹豫片刻,他只好上了床缩进被窝。
他没敢换那身睡衣。
一方面是不敢乱穿,另一方面是不太适应。
中世纪的睡衣款式全都是白色的直筒裙袍,他怎幺能穿裙子呢?
阖上眼,他忐忑地想起自己得罪了金毛,明日多出的餐食该怎幺办的事。缺耳会愿意帮他吃掉吗?
偶尔他也会想起姐姐。如果姐姐在的话,他就不用这样担惊受怕了……
灯熄了。
小刘看了眼缺耳的方向。
一片漆黑之中,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落入房间。那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依旧端坐在单人沙发上,阅读着信纸。
“米尔姐?你还不睡吗?”小刘试探着出声问。
黑暗中没有传来回应。小刘心底一阵发毛,顿时胡思乱想起来。
他又喊了两声,直到恐惧蔓上心底,缺耳才不耐烦地回了他句“嗯,睡吧”。
看来只是他多想了。
随着时间流逝,小刘在恐慌与焦虑间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闭着眼,在被子里翻滚了一圈,挠了挠皮肤。
沙沙。
指甲在皮肉上刮擦出一道红痕,紧接着是更多道。
睡梦中,小刘觉得像是有蚂蚁在皮肤上爬行而过,一种深入脏腑的痒意袭遍全身,让他忍不住蹭动着刮挠自己的皮肤,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直到他因此惊醒过来。
他想掀开被子看看是不是被子底下有什幺、或者他对什幺过敏,然而睁眼的一瞬间呼吸便停滞了。
朦胧的黑暗之中,一道黑影正站在他的床边,低着头,静静凝望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小刘几乎要尖叫出来,然而人影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低低出声道:“是我。”
等他心跳和缓,那人才松开他,简洁直白地命令道:“穿衣服,跟我出去。”
“米尔姐?”小刘心有余悸地爬起来,疑惑道,“为什幺……”
“你是不是觉得身上很痒?”缺耳打断他的话,淡淡陈述。
“你怎幺知道?”小刘悚然一惊。
他低头看向自己抓挠过的地方,一道道红痕交叉遍布在白皙的皮肤上,几乎要挠破了皮。
只是苏醒后那种感觉忽然消失了大半,不再那幺折磨人。
“晚饭后我找到了一张纸条。”缺耳敷衍道,“大概是个仆人写的,上面记录了类似的症状。看内容,他在那之后越来越疯狂,到最后彻底失去了自我……”
“你没跟鹰哥说——”小刘下意识道。
缺耳绿色的眼睛忽地看向他,隐约笑了一下:“我必须得告诉他吗?”
“我、我是说……我能看看纸条内容吗?”小刘连忙转移了话题。
“为了不引人注意,放回原位了。”缺耳一边朝门外走,一边补了解释道,“李鹰他们也吃了那份餐食,在没有确切把握之前告诉他们只会弄乱局面。”
“哦……”小刘接受了这个说法,“那、那我们这是要去?”
“仆从开始回笼了。”缺耳将门打开一条门缝,侧过身,让小刘看向门外的景象,“我们时间不多,夜晚一定有什幺特殊之处。跟着它们走或许能有些收获,及时解决你身上的问题。”
小刘扒在门缝上往外看去。
只见一个个白天活跃在古堡各个角落的仆从,如幽魂般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前往西侧楼的方向,大概是要回到仆从楼去。
即使夜晚已经看不到客人,他们的脸上依然带着那种弧度整齐划一的微笑。
“跟上他们。”
等最后一个仆从也从门前经过,缺耳左手抓着小刘的手腕,一手拉开了房门。
小刘其实还没做好准备,但握着他手腕的手如同铁钳一般没有给他任何挣脱的余地,几乎是硬拽着他离开了房间。
一进走廊,小刘便打了个寒战。
城堡内的气流凉而缓慢,他没穿外套,单薄的衬衣起不到任何保暖作用。
耳边隐隐约约回响着某种悠长而舒缓的音乐,无论他怎幺听都听不真切,只觉得像是某种摇篮曲。
走廊同样沉浸在黑暗中。
来到大厅,寒凉的月光被天井玻璃折射成莹莹海浪波纹状光影,洒在巨大的神像和其周边的地面上,光线还算充足。
小刘被缺耳拽着跟在仆从后面,一路胆战心惊,生怕前面的仆从突然回过头来问自己在干什幺。
但是没有。
路过主厅时他看了眼座钟,时间指向11:40分左右。
他们这一路异常顺利,顺利到小刘越来越恐惧。
说起来,缺耳一个不擅长战斗的beta,力气怎幺会比他大这幺多?
他忍不住盯着缺耳黑暗中那张模糊的剪影瞧。
缺耳的这边耳朵是完好的,头发别在耳朵后面,凌乱的发丝间露出侧脸和脖颈。
许是眼花了,他似乎看到她的皮肤底下有什幺东西在蠕动、想要顶开皮肤。
小刘慌忙用空着的的左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等等,左手……
缺耳用左手拽着他,他刚刚看到的,是她本该缺少一只耳朵的左侧脸。
是自己看错了吗?
是自己看错了吧!如果不是米尔姐,那她又会是谁?
“到了。”缺耳的声音响起。
同时响起的,还有某种血肉挤压、膨胀的声音,像是种子萌发的嫩芽顶破薄薄的冰层。
在这这诡异的声音笼罩下,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的皮肤也在跟着发痒了。
就像是有什幺东西在底下爬。
他们站在了通往仆从楼的门前。
小刘浑身血液都被冻住般僵硬在原地,抱着最后一丝绝望的希冀,将视线从门板缓缓移动向缺耳的脸。
她的肩膀上,两颗相似的脑袋一同望向他。
右侧的缺左耳,左侧的缺右耳,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在笑。
“怎幺了,冬冬?”左侧那颗新生的头颅温和地着唤他的叠字,“快进去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