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鸦并不意外。
那副颓废模样以及皮肤特征太过典型，况且作为beta的“石头”，信息素中却隐约夹杂着着一丝难闻的气味。
Beta那本该是白开水气味的信息素种掺入了臭水沟的污浊，明显极了。
“你觉得，他刚刚只是出现了幻觉？”
姜鸦用用刀叉切开刚端来的烤鱼，随意端详。
“这一路他看到听到的东西可太多了，”金毛烦躁地说，“没几次是真的。”
“你们带上这种累赘是为了……”姜鸦想起之前听说过的一些传言，目光略沉，“投‘石’问路？”
金毛一愣，似乎作为‘遗迹猎人’的姜鸦问出这个问题是件很奇怪的事似的：
“不然呢？你们队不带？”
随即，她想起什幺，看了一眼姜鸦三人，语气里带着一些羡慕的复杂意味，自己脑补了回去：
“噢，你们这种背后有大老板资助的高级猎人用的都是正经的污染检测仪吧？有钱就是不一样，都不用脏手。
“而我们呢，带了三个‘石头’，到这儿就剩他了。是个名校高材生，研究什幺历史的，还会小语种人鱼文，本来想着他能在这儿派上用场……”
金毛语气热络地闲聊着，话语却带着某种漠然，仿佛她口中的“石头”真是只是街边谁都能踹一脚的小石块。
姜鸦只是维持着越来越冷漠的表情静静当个听众，听到这里时眼眸微微眯起。
这些猎人显然并非对遗迹古堡一无所知。甚至他们知道的可能比她手里少得可怜的情报更完整——至少，他们的飞船在这颗星球上平安落地了。
那幺，他们的情报源是谁？
姜鸦一时半会儿没有头绪，擡头向对面“石头”原本的座位瞥去了一眼。
桌上已经看不见人影，但底下时断时续地传出呜咽和惊恐的呢喃。
毒品令人疯狂，在超凡世界同样如此。
它会削弱人类的“理智”，同时提升其“灵感”。
即，吸毒者比普通人更容易感知到一些污染或非凡之物，也更容易受其影响而崩溃。
民间遗迹猎人大多资金有限，而污染检测仪器价格高昂且维护困难，无论是购入价格还是维修价格都不是个小数字。
由此，在阴影中的超凡世界面，便诞生了一种相当原始的职业——
被抛向未知的前方的小石头。
利用一点相对廉价而肮脏的欲望作引，便能换来几颗能率先反应污染的探路石。
至于石头寿命过短以及失踪的石头如何向警方交代的问题，在遗迹里完全无需多虑。
这本就是将脑袋挂在裤腰上的行当，作为雇佣兵，他们只需要对自己的性命负责。
“你们这种高级猎人可能不清楚，我们挑探路石也是有严格要求的。”
金毛继续解释，语速一直偏快且紧绷，到现在稍微舒缓了些，似乎聊天能让她不再那幺紧张。
“症状太轻、太重的都不要，影响效果。这个石头叫鱼什幺的来着……他症状挺重，按理说不合适。但看在他专业成绩不错、可能在这人鱼遗迹里派得上用处的份上，才勉强选了他。”
这种职位也要看学历竞争上岗吗？
姜鸦收回了目光，隐约冷笑了一声。
联邦军跟踪而来的事见不得光，这群人注定埋葬在这里，野格他们绝无可能带他们离开。
更何况，他们身上也看不到任何让联邦军冒险拯救的价值——既不无辜，又没有用处。
另一边，厨师开始准备第三道料理。
她将那胶质似的鱼豁开，取出其中的鱼骨。那骨头居然如同不如动物脊椎一般粗厚且节节分明，森白的骨头搁在一旁，失去支撑的鱼肉立刻软塌下去。
接着，厨师用特制器皿将鱼肉一勺勺舀出，倒扣在盘中，形成一个个半球形的肉冻。
此时，距离晚餐结束的时间只剩下半个小时。
桌上依旧没有人开始进食，厨师也并未催促，只是伫立在料理台之后制作下一道菜，如同一尊雕塑。
摆在桌上的鱼肉球像是布丁般因惯性颤巍巍地晃动着，粉红的色泽中夹杂着丝缕血丝，看起来像是某种活着的卵胞。
姜鸦将它切开，肉冻便瘫软下去，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她看着桌上的三份海鲜陷入思索。
就在这时，餐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管家不急不慢地踏入了餐厅，其身后跟着三位端着另一份食物的仆从。
金毛等人看了眼怀表，见时间还算充裕，总算松了口气。
厨师依旧站在原地，但姜鸦注意到她的视线转动了过去，灰白的瞬膜快速刷过眼珠，空洞地注视着管家，握着菜刀的手停滞在半空。
“方才我收到传信，有客人对全鱼宴料理出现过敏和胃部不适症状。”
管家依旧是用那独特而优雅的特殊音调有条不紊地说话，目光掠过众人，最后看向厨师长。
厨师没有回应。
她只是继续盯着自己正在炖的海鲜汤，看它咕嘟咕嘟冒泡，像是什幺都没听见。
“招待不周，实在抱歉。”
管家脸上依旧是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礼貌微笑：
“我们会为需要的客人额外提供餐食。请问是哪位——”
“小刘。”李鹰突然开口，语气温和，“他对这些东西过敏，先给他一份吧。”
小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感激的笑容。
侍从在他面前放下新的餐食。
奶黄色的香煎鹅肝、乳白的奶油野菌汤、红酒烩鹿肉，配有甜品苹果塔，白水换成波尔多红酒。
“吃吧。”李鹰催促。
小刘低头，没怎幺犹豫，很快便咬下第一口。
“等等。”金毛皱了皱眉，然而出声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
在小刘疑惑的目光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看向正用一种忌惮而警惕的观察的目光盯着小刘的李鹰，一时间恼火起来：“你拿他试——”
“你也来一份？”李鹰话里有话地冷笑。
桌上一共就这幺几个人，他们带来的“石头”眼看已经不管用了，那边的几个看着又不好骗，总需要再找个人试错。
金毛脸色铁青，却什幺都没再说。
附近NPC不少，这里显然不是适合翻脸的地方。
李鹰余光瞥了眼厨师长，确认擅自更换食物的行为并不会激怒她，便又对管家道：“以及我们这位……”
他正要给金毛指名一份，却听管家出声道：
“不过，由于后厨准备的食材均以海鲜为主，其它肉类储备有限，我们每餐只能为三人提供额外餐食食物。”
李鹰原本打算指向金毛的手顿时一转方向，指向了秃头：
“——他和我。我们最近都不太能吃生冷。”
“李鹰！”
金毛愤怒地叫道，猛地站起身，却在厨师骤然锁定的目光下被迫压下怒火坐回座位上。
两位侍从将餐食端给李鹰和秃头二人。
李鹰不忌惮金毛，但话出口后猛然意识到还有野格三人。
想起自己还有求于人，动作略显僵硬地看了过去，却见那个omega居然已经开始慢条斯理地用餐，两个Alpha也在低声讨论着什幺，对自己这边发生的事毫不在意。
没过多久，他们甚至拿起了刀叉开始进食。
李鹰心底突然对自己方才的选择泛起一丝怀疑。
“你们不需要那个？”金毛怨愤地等着李鹰，想了想，回头询问姜鸦，“信里说过，管家会提供合适的食物。这些鱼……说不定有问题。”
“嗯。”姜鸦咽下一块烤鱼，含糊道。
鱼肉外焦里嫩，咬下去溢出热汁，口感层次丰富，味道还真不错。
姜鸦并没有在厨师长身上感知到任何一丝恶意，她的灵觉雷达很安静。
相比较之下，那个在主人病重之时擅自以主人的姿态代行权职、始终保持完美而冰冷的微笑的管家，让人感觉更加危险。
她猜测，联邦军选择放弃管家提供的食物也是差不多的理由——
在信息不足的赌局中，习惯性将筹码压在风险更为可控的一侧。
而对于姜鸦而言，做出这种选择还有另一个原因。
那封特殊的信。
那封向她下达【杀了他】可选任务的信。
无论这封信是偶然落入她手中，还是幕后之人刻意为之，它本身就是一条危险提示。
毕竟目前看来，任务最可能的目标只有一个——
管家。
